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回 离开兄嫂苦心学艺 经受磨难立志成气
铁三爷准备了一個独轱辘小车,独轮,一面装着破东烂西;一面铺好了让老婆坐着。铁三爷从门后把自己那條大棍拿出来了,掂量掂量,心說;“好嗎,這棍子值多少钱?从小我到今天,在這上搭的本钱就不计其数了,命不要,棍子不能扔。”他把大棍子一顺,搁到独轮车上,最后看了一眼房子,顺着官道就下来了。一不投亲,二不访友,铁三爷心說:“就凭我這個块头,就凭我這把力气,到外边寻口饭吃,不难,何必在家丢人现眼呢?”他立下的志向挺大,结果出了门一看,满不是那回事儿,世界是不小,說找個职业,就說挣钱,不是那么容易。尤其铁三爷,长這么大,沒自己挣過钱,他就不懂生财之道是怎么回事。出了门就花老本儿,這一路之上,今儿花点儿,明儿花点儿,這钱花得就不少了。铁三奶奶问他:“你這是推我上哪去呀?”铁三爷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国家這么大,咱就闭溜吧。”“那哪儿行,你得先物色個地方,咱们扎了根。凭着我两只手,也能给人家浆洗缝连,多少不也收入点嗎。這样漂流下去,咱们岂不冻饿而死?”“啊呀,你說的也有理。上哪呢?哎,咱上北京得了,那是皇上呆的地方,天子脚下,大邦之地,我想那块儿谋個职业還不困难。”三奶奶也沒有主见,也就同意了,他们起身奔北京、就這两個钱儿够花的了?還省吃俭用,沒等到北京呢,這钱也花光了,把那点破烂也卖了。一打听,离北京還有二百多裡地,三爷又毛了,這进了北京吃什么?吃西北风啊?勒紧裤腰带,推着老婆紧紧赶路。离北京還有四十裡地,他们路過一個庄。叫杨柳屯。這小屯子不大,但是因为离着京边近了,来往的行人也不少,显著挺热闹。铁三爷站住喘了喘气儿,就觉這肚子裡,咕噜咕噜噜噜,回肠九转,饿透气了,哈下身来他问老婆:“你饿吧?”三奶奶瞪他一眼,“两天了,什么也沒吃,能不饿嗎?這用问嗎。”微微点了点头。铁三爷說:“怎么办,你呀,在這儿看着车,我到小屯子裡寻口吃的,万一遇上好心人哪,弄俩饽饽,咱也可充饥。”三奶奶闻听眼泪掉下来了,“想当初家裡日子多好啊?现在落得沿街乞讨。唉,够挠心的啊!别给丈夫添烦恼了。”三奶奶一向是這么温从,所以在旁边守着车子,靠墙這么一蹲,因为這地方背风。书中代言,正是数九隆冬,北京這天冷得嘎叭嘎叭的!铁氏夫妻腹内无食,身上无衣,几乎走到绝路上了。
按下三奶奶在這儿等着不提。铁三爷把裤腰带往上提了提,迈汗大步进了屯子了,也就二十几户人家,东瞅瞅西看看,啊呀有点张不开嘴。堂堂六尺高的男子汉,就伸手管人家要吃的,這玩艺儿不容易。来回转了几圈儿,這怎么办呢?我饿点還行,我老婆受不了,她身子骨不太好,她要病倒了,不就更麻烦了?不行,得厚厚脸皮敲敲门。他正想着哪,把着道边有一家,吱呀一声门开了,热气腾腾。铁三爷一看,有位老头端着盆往外泼水。他一鼓勇气過来了,“老伯,您挺好啊?”老头回身看了看,“啊,挺好,你找谁啊?”“老伯,我就找您。”“找我?有话进屋說吧。”把铁三爷让进屋,把门带上了。一股暖气扑脸,铁三爷一看:外间屋正做着饭呢,看那笼屉裡头不是饽饽就是饺子,谁知是什么吃的,一股香味扑鼻。进屋一看,有個上年纪的老太太,面带善良。最使他满意的,上门框上有“都哇”。“都哇”是什么?