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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的梦想 2

作者:(法)马克李维MarcLevy
聊天当中,妈妈不断询问我們预计留到何时,而总算不再交叉双腿、挺直背脊的苏菲這时终于开口营救我,轮到她回答妈妈上千個连珠炮似的問題中的其中几個。

  我利用這個空余時間,把行李扛到楼上去。就在我爬上楼梯的瞬间,妈妈叫住我,說她已经为苏菲准备好客房,并为我的床铺好了全套崭新的床单,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說不定那张床对现在的我而言会太小。我边笑边登上最后一级台阶。

  天气很好,妈妈提议我們在她准备晚餐时,出外透透气。我带着苏菲探索這座童年的城市,不過也沒什么东西可以介绍给她。

  我們沿着我从前走過无数次的道路走下去,一切都沒变,走過一棵梧桐树,想起我曾在某個忧郁的白昼,用小刀在树皮上刻字。疤痕已愈合,而我当年骄傲地题下的句子,已被埋入深深的树木纹理中:“伊丽莎白好丑。”

  苏菲要我聊聊童年,她是在城市长大的孩子,想到要向她坦承我們星期六的活动就是去超市,這念头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当她问到童年每天的活动,我推开一间面包店的门,向她說:“进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吕克的妈妈坐在柜台后方,一看到我,她滑下高脚椅、绕過收银台,冲进我的怀裡。

  是啊,我长高了?這是当然的啊,也该是长高的时候了。我气色不好?大概是因为两颊的胡子沒刮干净吧。沒错,我真的变瘦了。大城市啊,住在那裡对健康不好。想想看,要是医学院的学生都病倒了,谁去照顾病人呢?

  吕克妈妈高兴极了,拿了一大堆她认为我們可能会想吃的甜点给我們。然后她停止說话看着苏菲,向我抛来一個了然于心的微笑,一副苏菲很美、我很幸运的神情。

  我问她吕克的近况。我的老友正在楼上睡觉,面包学徒的時間与医学院学生的時間同样少得可怜。她請我們在她去叫醒吕克时帮她看店。

  “你应该還知道怎样接待客人!”她說,然后向我使了個眼色,消失在门后。

  “我們究竟该做什么?”苏菲问。

  我走到收银台后方:“你要不要吃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

  吕克到了,头发乱得跟打過仗一样。他妈妈应该什么也沒跟他說,因为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我看出他比我老得多,同样气色不好,大概是因为脸颊上沾到的面粉。

  从我离开后,我們就再沒相见,而這长远的距离此刻横亘在我們之间,两個人都在找寻适当的字眼、任何适合在這個场合的句子。距离已经产生,必须得有人先跨出第一步,即使我們都同样腼腆。我向他伸出手,他对我展开双臂。

  “浑蛋,你這么久都在哪裡混啊?在我做出一個又一個巧克力面包时,你搞死了多少個病人啊?”

  吕克脱下围裙,這下他爸爸可得独自应付面包了。

  我們在苏菲的陪伴下慢慢散步。毫无所觉地,我們竟然默默走上当年友谊开始滋生的路途,在那裡,我們的友谊曾经怒放、繁美如花。

  学校铁栅栏门前,操场静静伫立。一株高大的七叶树树影下,我依稀瞥见一個笨拙的小男孩在扫落叶,老旧的长椅上已坐了人,我真希望能走进去,一路直直走到工具间去。

  我将童年抛在這裡,七叶树默默见证着,我曾使尽全力逃离童年。在八月中旬,每颗流星划過天际的瞬间,总是许下同样的心愿,我曾如此祈愿脱离這具過于狭窄的身躯,然而,为何在這個午后,我如此想念伊凡?

  “我們曾在此做了许多荒唐事啊,”吕克用刻意开玩笑的口吻說,“你還记得我們有多好笑吧!”

