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的梦想 1
对夜晚的恐惧其实来自对孤独的恐惧,我不喜歡一個人睡,却被迫如此生活。我住在一栋离医学院不远的大楼顶层套房,昨天刚過完二十岁生日,因为该死的早读,我活该独自庆生,沒時間交朋友。医学院的课程不允许我有多余的時間。
两年前,我抛下童年,将它扔在学校操场的七叶树后,遗忘在成长的小城中。
毕业典礼当天,妈妈顺利出席,刚好有一位女同事帮她代了班。我似乎隐约瞥见爸爸的身影出现在校门的铁栅栏后,但我应该又是在做梦了,我总是太有想象力。
我把童年留在回家的路上,在那裡,秋雨曾沿着我的肩膀流下。我也把童年埋进阁楼裡,在那裡,我曾一边看着爸妈相爱时的照片,一边和影子說话。
我把童年扬弃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在那裡,我向我最好的朋友——面包师傅之子道别;在那裡,我把妈妈拥进怀裡,向她承诺尽可能回来看她。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我看到妈妈哭泣,這一次,她沒再试图别過脸去。我不再是那個她需要全力保护的孩子,她再也不必藏起泪水,藏起她从未远离的悲伤。
我贴在车厢的窗户上。当列车启动,我看到吕克握着妈妈的手,安慰着她。
我的世界从此转向,本来坐上這节车厢的人应该是吕克,他才是对科学有天分的人。我們之间,那個理当照顾为别人、尤其是为儿子奉献一生的护士的人,本该是我。
医学系四年级。
妈妈退休了,转到市立图书馆服务。每個星期三和三個朋友打牌。
她常常写信给我,但我奔波在课堂与医院值班室之间,完全沒空回信。她一年来看我两次,春、秋季各一次,她会住在大学附属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裡,并逛逛博物馆,等我结束忙碌的一天。
我們会沿着长长的河岸散步,她边走边要我谈谈生活琐事,還给我许多建议——關於一個充满人性关怀的医生必须做到的事;在她眼中,這和成为一名好医生同样重要。四十年的工作生涯中,她遇到過很多医生,所以一眼就能看穿哪些是重视职业胜于病患的医生。我总是沉默地听她說。散完步,我会带她去一间她很喜歡的小餐馆吃晚餐,她往往抢着付账,每次抢账单时都說:“等你将来当了医生,再請我去高级餐厅吃大餐吧。”
她添了皱纹,但眼中闪耀着永不老去的温柔。父母到了某個年纪总会变老,但他们的容颜会深深烙印在你的脑海裡,只要闭上眼睛,想着他们,就能浮现出他们昔日的脸庞,仿佛我們对他们的爱,能让时光停顿。
妈妈每次来都会做一项工作:把我的小窝恢复原貌。每次她走后,我都会在衣柜裡发现一堆新衬衫,而床上干净的被单,会泛着和我童年房间同样的香气。
我的床头柜上总是放着一封当年我請妈妈写给我的信,和一张在阁楼裡找到的照片。
送妈妈去车站时,她会在上车前把我拥进怀裡,她抱得如此之紧,让我每次都很害怕再也看不到她了。我看着她的列车在蜿蜒的铁道上消失,奔向我长大的小城,朝着离我六小时车程的童年驶去。
妈妈离开后的隔周,我必定会收到她的信,向我描述她的旅程、她的牌友,還会给我一堆刻不容缓的必读书单。可惜的是,我唯一的读物只有医学月刊,我每晚都会一边翻阅,一边准备实习医生国考。
我通常在急诊部和小儿科轮值,這都需要高度的责任心。我的主任是個不错的家伙,一個不喜歡吼人的教授,但只要有一点点粗心或是犯一点儿小错,就会听到他的咆哮。不過他很无私地把知识传授给了我們,這也是我們想从他身上学到的。每天早上,从查房开始,他会孜孜不倦地告诫我們,医生不是一门职业,而是一份使命与天职。
休息时,我会飞奔到医院的餐饮部买個三明治,坐在院区的小花园吃。我常在那裡遇到几個恢复期的小病患,他们在父母的陪伴下来這裡透透气。
而正是在那裡,在一块方形开满花的草坪前,我的人生再度翻转。
我在长椅上打瞌睡,读医学院是一场对抗睡眠不足的长期奋战。一個四年级的女同学走過来,坐在我身边,把我从昏昏沉沉中拉了出来。苏菲是個耀眼又美丽的女孩,几個月来,我們一起见习,相互调情却从未为彼此的关系定调,我們互称朋友,故意忽略对对方的渴望。我們都知道彼此沒時間经营一段真正的关系。這個早上,苏菲第N次谈到她在照顾的病患——一個已经两周无法进食的十岁小男孩,沒有任何病理学家可以解释他的病况。他的消化系统正常得不得了,沒有任何症状证明为何会抗拒最基本的进食。這個孩子现在只能靠打点滴维持,而他的身体状况愈来愈糟,即使会诊了三位心理医生也无法解开谜团。苏菲完全对這個小人儿着了迷,迷到什么事都不想做,成天只想为他的病找出解决之道。因为想要重拾我們每周晚上一起复习功课的时光,即使沒什么把握,但我承诺她会研究一下病历,从我的角度去思考可能的解决方法,一副好像我們两個小见习医生比整個医院的医疗团队還来得聪明、厉害,不過每個学生不是都梦想着超越他的老师嗎?