就是清真贵教的标志,說明我們是回族人。等到得屋裡,老太太挺客气,让着铁三爷坐下。老头就问:“年轻人你找我有事?”“老伯您贵姓?”“哎,免贵姓马。”“噢,马老伯跟您這么說吧,我是从远地来的,从甘肃天水来的。”“噢,那可不近乎。”“来到這儿投亲不遇,访友不见。现在囊中分文皆无,我打算向您求求帮。”“哦。”老头這才明白,看了看铁三爷,长得一团正气,不像個歹人,也就动了恻隐之心了。“你也是回教人嗎?”“不错。我也是穆斯林。”這回族人最讲究意气。马大伯闻听就问他:“你媳妇在哪呢?”“在外边等着哪。”“让她进来进来,吃口饭這算什么呢。”說着就要到外边找去。铁三爷一看,真遇上善心的人了,高高兴兴来到墙角這儿,跟三奶奶說:“快走吧,我找着饭门了。”哟,把三奶奶乐的,赶紧站起,夹着那破包。铁三爷推着独轱辘车,到了马老伯家裡,把小车推进院裡头,夫妻进屋。三奶奶颤声說道:“我們给您找麻烦了。”“哟,可别這么說呀,出门在外的人,难免有個马高蹬短的。這算什么哪,快点上炕暖和暖和。”让铁三奶奶上炕暖和暖和。然后老头摆桌子拿碗筷,掀宠屉往上捡饽饽。真不错,熬的小米粥,蒸的玉米面的大窝头,那個窝头有半斤重,熬的豆腐白菜汤,還有一盘咸菜。這一摆上来,四個人围坐,铁三爷就觉得自己這嗓子眼有小手就出来了,往裡头抓呀,见着吃的就更馋了。你看当初摆全羊的酒席,什么烤羊肉串,吃羊腿,他都沒觉出香来。今儿個這素白菜熬豆腐,咸菜條,比那個香的多得多!铁三爷還勉强控制着,一张嘴一個大窝头进肚了。老头看出他饿坏了,“年轻人哪别客气,敞口儿吃,你看我那儿蒸多少哪,一笼屉,我們老夫妻半個月也吃不完。有個儿子有时回来,赶上他就吃,赶不上他就不吃。你千万别在意。”铁三爷一听,“好吧。”就這样左一個、右一個、三個四個,這么大的窝头,铁三爷一口气吃九個,另外還吃了两碗白菜大豆腐,喝了三碗粥。老头心裡說:“我的娘!這位真是吃碴儿啊!”三奶奶差得多,吃了一個饽饽喝了碗粥,這就算饱了。那么吃完了,三奶奶下地帮助刷锅洗碗。开始坐下闲谈,马老伯就问:“你贵姓?”“在下我姓铁。”“那你沒亲戚沒朋友,到北京想干什么?”“老伯,实不相瞒,我打算谋個职业。”啊呀,老头晃晃脑袋,“难哪!到北京来谋职业?谈何容易呀!别看天子辇毂之下呀,這個地方是最难生活了。但是你们来了就得干点什么哪?”铁三爷說:“我有把子力气,干什么苦活都行,只要我們夫妻有安身之地,能喝口粥就可以。”就這么的也不容易啊!“哎,”老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這么办吧,“你给人家打更乐意不乐意?”“行啊。”铁三爷一听能找着职业。“老人家,在哪打更?”“這话咱们可說透了。俺们這老夫妻住在這杨柳屯,就是给人家看房子的,我們這么大年纪能干什么?就是這屯子往外走不远六裡地,有一庄别墅,孤苦伶仃就那么一個院儿,当初那也是咱们同教留下的一所房子。现在呢,老两口子死了,儿子远在外方,這房子闲着,所以嗎找我們老夫妻看着。你看看我這把年纪了,精力也不足了,要给人家看好了還好,要看不好对不住人家。前些日子我就到处打听人,找一個替换我的,我就把這差事辞了,沒事做点豆腐也能维持生活。哪知道呢這人始终也沒找着,你看看,今儿個你来了,如果你乐意干,這是最好了。看房你就搬到那儿住去,第一住处你有了,二,我挣多少钱你挣多少钱,将来主人回来了,我负责给交涉。每個月半两银子,钱可是不多,但是吃個粗糙饭還是可以。你要是能在這儿站住身子是最好不過,将来春暖花开有好职业了,你再挪动挪动也行,我看委個冬就得了。”铁三爷闻听,咕嗵给老头磕個头:“恩人,你這算救了我們两口子。慢說這么好的职业,你說再苦我也求之不得呀。好了,一言为定,我答应了。”老头也挺乐,“行行行。你歇会儿不?要不歇着我领你去看房子。”“不用歇着。我這会儿吃饱了還正想溜达溜达。”