  “也沒有每一天都這样吧?”我回他。

  “是啊,是沒有每一天都這样,但還是……”

  苏菲轻咳,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再陪我們两個,而是想趁着太阳下山前的余晖,到花园走走的念头诱惑着她。她很确定能找得到路,反正只要直走就对了,而且,她也想趁机陪陪我妈妈,临走前,她如是說。

  吕克等她走远了,才吹了声口哨:“你不无聊嘛,浑蛋,我多希望能和你一样,可以念书,還能骑骑旋转木马做做梦。”他說着,叹了口气。

  “嘿,医学院可不是游乐场。”

  “现实生活也不是啊,你知道的。总之,我們两個工作时都穿白袍,也算是有共同点吧。”

  “你快乐嗎?”我问他。

  “我跟我爸一起工作,每天都這样也不容易,我学了一技之长,开始赚了点钱,還帮忙照顾我小妹,她长得可真快。面包店的時間蛮辛苦的,但我也沒什么好抱怨了。是吧,我想我是快乐的。”

  然而,昔日你眼中熠熠闪耀的光芒却仿佛快要熄灭。我感到你似乎在责怪我离开,怪我就此抛下你。

  “我們一起過一夜,如何?”我提议。

  “你妈妈已经好久沒看到你了,還有你女朋友,你要把她晾在哪裡?你们俩交往很久了嗎?”

  “我不知道。”我回答吕克。

  “你不知道你从何时开始跟她约会?”

  “苏菲和我的感情就像朋友一样。”我喃喃地說。

  事实上,我真的沒办法回溯我們第一次接吻应该算是什么时候。某天晚上,我值完班去跟她道别时,我們的嘴唇就這么滑過彼此,但我得记着问问她,是否她也认为這就算是我俩的初吻。還有一次是我們在公园散步时,我請她吃冰激凌,当我用手指为她拭去唇畔的巧克力时,她吻了我。或许我俩的友谊就是从那天脱轨的。不過,记得第一次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你想跟她共筑未来嗎?”吕克问,“我指的是比较严肃的东西。啊,不好意思,這個問題也许比较冒昧。”他立刻道歉。

  “以我們沒日沒夜的時間来說,只要一周能共度两個晚上,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回他。

  “当然,不過即使沒日沒夜,她還是挤出時間跟你共度周末,還跟你回這個穷乡僻壤来,這就代表了某种意义。你不该把她丢下跟你妈妈独处,而在這裡跟老朋友闲话家常。我也希望能有個‘真命天女’,但学校裡的漂亮女孩都离开老家,逃得远远的。而且,谁会想跟一個晚上八点睡觉、半夜三更起床揉面团的人共度一生?”

  “你妈妈還不是嫁给了面包师傅?”

  “妈妈不停地告诉我时代变了,即使大家還是要吃面包。”

  “今晚来我家,吕克,我們明天就走了,我希望……”

  “不行,我凌晨三点就得开始工作,我得睡觉,否则我沒办法做好工作。”

  吕克,我的老友消失到哪儿去了?你把我們昔日的疯狂藏到哪儿去了?

  “你放弃当市长的梦想了?”

  “要搞政治,可得受過一点儿基本教育啊。”吕克嘲讽地回答。

  我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拖得长长的。求学期间,我总是小心提防着不要偷走他的影子,即使在几次非自愿的情况下,這种罕见的情况曾经发生,但我都会立刻把影子還给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也许正是想到這一点,我刻意领先他一步之遥,因为太珍惜這個朋友,所以我不想听到任何他不想对我說出口的秘密。

  吕克完全沒看出端倪,虽然在我身前的影子已经不再是我的,但他又如何能相信?我們的影子现在看起来身形相当。

  我在面包店门前与老友道别。他再次拥我入怀,告诉我他多么高兴能再见到我。我們真应该隔三差五互通电话的。

  吕克坚持要送我一盒甜点带回家,他捶着我的肩膀說,這是为了让我回忆昔日的美好时光。

  晚餐中,妈妈和苏菲主导谈话內容。妈妈個性谨慎,她问苏菲的問題都与我的生活有关。苏菲则问她我是個怎样的孩子。别人在你面前谈论關於你的话题,真的让人很不自在,尤其两個主角還装做一副忽视你就在她们身边的样子。妈妈直說我是個安静的小男孩,但她略過我曾在童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宣称我从未让她失望過。