苏菲谈着小男孩身体的衰弱状况时,我的注意力被一個在花园走道玩跳房子的小女孩吸引了。我很专注地观察她,突然发现她并不是依照规则一格一格地跳,而是完全不同的玩法——小女孩并脚跳向她的影子,期望可以超越它。
我问苏菲她的小病人能不能坐轮椅,并建议她把他带来這裡。苏菲本来希望我能去病房看他,但我坚持要她不要浪费時間。太阳很快就会消失在主建筑物的屋顶,我需要看到他。苏菲虽不乐意,但最后還是屈服了。
她一走开,我立刻走近小女孩,告诉她我要跟她說一個秘密,要她承诺为我保密。她专心地听我說话,并接受了我的提议。
一刻钟后,苏菲推着她的小病人回来了,他被绑在轮椅上,从他苍白的皮肤和消瘦的两颊可以看出他很虚弱。看到他這個样子,我更能了解苏菲多为他烦心。苏菲停在离我不远处,我从她眼中读出疑惑,她用无声的方式问我:“好,现在要怎么做?”我建议她把轮椅推到小女孩旁,她照做,再走回长椅找我。
“你认为一個十一岁的小丫头能把他治好?這就是你的神奇药方?”
“留点時間让他对她感兴趣。”
“她在跳房子,你何以见得他会对她感兴趣?好了,到此为止,我要带他回病房。”
我捉住苏菲的手臂,阻止她离开。
“出来透气几分钟对他不会有害处。我相信你還有其他病人要探视,就把他们两個留在這裡,我会在這段休息時間看着他们。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苏菲走回儿科病房,我走近孩子们,取下把小男孩绑在轮椅上的带子,把他抱到方形的草地上。我先坐下,把他放在膝上,背向夕阳的余晖。小女孩又回到她的小游戏裡,就如我們原先约定的一样。
“你在害怕什么,我的小人儿,为何放任自己衰弱?”
他抬起视线,什么也沒說。他的影子如此纤细,依偎着我的影子。小男孩在我的臂弯裡放松下来,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我祈求上天让我童年的影子回来,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全世界沒有一個孩子能捏造出我刚刚听到的故事。我不知道是他還是他的影子在低低向我倾诉,我早已遗忘這种真情流露的感觉。
我把小男孩抱回轮椅,把小女孩叫過来,让苏菲一回来就能看到小女孩陪在小男孩身边,然后我回到长椅上。
苏菲回来找我时,我告诉她跳房子冠军和她的小病人相处甚欢,她甚至成功地让他說出了心灵创伤,還答应让我帮他說出来。苏菲看着我,一脸疑惑。
原来小男孩很喜歡一只兔子,它是他的知己、他最好的朋友。不幸的是,两個星期前兔子逃走了。在它失踪当晚,晚餐吃到最后,男孩的妈妈问全家人喜不喜歡吃她煮的這道“红酒洋葱炖兔肉”。小男孩因此立刻推论他的兔子已经死了,自己還吃了它。从那之后,他脑中只有一個念头:他要赎罪,并且要去天堂和好友相会。人们也许该在告诉孩子死了的人会在活人之外的天上活下去前,好好三思。
我起身,留下一脸惊愕的苏菲坐在长椅上。现在我找出問題了,重要的是要思考如何解决。
值完班后,我在抽屉裡看到一张字條,苏菲要我去她家找她,不管多晚。
我在清晨六点按响了苏菲家的门铃,她让我进门,刚睡醒的双眼肿肿的,全身只着一件男装衬衫。我觉得她這身穿着实在很诱人,即使她身上的衬衫不是我的。
她在厨房为我煮了杯咖啡,问我究竟如何能搞定三個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烫手山芋。
我提醒她,孩子们都拥有成人所遗忘的语言,一种仅存于孩子间、方便他们沟通的语言。
“所以你早就料到他会向那個小丫头說出心裡话?”