就這样,马老爹领着三爷出去看房子;三奶奶陪着老太太在家闲谈。這铁三爷高兴!要說這叫人得喜事精神爽,有說有笑的往外走。老头拎着把钥匙,六裡地,走了一段時間到了。马老伯一指,“就這儿,看见了呗!”铁三爷一瞅,“啊呀這房子不错呀!”看来当初這是個大绅士家,大财主家的房子。院墙都有一丈多高,黑油漆的大门,门关着,上面有大锁,跷脚往裡一看:還带楼的!房子要有百十来问。
马大伯上了台阶,把锁打开,咣当一声把门推开了。裡头還落着几只老鸹,听见人声,忒儿——展翅高飞!铁三爷往這院裡一瞅,有不少积雪。只是老者看房子,不管收拾卫生,所以院裡头显得破烂不堪,深宅大院不住着人,显得格外的冷清。马大伯把门关上了,领着他前后左右转游一趟,“看着,這是前厅,這是二厅,這是厨房,這是东西厢房,這是仓房,后面還有個书楼。這后边听說当初有小姐时曾经住過,前后一共七十八间房。另外你就住在這下房屋裡头,你要把這屋收拾收拾,窗户纸糊糊,沒有沒关系,我去给你张罗去。這炕烧得热乎乎的,這柴禾不成問題,有的是,只要你到外边划拉划拉就够你使用的。沒米呢沒关系,先在我那儿拿,将来你挣了钱再還给我。”“是是,可以。”铁三爷进了下屋一瞅:尘土多厚,窗户纸上都是窟窿,這沒关系,一收拾就好。前后都转完了,两人从裡面出来,把门倒带,嘎蹦一声锁好。马大伯领着他一直回到家裡头。铁三爷见着媳妇,把刚才的经過讲了一遍。三奶奶喜不自胜!啊呀处到這步天地,這叫绝处逢生。第二天,老头夹着窗户纸,带了点浆糊,三奶奶也跟着,一直又到了這宅子,开开门到裡边,开始打扫這下屋。马大伯,人是真热情,也帮着他们收拾,拿大扫帚把院裡扫扫,把屋裡的尘土、蜘蛛網全扫尽,窗户纸糊上,弄了点柴禾把炕也烧着了。這炕還真好烧,一個时辰以后,用手一摸,有了温乎气儿了。铁三爷把破烂东西搬到裡头,老头一看這哪成啊,连被子褥子都沒有,“先在我那儿拿吧。”又回去给拿来的被子、褥子、枕头。人哪,真是能耐,你看那屋子破烂不堪,经過這一番布置之后,焕然一新!屋裡也有了暖和气儿了。铁三爷又向老头讨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借了盘子。老头又给拎了点苞米面,拎了点小米,另外還给拎了点咸菜,這就算安家能過日子了。不過,临走的时候,马老伯說的清楚,“三爷呀,這串钥匙交给你,从今以后這宅子可交给你了。第一,你可注意烟火,别一把火给点着了,那咱俩都得打官司。第二,别让人偷盗,虽然沒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人家家裡最烦這一手。哪怕丢把椅子,咱沒法交待。主人临走之时這都有账啊,将来人家凭账对号,少了东西就不好办了。”三爷說:“大伯您放心,這事您交给我,一点都不待有差错的。”老头儿說:“行。”忽然又想起件事来:“是吧,晚上沒照亮儿的?我再给你取盏油灯。”三爷說:“我踉您去取。”三奶奶在家裡做饭。三爷跟着大伯,一直到了家裡头,又取了一盏油灯。