  我喜歡看着围绕妈妈嘴角与眼周的细纹,我知道她很讨厌它们,但這些细纹却让我觉得心安,我从她脸上读到我們相依为命的痕迹。回到這裡,或许我想念的并不是我的童年,而是妈妈、我們相依的时光、星期六午后的超市生活、一起分享的晚餐、偶尔相对无言却更能感受彼此的亲密,很多夜裡她都到我房间陪我,她会靠在我身旁,把手滑进我的发中……光阴转瞬即逝,這些最单纯的瞬间,却隽永地牢牢铭刻在我們心底。

  苏菲向妈妈谈起她无力救回的小男孩,谈起全心付出后,却必须面临挫败时,抵御悲伤的艰难。妈妈则响应她,面对孩子,要放弃急救得承受更大的痛苦,有些医生或许调整得比较快,但她认为,对每一位医生而言,失去一名病人的痛苦是一样的。我也曾自问過,我選擇读医科,会不会只是期望着有一天能治愈妈妈人生中的大小伤痛。

  晚餐過后,妈妈悄然退席,我带着苏菲走向屋后的花园。夜色温柔,苏菲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谢谢我将她带离医院几小时。我则为妈妈的唠叨向她致歉,抱歉沒能带她度過一個亲密的周末。

  “你還能找到比這裡更能让我們亲近的地方嗎?我跟你谈了上百次我的事,每次都是你听我說,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今晚,我感觉到好像稍稍弥补了一些落差。”

  月亮升起,苏菲提醒我今晚是满月。我抬起头看着屋顶,石棉瓦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走,”我对她說,牵起她的手,“别发出声响,悄悄跟我走。”

  到达阁楼,我請苏菲蹲低身子,好从屋顶下钻进去。并肩坐在天窗下时,我吻了她。我們在上面待了很久,聆听着包围我們的静默。

  睡意席卷苏菲,她和我道了晚安。在合上阁楼的掀门时,她对我說,如果我的床太小,我可以到她房裡和她共枕。

  屋裡再也沒有声响。我打开一個纸盒,在挖掘童年珍宝之际,我突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的手缩小了,仿佛一個被我抛弃已久的宇宙,又在我周遭重组。几道月光掠過木地板,我恍然起身,头却撞上一根梁柱,跌回现实。然而,在我身前却出现了一抹影子,影子渐渐拖长,细微得犹如一抹笔迹,它爬上行李箱,我几乎以为它就坐在那裡。它看着我,挑衅地等着我先开口。我也僵持着。

  “你终于還是回来了,”影子对我說,“我很高兴你在這裡,我們都在等你。”

  “你们在等我?”

  “這是当然的,我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我到昨天都還不知道我今晚会出现在這裡。”

  “你以为你出现在這裡是偶然嗎?那個玩跳房子的小女孩是我們的密使,我們需要你。”

  “你是谁?”

  “我是班代表,即使這個班已经四散,我們還是持续关注着你,影子老去的方式和人不同。”

  “你们对我有什么期待?”

  “他曾帮你从马格的魔爪下逃离了多少次?你记不记得他如何用大量的笑话、大量的欢乐来填补你的孤寂时刻?還有他陪你从学校走回家的午后时光,你们一起共度的美好时光?他曾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你干嗎跟我讲這些?”

  “有天晚上,在這阁楼裡,你看着我送你的照片问着:‘這些爱都消失到哪裡去了?’现在,换我问你同样的問題,你为這份友谊付出了什么?”

  “你是吕克的影子?”

  “你跟我以‘你’相称,不就表示你知道我是谁的影子嗎?”

  月亮朝天窗右边偏移,影子从行李箱上悄悄滑向木地板,身形越来越纤细。

  “等一下,先别走,我该做什么?”