“我是期望好运会站在我們這一边,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机会,也值得尽力一试,不是嗎?”
苏菲打断我,驳斥我的谎言,原来小女孩向她坦承,在我陪着她的小病人期间,小女孩都在玩跳房子。
“所以是她的证词对上我的证词咯?”我回答,对苏菲微笑。
“好笑的是,”她强硬反驳,“我相信她的话大過于相信你的。”
“你能告诉我這件男装衬衫是谁送你的嗎?”
“我在旧衣店买的。”
“你看,你跟我一样不善于說谎。”
苏菲起身,走向窗户。
“我昨天中午打电话给小男孩的爸妈,他们都是乡下人,完全沒想到儿子竟然跟一只兔子感情那么好,更不懂为什么跟這一只特别好。他们完全沒办法理解,对他们而言,把兔子养大,就是为了吃掉。”
“你问他们,如果有人逼他们吃掉他们养的狗,他们会有什么感觉。”
“责怪他们毫无意义,他们也吓坏了。妈妈不停地哭,爸爸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有沒有办法把這個孩子救出目前的困境?”
“不确定。试试看請他们找只年幼的兔子来,跟原来那只一样有点红棕色的,然后要他们尽快把兔子带過来。”
“你要偷渡一只兔子进医院?要是总医生知道了,這都是你一個人的主意,我可不认识你。”
“我绝对不会供出你。现在可以把這件衬衫换下来了嗎?我觉得它丑毙了。”
苏菲洗澡时,我在她床上昏睡,我已经累得沒有力气回家。她一小时后要当班,我则有十小时可以补眠。我們晚一点会在医院碰面,我今晚在急诊轮值,她则在儿科病房,我們都要值班,却在两栋不同的大楼裡。
醒来时,我看到厨房桌上有一盘奶酪和一张小字條。苏菲邀我有時間的话,在她当班時間去看她。在洗盘子时,我意外地在垃圾桶裡发现了那件她帮我开门时身上穿的衬衫。
我午夜时抵达急诊部,行政总管告知今晚很平静,說不定我原本可以留在家裡不用来,她边說边把我的名字写在见习医生值班表上。
沒人可以解释,为什么某些夜裡,急诊部会爆满痛苦的病人,而某些夜裡,又平静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過有鉴于我的疲惫,這样的待遇实在沒什么好抱怨的了。
苏菲来医院餐饮部和我会合时,我已经头枕着双臂、鼻子贴着桌子,累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用手肘推了推我,把我叫醒。
“你睡着了?”
“现在醒了。”我回答。
“小病人的那对乡下人父母找到稀有的宝物啦——一只红棕色的小兔子,跟你要的完全一样。”
“他们人呢?”
“住在附近的一家旅馆裡,他们在等我的指示。我是儿科病房的见习医生,不是兽医,你要是能清楚告诉我下一步的计划,相信一定对我有很大帮助。”
“打电话给他们,要他们到急诊部来,我会過去接应。”
“凌晨三点的现在?”
“你可曾看過总医生凌晨三点還在走廊散步?”
