田园锦绣 第3节 作者:未知 “我家小子嘴馋,叫姑娘见笑了!” 有了先开口的人,大家便一個接一個围上来說话,本就不是肠子恨不得打几道结的性格,断是不会拐弯抹角的,這些婆娘婶子一個個问出憋了半天的問題—— 元绣到底是何许人也? 作者有话說: 求收藏~ 第四章 “我是赵家大姑娘,二十年前进宫当差,如今年纪到了,得了贵人恩典,就放出宫来自谋出路。”元绣笑吟吟地跟周围人解释。 旁边一阵吸气声,一众人更加好奇:“皇上长什么样子?你见過沒有?” 元绣存了心思,斟酌道:“圣上天人之姿,婶子们快些闭嘴,天子容貌岂容咱们妄自议论。” 周围又是一阵吸气,這岂不就是见過天子的意思,有些迷信的,甚至差点对着元绣拜下来,元绣手慌脚乱把人拦住。 因着這一出,大家确实不敢再乱說话了,连看向元绣的眼神都愈发敬畏,毕竟她们见识少,也沒出過远门,见着官差衙役都慌张,何况真正的万人之上。 元绣不過扯虎皮做大衣,借借皇上他老人家的势,希望打听些真话,心裡可不敢有半点冒犯之意。 “婶子们,我倒還有一事不明白,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便是给再多银子,恐怕都不愿意卖田地,這村中的田地,你们为何都甘心卖给杨老财?這杨老财是何许人也?” 這些婆子婶子听到杨老财便闭口不谈了,不過脸上浮现的畏惧還是能看出来的,這杨老财只怕不是什么善茬。 到底不大熟悉,人家不愿說,元绣也不再问,客客气气对众人道: “婶子们不說想来也是不好說,我也只是心裡好奇,不是非要知道不可。我爹娘這些年承蒙乡亲们照应,家中破落,沒甚招待的,等起了房子必定請婶子们来家中吃酒。” 元绣又打了张感情牌,毕竟她才回来,往后少不得有些事儿要靠到村裡。 听元绣說完,又见她家现下正忙着,不少识趣的便问要不要伸把手帮帮忙,看她不需要便也就一個接一個走了。 等人差不多走光了,老大夫刚好从屋裡出来,后头跟着畏畏缩缩的李氏,他大概是觉得元绣才是主事的,见着她便道:“這孩子沒什么事,再养几天就能好全乎了,你這药喂的還算及时,我看了药渣,便是县裡医馆,也寻不到這般好的药材” 兴安今日已经能下地了,虽然還虚弱,但比昨儿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要好得多。 “大夫劳您再看看我爹的腿,平时就疼得紧,阴天下雨更是连地都下不了,您老看看可還有医治的法子?” 来都来了,就顺道再看看她爹的腿。 “实不相瞒,你爹這好多年前也找我看過,可這要耗费的药材银钱都不是家裡能担负的起的,况且好好一個劳力,为了治腿在床上躺大半年,你爹他自己也不愿意。”老大夫叹了口气,“如今這腿看着是长好了,实际上却越来越严重,裡头脓依旧附在骨头上,你爹年纪也大了,身体不似从前不說,治不治都要受一番痛苦,不過是长痛与短痛的区别。再者說,他這愈合能力也不如壮年,就算治了,只怕耗费的时日更长,我到底学艺不精,不敢托受,恐治不好這般腿疾,若去县中医馆,或是府城的医馆,遇着良医,恐有机会医治。” 老大夫也看出如今赵家不差這些钱,才真心实意說出這番话。元绣点头表示知道了,又从驴车上拿出一包糕点并两串钱,交给跟在大夫身后的小徒弟。 “姑娘给多了,老夫出诊费不過七十文,若有其他费用另行结算”小徒弟数好钱,又将多余的铜板還给元绣,待要還那包糕点时,不自在的咽了咽口水。 元绣又被這孩子逗笑了:“老先生收下吧,您老两袖清风,宅心仁厚,不忍看百姓受苦,您既不忍百姓受苦,我便也见不得先生受苦,這糕点好歹收回去,给這孩子甜甜嘴,往后也好学您治病救人” 小徒弟偷偷笑了,糕点便沒再递出去,老先生嗔骂一句也就随他去了。 