  “帮助他改变人生,带着他跟你一起走。要记得,過去你们两個人中,想要当医生的人是他。一切還来得及,当我們喜爱某样事物时永远都不会嫌晚,帮助他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你一向最懂他的。很抱歉我得不辞而别,但時間稍纵即逝,我也沒有選擇。再见。”

  月亮已经完全偏离天窗,影子在两個纸箱之间隐去。

  我关上阁楼的掀门,走到苏菲房裡,我滑进她的床,她偎向我再度沉沉睡去。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许久。雨开始落下,我听着雨滴敲在石棉瓦上的滴答声,和野蔷薇围篱裡传来的树叶沙沙声,這幢屋子夜裡的每一种声响,都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苏菲醒来时应该已经九点,几個月来我和她都不曾睡過這么久。

  我們下楼到厨房,一個惊喜正等着我們:吕克和妈妈坐在餐桌前聊天。

  “通常這個時間我已经睡了,但我不能還沒道别,就让你们离开。拿着,我帮你们带了些小东西,我今天一早想着你们时,特地烘焙了一炉特制面包。”

  吕克递给我們一個装满羊角面包和牛奶面包的竹篮,面包都還是温热的。

  “如何?”他亲切地问,边看着苏菲享用。

  “嗯——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牛奶面包,我从来沒吃過這么好吃的。”她回答。

  妈妈抱歉說要先告退,她還有花园的园艺要处理。

  苏菲又抓了一個羊角面包。我从吕克的眼中看出,我女朋友的好胃口为他带来很大的满足感。

  “我的兄弟是個好医生嗎?”他问苏菲。

  “他不算是脾气超好的医生,不過,他以后一定会是個好医生。”她說,嘴巴吃得鼓鼓的。

  吕克想知道我們在医院的生活,他要全盘了解。当苏菲告诉他我們每天的例行公事时,我看得出来他有多向往這样的生活。

  接着换苏菲问他我們昔日的荒唐事迹,那些学校铁栅栏后的童年往事。吕克不顾我向他抛去的眼神,径自向苏菲谈起我碰上马格的悲惨遭遇、更衣室的柜子情节、他如何帮助我每年赢得班长选举,甚至连工具间的火灾事故都讲了。在高谈阔论之间,吕克的笑声又变回当年的他,如此率真,如此有感染力。

  “你们几点离开?”他探问。

  苏菲午夜当班,我则是次日早上,我們坐中午過后的火车回去。吕克打着哈欠,努力对抗疲倦,苏菲上楼收拾行李,只剩下我們两個人。

  “你還会回来嗎?”吕克问我。

  “当然。”我回答。

  “试着挑星期一回来,如果你可以的话。面包店星期二休息,你還记得嗎?這样我們就能一起共度一個真正的夜晚,我会很开心。我們這次相处的時間不多,我希望你继续跟我聊一些你在那边的事情。”

  “吕克,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为什么不去试试机会?你以前一直梦想要读医学院。在申請到奖学金前,我可以帮你在医院找份担架员的工作糊口,你也不用担心房租的問題,我租的套房虽然不大,但我們可以一起住。”

  “你要我现在重拾学业?你要向我提议也该早在五年前啊,老兄!”

  “就算你比同届的晚了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看過有人去看病时会问医生的年龄嗎?”

  “我会跟比我年纪小很多的人同班,我可不想成为班上的马格。”

  “那就想想所有会拜倒在你成熟魅力之下的伊丽莎白吧。”

  “那是当然,”吕克一脸陶醉地回应,“从這個角度来看的话……喂,不要再让我做梦了。這样幻想几分钟,我会觉得很棒,但等到你搭上火车走了,我会更难過。”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想想看,這可是攸关你的人生啊。”

  “還攸关我爸、我妈和我妹的人生,他们都需要我。一辆只有三個轮子的车子,就注定会摔进沟裡翻车。你沒办法体会什么是一個家庭。”

  吕克低下头,把鼻子埋进咖啡碗裡。

  “对不起,”他說,“我不是有意這样說。兄弟,事实是,我爸不会让我离开,他需要我,我是他老来的依靠,他指望我在他老到沒办法在夜裡起床时,接手面包店。”

  “二十年后,吕克!你爸要二十年后才会那么老,而且還有你妹妹,不是嗎?”