到了当天晚上,老头儿走了,夫妻把大门关上,开始吃晚饭。铁三爷拿着饽饽,喝着粥啊,乐得“哈哈哈哈”,把三奶奶吓了一跳:“我說你疯了!”“沒疯!人生一世,坎坷不平哪!谁能料到有今天呢?”三奶奶一听啊就堵了心了,嘴裡這饽饽只翻饼子,有点咽不下去。铁三爷就說:“夫人,你就放心,困难暂时的。我就不信我找不着一碗饭吃,我就不信咱们永远這样了。将来一日有发达那天,绝忘不了大伯夫妻俩的好处。你呀就挺直身板好好活着,听沒听见?把我侍候好,把人家家看好,等春暖花开,咱们再另谋职业。”這就是给自己解心宽呗。两口子說笑了一阵,开始休息。三奶奶乏了,身体不好,她睡了。铁三爷睡不着,心說我到院转一圈儿,拎着大铁棍他出来了。一时的高兴,他练了越大棍,棍练完了,鼻子尖也见汗了,觉得浑身上下格外的舒服。稍微休息休息,他提着棍围着宅子转了几圈儿,然后回屋休息,睡了一觉起来,拎着棍子又出来转了一圈儿,什么事也沒有,他這才睡觉。第二天有人砸门:“嘣嘣嘣!”铁三爷起来,把大门开开一看,是马大伯。但是這马大伯瞅着,铁三爷有点不自然,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了七十二眼,把铁三爷瞅得直发毛!“大伯,你看我什么?我怎么了?”老头儿晃晃脑袋。等到了屋裡,再看看三奶奶,老头這才放心。“三爷,你们在這儿住的怎么样?”“挺好,屋裡也暖和,吃的也挺饱。”“哦,沒遇上什么事吧?”“沒有。晚上我转了好几圈儿,平安无事。您想想這旷野空荒郊,一所空宅子,谁上這儿来偷,附近沒有人家,断无着火之理,你老人家就放心得了。”“呃,”老头点点头,心裡头直折饼子,一想這事我不能瞒着他,我得告诉他。他怕三奶奶害怕,把铁三爷叫到院裡,“三爷,有件事,我不能不跟你說清楚。”铁三爷一见老头脸上挺严肃,不知道什么事?“大伯,有话您就直說吧。怎么,不想我在這儿干了?”“不不不不!大丈夫一言出口,岂能更改!我還怕你不干呢。”“那什么事?”“你沒听我直问你有沒有事嗎?這宅子闹鬼。”他寻思铁三爷得害怕。沒曾想三爷听完了仰面大笑:“哈哈哈!大伯您真会开玩笑!世界上哪有鬼?”“不不不不,真有鬼呀!我可瞒着你,沒跟你說。什么原因呢?我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呢?就因为這裡闹鬼,都把人吓死了!所以我找個人替换我。老实說,昨天我一晚上都沒睡好觉,我就怕你遇上事,把侄儿媳妇再吓個好歹的!”铁木真一看老头說话挺认真,自己也就认真起来了。“大伯,真闹鬼?”“真的!”“這鬼您看见過?”“沒有。”“那您怎知闹鬼?”“啊呀,我要不知道,我要沒听见,我敢這么說嗎?我告诉你,你沒来以前,有一晚上我在這儿睡来的,就在這屋。睡到半夜,我叫尿憋醒了,我寻到外边方便方便,哪知道我出這门呀,還沒等尿這泡尿呢,可把我吓死了!怎么了?就,就,就是那大厅后边出来一個人,那人穿一身黑,我也沒看见长什么模样。”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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