元绣還得把东西归置一番,因此再回去便由赵大胜赶着驴车送师徒二人。 赵大胜再回来的时候手裡拎着一包药,想来老大夫還是记挂着元绣给的那包点心,不愿意欠着人。赵大胜也有些无奈:“那大夫說什么也要塞给我,說都是些寻常补气血的药” 元绣打开看了一眼,确实都是补气血的药材。 先前给村裡孩子发了糖,這会儿她一出来,就见外头又来了不少孩子,幸好她今儿买的糖多。 “荷香她姑,我們将才已经领過了”有個小姑娘怕元绣觉得孩子们脸皮厚,率先开口解释。 元绣显然也发现了那些已经领過糖的孩子自觉退到最后面,也正是因此,她才不介意再发一遍糖。 虽說村裡人日子都過得比赵家好,但有杨老财,村裡地再多,百姓手裡抓着的却都不是好田,所以双井村家家户户日子過得都不宽裕。 连這些孩子看着沒比荷香好到哪裡去,元绣叹了口气,或许正是因为心软,才不想着往上谋什么前程吧。 如今秋收结束,庄户人家便得了空闲,這時間或是去镇裡县裡做些活计,或是谁家起房子去帮工,总能挣到几個钱,再有把子力气的,就去砖窑帮忙,一個月下来也能有几钱银子,有了這笔钱,年就好過了。 赵大胜腿脚不好,沒有人愿意要,所以年年忙完地裡的活计,也沒别的事情可干。 元绣也才知道,清湾镇边上有個瓦窑村,村裡能烧砖,烧出来的青砖青瓦在她们丹桂县都有名的,年年到這时候,附近娶新媳的要盖新屋的,都是到這儿来拉砖。 她准备重新起房子,就是打算从這瓦窑村买青砖,李氏一听有些咋舌:“起房子?青砖房子?” 念叨几遍又摇摇头:“大丫头,這钱你自己攒着,這么多年拿命换来的,你朝家裡买粮食,爹娘瞧着心裡已经不是滋味儿,再给家裡盖房子,可真是剜爹娘的心了。” 赵大胜嘴裡也发苦:“你二十年前进宫就为家裡打算過一回,如今你叫爹娘怎么能看你再为家裡打算,你年岁也不大,相貌也好,爹瞧着嫁個好人家也不是不行,且家中田地還有几亩,人口如今也不多,只不過今年出息少些,咱们自己日子能過的下去……” “爹娘只管放心,我又不是孩子,早先便說了,家裡如今這境况,我不可能抛下爷娘自個儿荣华富贵去,再說我身上有些银钱,明年开春买些田地,勤快种着,将日子支起来,银钱只会越来越多。” 她說的也是实话,买些田地,逍遥自在做個小地主便好得很了,只出不进,饶是再大的家业都不够败的。 “再說现在家裡這几间草屋,到了冬天如何能住下去?您俩能熬,两個孩子可熬不了” 元绣一边說着一遍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都收到屋裡去,她跟荷香一起睡的那间屋子,现在真的连下脚的地儿都沒了。 买回来的粮食要好生存放,不然容易招虫,赵家隔壁是王家,当家的男人叫王善保的,今年就是找他家借的粮食交的赋税。 六亩田拢共交了一石加三斗的麦子做赋税,十斗为一石,赵家交的麦子约莫得有一百七八十斤,元绣今儿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五石麦,就是想着将借人家的粮食還了。 赵大胜将麦過了称,给王善保家装了麦,元绣又另装了一斗米给他家,趁着天沒黑,赶着又去隔壁喊人過来抬粮食。心裡是想着要将粮食赶紧還给人家,這年月大家都不易,人家肯借粮也是信他们, 堂屋裡,东西两边屋裡,都堆满了。刚跟爹娘說過要重新起房子,如今看来是不得不起。 不同于在宫裡当差那会儿处处小心,回来以后衣食虽沒从前富贵,但总算不必小心翼翼過活。 等她把今儿买的东西点了一番,又過了账,才想起来一早买的三笼包子才吃了两個,今儿买的油用铲子沾了在锅裡点了点,包子煎好,爹娘也還了人家粮食回来了。 