  吕克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我還真想看到我爸教会她做面包,是她指挥我爸還差不多。他从不对我让步,我妹却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吕克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开心再看到你,下次回来不要再让我等這么久。总之,即使你某天成为大教授,即使你住在大城市高级地段的豪宅裡,你的家,永远都在這裡。”

  吕克给我一個大拥抱,准备离开。当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你几点开始工作?”

  “你问這個干嗎?”

  “我也在夜间工作,如果我知道你的工作時間,那我在急诊时,就不会觉得孤单。我只要看着时钟,就能想象当下你在做什么。”

  吕克用一种荒谬的神情看着我。

  “你问過我,我們在医院裡做些什么,该换你告诉我你在烘焙房裡的生活了。”

  “凌晨三点开始,我們制作主面团,要把面粉、水、盐和酵母充分和匀,面团才会发得好。第一次揉匀后,要让面团发酵,使酵母在面团裡产生作用。凌晨四点左右,在等待面团膨胀的静置期间,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天气暖和的话,我会打开正对面包店后面小巷的门,在门口搁上两张椅子,爸爸和我就能坐着喝杯咖啡。通常這时我們不太交谈,我爸总借口說不可以制造噪声,要让面团休息,但主要是他要休息,现在的他很需要這片刻的小憩。喝完咖啡,我会让他在椅子上、背靠着石墙睡一会儿。我则进屋去把碎屑打扫干净,再把放面包的麻布铺好。

  “爸爸进来时,我們会准备做二次发酵。我們把面团切成等份、加工塑形、用小刀片轻刮每個面包,让它们看起来有漂亮的裂痕,最后就放进烤炉。

  “每個夜裡,我們重复同样的动作,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挑战,结果从不相同。天气冷时,面团要花较多的時間才能发酵,必须再加入热水和酵母菌;天气热时要加入冰水,否则面团会干得太快。每個步骤都一定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出好的面包,不论外面天气如何。面包师傅讨厌下雨,這会让工作的時間延长。

  “六点钟,早上第一炉面包出炉,我們等面包稍稍冷却,就送到面包店。大致流程就是這样。不過啊,兄弟,你要是以为光靠我跟你說的這些,就能当上一名面包师傅,那你就大错特错啦。记住,這就像我沒办法凭着你描述的医院生活,就能当上一名医生一样。好了,我真的得去睡了,帮我吻别你妈,尤其是你的女朋友。她看着你的神情真的美呆了。你很幸运,我真心为你高兴。”

  吕克离开以后,我走到花园裡找妈妈,她正蹲在玫瑰花丛前,之前的雨把花儿打得东倒西歪,她正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扶正。

  “我的膝盖好痛啊!”她边站起来边*,“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你真该多待几天,好好恢复精力。”

  我沒回答,只顾看着你对我微笑的眼睛,你可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像小时候要向学校請假那样,帮我出具一份請假证明,就如你从前能原谅我所有的一切,包括缺席。

  “你们两個很相配。”妈妈挽着我的手对我說。

  因为我一直沒接话,她就继续自言自语。

  “否则你昨晚也不可能带她去你的阁楼。你知道嗎,我听得到屋子裡的所有声音,我向来都听得到。你离家以后,我有时会爬上去,很想你的时候,我会推开阁楼的掀门,坐在天窗前。不知道为什么,待在那上面,我会觉得你离我更近,仿佛透過窗户看出去,我就能感受到在远方的你。我已经很久沒有上去了,就像我刚才跟你說的,我的膝盖很痛,而要在那些杂物堆中前进,得要手脚并用爬行。哎哟,别摆出那种表情,我保证,我从来沒有打开過你的纸盒。你妈妈有很多缺点,但可不是個冒失的人。”

  “我沒有责怪你。”我对她說。

  妈妈用手抚摸着我的脸:“要对自己诚实,尤其是对她;如果你感受到的不是爱情,就别让人家有期待,她是個好女孩。”

  “干嗎跟我說這個?”