苏菲从白袍口袋裡翻出从不离身的小黑簿子,从中找寻旅馆的电话,我则朝急诊室的大门奔去。
小病人的父母看起来一脸惊魂未定,大半夜被人吵醒,又被要求带着兔子来医院,他们受到的惊吓不亚于苏菲。那只小哺乳动物被藏在男孩妈妈的大衣口袋裡。我让他们进来,向行政总管声称在外省的叔叔和婶婶刚好来城裡看我,她对我們选這么奇怪的時間进行家庭会面也沒多加质疑,毕竟要吓到在医院急诊部工作的人,這点小事還不算什么。
我带着這对父母穿過走廊,小心翼翼地避开值班的护士。
在途中,我向小男孩的妈妈解释了我希望她待会儿要做的事。走到儿科病房的楼层时,苏菲已经在等我們。
“我請病房的护士帮我去餐饮部的自动售货机买杯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要快点,她很快就会回来。我最多能给你们二十分钟時間。”苏菲宣告。
男孩妈妈单独和我走进儿子的病房。她坐在床边,抚摸他的额头唤醒他。小男孩睁开眼睛看着妈妈,像在做梦一样。我坐在床的另一端。
“我不想吵醒你,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我对他說。
我告诉他,他们沒有吃掉他的兔子,而且兔子沒有死,它有了宝宝,這個小坏蛋离家出走是为了跟另一只母兔子再婚。有些爸爸就是会做出這种事。
“你爸爸在走廊上,大半夜孤零零地等在這扇门后,因为他爱你胜過全世界,就像他爱你妈妈一样。现在,你要是還不相信我,你看!”
男孩妈妈拿出口袋裡的小兔子,放在儿子的床上,用手抓着它。男孩盯着這只小动物,他慢慢伸出手,摸摸它的头。妈妈把兔子交给他,关系就此建立。
“這只小兔子沒有人照顾,它需要你,如果你沒有好起来,它就会跟着衰弱下去。所以,你必须开始吃东西,才能有力气照顾它。”
我把妈妈留下来陪小男孩,再走到走廊,請爸爸进去加入他们。我衷心期盼我的计划会奏效。這個看起来一脸粗暴的男人突然一把将我抱住,紧紧拥着我。在那短短的瞬间,我多么希望变成那個找回爸爸的小男孩。
三天后,我一到医院,就在抽屉裡发现一张字條,是主任的秘书留的——要我立刻到主任办公室去。這样的召见对我而言還是头一遭,我匆匆留了几個字给苏菲。值班护士在三〇二号病房的床上发现了兔毛,小男孩被一杯果汁和谷片收买,出卖了我們。
苏菲虽然向护士解释了一切,而且還以结果论来恳求护士对這帖见效的药方保持沉默。可惜就是有些人老爱墨守成规,沒有偶尔打破规范的智慧。规则能让那些沒有想象力的人安心,這实在很蠢!
反正我当年都已经能从雪佛太太周而复始的处罚中幸存下来,六年的学习生涯一共被处罚了六十二次,也就是每四周就有一個周六被罚,我在這家医院一周工作九十六小时,他们還能处罚我什么?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去办公室见费斯汀教授,這位大人物已经確認今天早上会带着两名助理来查房,而我隶属在跟随他查房的学生群裡。当我們走进三〇二病房时,苏菲一脸惊恐。
费斯汀查阅了挂在床尾的病历,伴随着翻阅声的是一连串沉重的死寂。
“所以這就是今早突然恢复胃口的小男孩,真是可喜可贺的消息,不是嗎?”他向大家說。
精神科医生急忙吹嘘多日来实行的疗程有多大的疗效。
“那你呢?”费斯汀转向我,“对于他突然痊愈,你沒有任何解释嗎?”