中午一家人都沒顾上吃饭,兴安也沒吃,這会儿扶着灶屋的门框,巴巴的吸着鼻子朝裡看。 元绣又就着锅裡的油添上水,打了個蛋花汤,盛了满满一盆,一家人就着汤把煎包囫囵吃了,吃完一個才晓得裡头是肉馅儿,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见着肉馅儿都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开始细品起来。 如今元绣回来,家裡田地自然不用卖了,趁着還来得及,田裡该上肥還是得上肥,六亩田說多不多,真收拾起来一家人也费了好一番功夫,不過粮食已经有了,吃饱了力气足,干活也不显得熬人了。 她眼下要做的事多,上回老大夫来家中看诊,忘记将那些土块给大夫瞧瞧有沒有被下药,毕竟若是真的被下了药,那荷香說的十有八九就是事实。 即使知道地裡光景恐怕跟杨老财脱不了干系,却拿不到他的短,要叫杨老财知道了,背地裡使什么手段姑且不說,面上定要骂人家拉不出屎怨茅坑。 作者有话說: 第五章 地裡活计元绣做不来,况且她還打算去烧砖窑那裡去打听打听,好买些青砖回来。 再起屋子势必要盖的大一些,院墙也砌的高一些,家中尽是老弱妇孺,若真有有心人想使坏,他们一家子可防备不住。 虽說财不外露,但她回来這两天,买了這么多东西,明眼人也能看出来她身家不薄。 一說要起房子,双井村家家户户就過来问要不要帮忙。元绣想的多,东西厢房還有正房两边的耳房,都要建的大些,后院還得搭两個养鸡养猪的棚子,她的毛驴也得有個落脚的地儿,后院空出来的地方,能垦几分地好种些小菜,院墙外還要留個沤肥的坑。 元绣在纸上写写画画,荷香一直跟在元绣后头,她格外喜歡這個才回来的姑姑,兴安比起荷香就显得不大好意思,总远远的看着,或者跟在她身边也不說话,元绣想着要把两個孩子一起,送去镇上学几個字。 本朝开明,女子沒有太多约束,许是□□皇后跟着□□一起打天下的原因,天下大定以后□□皇后便废了女子不能进学的规矩,京中女学颇多,虽說女子仍旧不能入朝为官,但寻常小女学几個字却沒人管束。 荷香今年才七岁,年岁不算大,饶是去学個一年半载也能识上個把字,以后有些事不至于抓瞎,更不至于遭人蒙骗。 不過现在說這些尚早,真要拜师习字得等到年后,况且毕竟不是京城,镇上学堂的老秀才收不收女学生還另說。 赵大胜原来去窑厂干過活,元绣她大弟也去過,青砖要两文钱一块,青瓦也得一文钱一块。家中现在住的屋子是黄泥掺了干草脱坯垒的,屋顶盖的茅草常年漏雨。 青砖大瓦房肯定好上很多,至少下雨肯定不必再拿着盆四处接水了。 她到瓦窑村看過那些砖瓦,品质都很不错,当即就定下了,待砖瓦烧好,到了日子瓦窑就会遣人送過来,村裡人也等着砖到,二十文一天,中午還能留下吃一餐饭。 這些是寻常人家盖房的正常水平,元绣也不想太出挑,饭食做的好些就行,有些人家盖房时烧的饭比平日裡還稀,干活的人心裡便有意见,屋盖完這家名声也臭了。 家裡素菜都是李兰花自己另在小河湾边上开了一亩荒地种出来的,村裡开荒地的人家很多,官府也沒人管,左右拿不到地契就是。只种种菜大家也不想着什么地契不地契的,便是哪天不给种了,把菜铲了也值不得几文钱。 地裡萝卜白菜這时候都能收了,李兰花腌菜的手艺很不错,现在腌起来能吃上好久。 元绣沒回来之前,家裡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几口腌菜的大缸。领着两個小的把缸刷過,又放太阳底下晒得透透的,元绣才开始帮着她娘腌白菜。 