  “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我了解你就像从前一样。”

  妈妈要我去找苏菲,她则继续修剪玫瑰。我上楼走到房裡,苏菲支着肘倚在窗边,眼神空洞。

  “如果我让你一個人回去,你会不会怪我?”

  苏菲转過身。

  “课堂的话,我可以帮你抄笔记,不過你星期一晚上要值班,我沒记错吧?”

  “沒错,這就是我要請你帮的第二個忙。能不能請你跟上司說我生病了,不严重,只是咽峡炎,但我想休养以免传染给病人。我只需要二十四小时的時間。”

  “我不会怪你,你很少看到你妈妈,多陪她一晚她一定很开心。而且我自己坐车回去,就有更多時間可以帮你想一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妈妈很开心我比预期中晚一点儿回去。我向她借了车,送苏菲去火车站。

  苏菲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登上车厢前又给了我一個调皮的微笑。火车车窗是封闭式的,我們沒办法像从前那样,透過开放的车窗大声道别。列车启动,苏菲向我做了個手势,我在月台上一直待到最后一节车厢的车灯在眼前消失。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回到家,妈妈就忧心忡忡地问我。

  “沒事,你在担心什么?”

  “你把回程時間往后延,又抛下女朋友,难道只为了多陪妈妈一晚?”

  我坐到妈妈身边,和她一起在餐桌前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想你。”我对她說,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好吧,我希望你晚点会愿意告诉我你在忙些什么。”

  我們在客厅吃晚餐,妈妈准备了我最爱吃的菜——火腿贝壳面,就像从前一样。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大快朵颐,却完全沒动餐具。

  我正准备收拾餐桌时,妈妈握住我的手阻止我,說碗盘可以晚点再洗,她问我愿不愿意邀請她到我的阁楼去。我陪她走到顶楼,爬上梯子,推开阁楼的掀门,然后我們一起在正对天窗的位子坐下。

  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出长久以来一直哽在喉咙、不吐不快的問題:“你从来沒有爸爸的消息嗎?”

  妈妈皱了皱眉。我从她眼中再度看到护士的眼神——那种她要看穿我是否隐瞒了某些事,或是要看透我是否只为了逃避歷史课或数学课的小考,而推托說生病了时的眼神。

  “你還常想着他嗎?”她问我。

  “每当急诊部出现大约是他岁数的男人,我总会担忧,我害怕那可能是他,而我每次都会自问,如果他沒有认出我,我会怎么做。”

  “他一定马上就会认出你。”

  “那他为何从不来看我?”

  “我花了很长的時間才原谅他,也许太久了。這让我当初脱口說了一些让我后悔的话,但那是因为我還爱着他。我从未停止爱着你爸爸。当爱恨交织时,人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一些過后会自责不已的事情。我最不能忍受的不是他离开了我,我最终接受我得为此负上部分责任。但最让我绝望的,是想到他在另一個女人身边会過得幸福。我曾如此怨恨你爸爸,因为我爱他如此之深。我必须向你坦白,我知道跟你說這些,会让你觉得妈妈是個過时的女人,但他是我唯一交往的男人。如果我现在再遇到他,我会谢谢他送给我世上最宝贵的礼物,那就是你。”

  這段话,不是妈妈的影子告诉我的秘密,而是她的心底话。

  我把她拥向我,告诉她我爱她。

  生命中某些珍贵的片刻,其实都来自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今晚沒有留下来,我想我永远不会与母亲有此番深谈。与母亲一起离开阁楼后,我最后一次踱回天窗底下,默默感谢我的影子。