“一点儿都沒有,教授。”我低头回答。
“你确定?”他坚持。
“我還沒時間研究這名患者的病历,我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待在急诊部……”
“那么我們得总结为,是精神科团队优异地执行了此次任务,并且把功劳都归于他们咯?”他打断我问道。
“我想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费斯汀把病历挂回床尾,俯身靠向小男孩。苏菲和我交换了一個眼神,她气疯了。老教授摸摸男孩的头发:“孩子,我很高兴你好多了,我們会渐进地让你恢复饮食,同时,如果一切OK,几天后我們就会拔除你手臂上的针头,让你出院回家。”
查房依例是一间病房接着一间病房,查到楼层尽头时,学生就会解散,各自回到负责的岗位。
费斯汀在我想开溜时叫住了我。
“過来一下,年轻人!”他对我說。
苏菲朝我們走来,介入我們之间。
“老师,我为所有发生的事负全责,都是我的错。”她說。
“我不想谈论你所指的错误,小姐,同时我建议你闭嘴。你应该還有工作要做吧,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苏菲沒等他說第二次,就抛下我孤单地面对教授。
“年轻人,规则,是用来让你们学会经验而不至于误杀死太多病人,而经验值则是让你们拿来打破规则的。我不追究你究竟如何造就這個小奇迹,也不管你是从哪儿找出的蛛丝马迹。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释放最大的善意向我解释,我会很高兴,我只要求你给我重要的线索就好。不過不是今天,否则我就得处分你,而在我們這行,我属于结果论那一派。在這期间,你也该在实习医生国考时考虑小儿科。当我們很善于某件事时,浪费天分很可惜,真的很可惜。”
說完這些话,老教授沒有跟我道别就转身离开了。
值班结束,我忧心忡忡地回家。整個白天和黑夜,我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不安,但又无法找出這股不安所为何来。
地狱的一周,急诊部人满为患,我的上班時間习惯性延长为二十四小时。
星期六早上我跟苏菲见面,黑眼圈重到前所未有。
我們约在一個公园,在孩子让模型小人航行的水池前见面。
一到那裡,她就交给我一只装满蛋、咸菜和罐头肉酱的篮子。
“拿着,”她对我說,“這是那家人送的,他们昨天把篮子放在医院给你,但你已经离开了,所以托我转交。”
“你保证這罐肉酱不是兔肉!”
“当然不是,是猪肉啦。蛋也都是新鲜的。你要是今晚来我家,我就煎蛋卷给你吃。”
“你的病人還好嗎?”
“他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应该很快就可以康复了。”
我往后倒向椅子,把手枕在颈后,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苏菲问我,“三個心理医生用尽浑身解数想让他开口,而你才跟他在花园相处不到几分钟,就成功……”
我实在太累了,累得无法给出她会想听的合理解释。苏菲是個理性的人,但這正是她在跟我谈话的此刻,我最缺乏的东西。在我来不及深思前,话语就从我口中溜了出来,仿佛一股力量推动着我,促使我大声說出我一直不敢承认(甚至包括对自己承认)的事。
“小男孩什么也沒告诉我,是他的影子向我吐露了他的痛苦。”
突然间,我从苏菲眼中认出抱歉的眼神,妈妈曾在阁楼中对我投射的眼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
“不是学业阻止我俩建立真正的关系,”她說,双唇颤抖着,“時間只是個借口,真正的原因,在于你不够信任我。”
“也许這正是信任度的問題,否则的话,你应该相信我說的。”我回答。
苏菲走了。我顿了好几秒,直到听到内心一個小小的声音在呐喊着我是白痴。于是我狂奔,追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
“我只是比较幸运,就這样。我问对了問題,我向他吐露自己的童年,问他是否失去過一個朋友,我让他谈论他的父母,从中引导出那只公兔的故事。总之,差别就在谈话的方式……這只是运气問題,我完全沒有从中感受到光荣。你为什么要执著在這一点的重要性上,他正逐渐康复,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我在這小子的床边陪了无数小时,从来沒听到他发出一丝声音。而你,你竟然想让我相信,你在几分钟内就能成功地让他对你述說人生?”
我从未见過苏菲這么生气。
我将她拥入怀中,而我沒有留意的是,這個动作让我的影子交叠上了她的。
“我根本沒有天分,我什么都做不好,教授们不断向我重复這一点。我既不是爸爸梦想中的女儿(不,应该說不是他想要的‘儿子’),又不够漂亮,身材太干瘪(或太胖,针对不同年龄层的标准而异),算是好学生但离优秀的标准很远……我从来不曾记得从爸爸口裡听過一句赞美,在他眼中,我从头到脚沒有一個地方是美好的。”
苏菲的影子喃喃向我诉說着秘密,让我觉得和她更亲密。我握住她的手。
“跟我来,我要和你分享一個秘密。”
苏菲任由我把她带到白杨树旁,我們双双躺在草地上。在摇曳的树影下,气温微微偏凉。
“我爸爸在一個周六早上离开家,那天我正从学校做完劳动服务回家,因为开学第一個星期就被老师处罚。爸爸在厨房等我,告诉我他要走了。整段童年裡,我都在责备自己,因为我沒有成为一個够好的儿子、一個让爸爸愿意为我留在家裡的儿子,我花了无数個无眠的夜,搜肠刮肚找出所有我可能犯過的错,想从其中找出我究竟是哪裡让爸爸失望。我不停告诉自己,如果我是個优秀的孩子、一個能让爸爸骄傲的孩子,或许他就不会离开我了。我知道他爱上我妈妈以外的女人,但我必须为他在家中缺席扛下责任,因为痛楚是对抗害怕遗忘他的脸孔的唯一方式,也是让我记得他存在過的唯一方式,更是让我觉得,我和班上的同学一样,知道自己曾经有過爸爸。”
“为什么你现在告诉我這一切?”