腌菜最看重的就是水,宫裡贵人用的水是寒清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水中上等,最是甘冽,一般宫女太监用的才是井水。 元绣捧着打算用来腌菜的泉水喝了一口,這水也是山上淌下来的,一日得不了多少,李兰花今儿早起先去守着,這才接了一小瓮回来。 元绣尝着,這泉水比起寒清山上的泉水不遑多让,第一步就赢了,难怪腌的菜好吃呢。 李氏腌菜手艺好整個村子都知道,前些年一家子日子過得稀烂,但年年到了這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求着她帮着腌菜。 不過也不是白帮忙的,多的拿些鸡蛋布头,少的抓些花生大枣。 年年光是替人家腌菜,也能收不少小东西。听李兰花說完,元绣便忍不住笑了,這怕也是想着帮帮她们家,毕竟一個村子住的,老老弱弱沒個顶梁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越来越潦倒。 院子裡摞了一堆菜,原本村中人都想着元绣回来了,赵家如今看着也不差钱,這菜一個都沒送,還是李氏问了相熟的婶子今年要不要帮着腌,大家這才接二连三過来打招呼,說要李兰花帮忙腌菜。 自家腌的倒也能吃,不過味道次许多罢了。 双井村人口不多,姓氏杂乱,具都是当初战乱或是逃荒到双井村的,沒個正经氏族,所以杨老财欺负起来毫不手软,瞧瞧周边另几個村子,他再厉害不敢去强占人家的田地。 說来也巧,窑厂刚好有人退定,因此本来需要等上一個月的青砖就给提前送過来了,伙计赶着七八头大青骡子送了几趟,除开路上颠坏的,窑厂掌事的還多送了几十块。 能提前送到最好,若再等上一月,只怕天太冷,干活不易也就算了,新起的屋子晒不干,只怕住着也危险。 青砖一到,就能开始动工了,原先几间草屋跟那些烂篱笆都扒了。村裡有個娘娘庙,初一十五家家去上香,也是二间屋,赵家给娘娘庙裡的娘娘摆了贡品,一家人就暂时把东西搬来娘娘庙 ,這几日她们也暂住娘娘庙裡头。 元绣白天去隔壁婶子家借灶屋烧饭,李氏就在娘娘庙看着东西,顺道把前几日沒腌完的菜赶紧收拾了,在過些时候菜就干巴了。元绣做饭手艺自不必說,再有天天鱼肉大吃着,干活的人手裡都很有一把子力气。 先是夯地基,原先买宅基地那会儿已经夯過一遍了,元绣還是叫赵大胜带人重新夯了一遍。地基打好了,往后几十年都不必担心房子不稳。 這也是個体力活,一群人抬着石夯捶打地面,一直到土地变得扎实才换另一处继续。 乡间人来干活,沒有想着要偷懒的,中午元绣把饭菜送過来,他们吃完歇息片刻就继续干。朝后天越来越冷,总不能叫赵家人一直住在娘娘庙裡头。 中午吃的是肥五花烧干豆角,肉元绣一早去镇上称的,再一個猪油渣爆白菜跟辣椒炒鸡蛋,這几天地裡萝卜长得好,早上买肉时人家送了大骨头,元绣便就着萝卜炖了大骨汤。 北方人吃不惯米,元绣就蒸了两锅掺了玉米面的馍馍,個顶個的大,中午一人两個馍并着這些菜,個個吃的油光满面。 也有舍不得吃的,自己带了干粮,分的两個大馍都带回去叫孩子们塞個嘴。 元绣此举,叫大家心裡也舒服,干活愈发卖力,這才几天功夫,新起的屋子都有個样儿了,她照例每日中午去送饭。 中午大家伙才吃完饭,上头宋家庄有個叫杨有发的就带着人上门了,他知道赵家六亩上等田今年颗粒无收,因此特地来问赵大胜要不要把六亩地卖掉。 赵家那些田地,就像是煮熟的鸭子,眼见鸭子要飞了,他自然得過来继续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