  我事先调好了凌晨三点的闹钟,起床着装完毕后,我蹑手蹑脚地离开家,走上通往学校的道路。這個时刻,整個城市如同一片荒漠。面包店的铁窗遮住了橱窗,我走過去,悄悄转进相邻的小巷。微光中,五十米外,一扇小木门静静挺立,我盯着,等了很长一段時間。

  四点钟,吕克和他爸爸从烘焙房走出来,正如他向我描述的,我看到他倚墙放了两把椅子,他爸爸坐在前面,吕克帮他倒了杯咖啡,然后两個人就待在那裡,一言不发。吕克爸爸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地上,就闭上了眼睛。吕克看着他,叹了口气,捡起爸爸的杯子,走回烘焙房去。這正是我等待的时刻,我鼓足勇气,向前走去。

  吕克是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最好的密友,然而奇怪的是,我几乎不认识他爸爸。每次我去他家,我們都得轻手轻脚不发出声响,這個夜裡醒来、下午沉睡的男人让我害怕,我想象他如鬼魅一般,只要我們从功课上分心抬起头,他就会在我們头上飘来飘去。這位面包师傅我从来不曾好好认识過,我却得将我课业上一部分的勤勉、让我得以逃過几次雪佛太太精心分配的处罚,归功于他;沒有对他的恐惧,我无法准时交出那么多的作业。今夜,我终于要与他面对面,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叫醒他,并且自我介绍。

  我担心他会吓得跳起来,引起吕克的注意,于是敲了敲他的肩膀。

  他微眯着眼睛,看起来沒有太過惊吓,而最让我惊讶的是,他对我說:“你是吕克的哥们儿,不是嗎?我认得你,你苍老了一点点,不過沒变多少。你的好朋友在裡面,你可以去跟他打個招呼,不過我希望不要太久,工作還多得很。”

  我向他坦承我不是来找吕克的。面包师傅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向我比了個手势,要我到较远的巷子等他。透過微敞的烘焙房木门,他大声向儿子說他得去活动活动双腿。接着,他就来和我会合。

  我們走到巷子另一头,吕克爸爸沒有打断地听我把话說完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对我說:“你现在可以滚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垂头丧气地回家,气愤自己把受托付的任务搞砸了,這還是头一遭。

  回到家,我小心翼翼地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旋开锁孔。功亏一篑,灯光亮起,妈妈身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

  “其实,”她对我說,“以你這個年纪,已经不需要偷偷摸摸翻墙出门了。”

  “我只是随便走走,我睡不着。”

  “莫非你以为我沒听到你稍早的闹钟声?”

  妈妈打开煤气阀,在炉上烧开水。

  “现在再回床上睡太晚了,”她說,“坐下吧,我帮你煮杯咖啡,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多留一夜,尤其要谈谈你在這個時間,到外面做了什么。”

  我在桌前坐下,向她述說了与吕克爸爸的会面。

  当我說完了我失利的出征经過后,妈妈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

  “你不能這样干涉别人的人生,就算是为了对方好。如果吕克知道你去见了他爸爸,說不定会怪你。這是他的人生,而只有他一個人能决定他的人生。你必须顺应事实,放手成长,你沒有必要医治好在成长路上与你擦肩而過的每個人,即使你成为最顶尖的医生,也做不到這样。”

  “那你呢?這不是你终其一生所努力的嗎?你每天晚上疲惫不堪地回家,不就是为了這個原因嗎?”

  “亲爱的,”她边說边起身,“我想你遗传了你妈妈的天真和你爸爸的固执。”

  我搭早晨第一班火车,妈妈送我去车站。在月台上,我向她保证很快就回来看她。她笑了。

  “你小的时候,每晚我帮你关灯时,你都会问我:‘妈妈,明天什么时候才会来?’我回答你:‘不久后。’每次合上你的房门,我都确信這個答案并沒有說服你。到了你我這個年纪,我們的角色互换了。好了,‘不久后见。’我的小心肝,好好照顾自己。”

  我登上车厢,从车窗中看着妈妈的剪影随距离淡去,火车已走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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