“你希望我們能互相信任,不是嗎?這种一遇到情况失控就恐慌、一觉得失败就孤立自己的方式……我现在告诉你這些,是因为不是只有言语能让人听懂他人无法說出口的话。你的小病人极度孤独,再放任他日渐衰弱下去,他会变成自己的影子。正是他的悲伤,指引我走进他的心房。”
苏菲垂下目光。
“我跟我爸爸之间总是有些冲突。”她坦言。
我沒有回答,苏菲抬起头看着我,我們沉默了片刻。我听着头上的莺啼,仿佛唱出对我的责备,怪我沒有把该坦白的话說完,于是我鼓起勇气:“我多么想跟我爸爸建立关系,即使会有冲突摩擦。然而不能因为一個要求過高的爸爸而不懂得何谓幸福,女儿就该和他走上同样的道路。等到有一天你爸爸病倒了,他就会懂得欣赏你這份职业的可贵。好了,你答应要在你家为我煎蛋卷的承诺還算数嗎?”
苏菲的小病人沒有出院。在他开始进食的五天后,并发症一一出现,我們被迫再度为他打点滴。一天夜裡,他的小肠大量出血,急救团队用尽了一切方法,還是沒办法挽救他的生命,最后是苏菲出面,向家属宣告了他死亡的消息。這個角色通常是由实习医生担任,但是当小男孩的父母走进三〇二病房时,她正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病床旁。
得知消息时,我正在花园休息,苏菲走来找我;我完全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安慰她,只好紧紧抱住她。费斯汀教授之前在医院走廊上不吝给我的建议,此时萦绕在我心头,面对无力救治的病患和无力安慰的对象,我恨不得敲开费斯汀教授办公室的门,請求他帮助我,但我什么都不能做。
跳房子的小女孩站在我們面前,她定定地看着我們,被我們的忧伤撼动。女孩妈妈走进花园,坐在一张长椅上呼唤她,小女孩走到妈妈跟前,看了我們最后一眼。她的妈妈在长椅上放了一個纸盒,小女孩打开缎带蝴蝶结,从中拿出一個巧克力面包,妈妈则拿了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
“這個周末别排班,”我对苏菲說,“我要带你远离這裡。”
妈妈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我們。我尽全力安抚苏菲的不安,即使整段车程中,我不断重复要她不用担忧,但要见到我妈還是让她有些惊慌。她不停地整理头发,不是拉平上身的套头毛衣,就是抚平裙子的皱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长裤以外的服装,這种女性化的装扮似乎让她不太自在,苏菲以往的打扮都比较男性化,也为她带来了安全感。
妈妈细腻地先向苏菲表达欢迎之意,才将我拥入怀中。我注意到她买了一辆小车,是一辆沒花多少钱的二手车,但妈妈对它很有感情,還帮它取了個滑稽的小名。我妈就是爱随随便便为各种物品命名,我以前還曾经被她吓到過,因为有一天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茶壶,一边对着它說话,最后把茶壶放回窗台时,不但祝它有愉快的一天,還把壶嘴转向外,让它欣赏风景。她竟然還常常說我想象力太丰富。
我們一回到家,上述那只赫赫有名、为了纪念一位年迈阿姨而被命名为“马瑟琳”的茶壶,再度派上用场,一個淋上枫糖浆的苹果卡卡蛋糕已经等在客厅桌上。妈妈问了我們上千個問題,都是關於工作時間、烦恼及开心的事,而谈论我們在医院的生活也唤起了她当年工作的回忆。以前从未在晚上回家后跟我谈论工作的她,平实地描述着她的护士生涯,不過她总是对着苏菲诉說。(未完待续)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