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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为一把刀是什么样的体验?

作者:一碗杜康
曾几何时,杜乘锋很喜歡閱讀那些幻想小說。

  在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之中,他可以看到主角变成龙,变成猫,变成熊猫,又或者变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這种从另一個视角来看待世界的感觉,一度让杜乘锋颇为沉迷。

  所以說,变成一把刀,又是怎样的体验呢?

  杜乘锋从未想過這個問題,但现在他也沒有余力去进行任何思考了。

  首当其冲的是一轮又一轮的锻打,沉重的大锤一次次砸在他的身上,敲碎他的外壳,剥下一层又一层的渣滓。巨大的力道撕裂了他的筋肉,扭曲着他的骨骼,随后再将這些东西粗暴地捶打在一起,凝结成某种更为结实坚硬的东西。

  剧烈的疼痛深入骨髓,钉入魂魄,這一度让杜乘锋无法呼吸。

  一把刀,也会呼吸?

  的确是会的,只因为刚刚经历了锻打的他又再一次被扔进了火炉裡。

  烈火灼烧,這甚至比千锤万击更为痛苦,杜乘锋感觉自己的整個身躯都在融化,变形。可就当他以为一切就要在此结束的时候,他又被人从火炉裡拿了出来,丢进了冷水裡。

  冰凉的冷水舒缓着杜乘锋的神经,但蚀骨的刺痛却从未停歇,只是片刻之间,他的身躯已然变得更为坚硬,如同石头一般。

  而后,便是一遍又一遍的打磨。

  這個时候的杜乘锋已经麻木了,任凭血肉的碎屑从自己的身上落下,在石头的摩擦之下,他的开始变得光滑,脸上更是已经显露出锋利的刃口。

  至此,他才算真正变成了一把刀,一把能够切开东西的刀。

  刀刃足有二尺三寸,刀柄也足足一尺八寸,刀身厚重,刃口锐利,任谁看到都会說一句,這是一把凶悍的双手战刀——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這把刀太重,并且重心也太過靠前。

  不過已然化身成刀的杜乘锋是断然不会承认這是缺点的,用不起来,那只能說明用刀的人不行,跟他绝对不会有半点关系。

  所以說,在這個生产力低下的年头,像他這样一柄双手战刀,一定是价值不菲吧?

  “两百個钱,给你。”

  “好嘞,刀拿走吧。”

  直到被那胖大汉子一路拿回家,杜乘锋都沒办法相信,自己這样一柄凶悍的双手战刀,居然只值两百個钱。

  开什么玩笑,杨家堡的那個小院都花了他五百個钱,這還是因为李木匠好心眼,愿意帮扶一下他這個外来的流民。而现在,像他這样一把千锤百炼的好刀,居然只卖两百個钱?

  “铁料不行,终究只是個样子货……但是也够用了。”

  那胖大汉子对刀做出了這样的评价,這让杜乘锋恨不得给這蠢货来上一刀。

  不過這姓杨的胖大汉子倒不是什么蠢人,反倒是一個聪明人物。作为镇上的屠户,他一直都在做杀猪的活计,只不過作为外来户的杨胖子虽然有着不错的手艺,但终究不像本地那些屠户们一样,自己有购入生猪的渠道,可以一边杀猪一边开肉铺。初来乍到的杨胖子沒什么跟脚,也就只能等附近村裡谁家杀猪,他這边過去帮個手,混個辛苦钱。

  老话說得好,酒香也怕巷子深,杨胖子是知道自己手艺不错,可杀猪這种事,大伙都是把猪捆起来,然后从脖颈入刀,一刀攮进心脏。但凡熟练的屠户都能做到這個,大伙凭什么請他呢?

  所以在思前想后之下,胖大汉子便花了两百個钱,专门找铁匠打了把造型夸张的便宜大刀出来。

  自這之后,胖大汉子对外的說法就变了,成了某個知名庖丁的传人,至于這個知名庖丁知名在哪,当然是别人杀猪靠捆住放血,他杀猪直接砍头。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還都把杨胖子這說法当個笑话看,毕竟吃過猪肉的都知道,杀猪就是得放血,拿把大刀砍猪头,這多少有点哗众取宠了。不過在取笑之余,倒也有人觉得杨胖子這說法有点意思,专门把他請過去,就为了看個热闹。

  杨胖子要的就是這個。

  手起刀落,斗大的猪头便被一刀劈下,這份干脆利落,连身为大刀的杜乘锋都为之震惊。

  前来围观杀猪的众人也从未见過這场面,于是杨胖子這号人物一下就被人们记住了,很快,整個蓟镇便都知道,镇子裡来了個庖丁传人,有一套自己的杀猪手法,甚至還有传言說杨胖子杀過的猪跟别家的可不一样,不止肉质能多肥美几分,吃下去還能多涨几分力气。

  而在有了這份名气之后,来找杨胖子杀猪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很快杨胖子便有了不少积蓄,甚至做起了自己的猪场和肉铺,日子俨然越過越好。

  這也让杜乘锋不由得暗自钦佩,毕竟他的处境和這杨胖子倒是也有点像,大家起步都是漂泊不定的流民,可這杨胖子却只用了两百钱就盘活了整個局面。平心而论,换成他来的话,他可未必能做到杨胖子這般机敏,更沒有這份活络的心思。

  而在钦佩之余,杜乘锋经历的最多的還是杀猪,而這也是杜乘锋觉得杨胖子厉害的另一個地方了。

  身为掌中刀,杜乘锋可以說是亲身经历了杨胖子每次杀猪的過程。虽然杨胖子那挥刀的姿态颇为夸张,但身为大刀的杜乘锋却能感觉到,杨胖子是杀猪還真不是毫无章法的。

  每次杀猪,刀刃都会轻松切過猪颈,锋锐的刃口会顺着骨骼的缝隙滑进去,而后那厚实的刀身便会挤开伤口扩大创面,让猪头迎刃而落。就算有些时候杨胖子因为状态不好,骨缝沒找齐,這柄重心靠前的大刀也能凭借沉重的分量豁开猪颈骨,让杨胖子完成他的表演。

  某种意义上来說,杨胖子還真沒吹牛,起码就杀猪這方面,杨胖子還真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而作为掌中刀的杜乘锋,自然也在這不断的刀刃起落之中学到了這套刀法。

  都說古有庖丁解牛,熟能生巧,杜乘锋干脆便把這套刀法取名为庖丁杀猪,也算是跟杨胖子吹出去的身份对上了。

  不過在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屠户之后,杨胖子亲手杀猪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杨胖子会让手下雇佣的屠户们去进行杀猪的工作,除了一些必须要秀一秀身手的场合之外,杨胖子更乐于待在家裡陪老婆孩子。

  很显然,和杜乘锋一样,這杨胖子也不是那种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只需要吃喝不愁,有個住处,還能有家人相伴,這对杨胖子来說已然是再好不過的日子了。

  可是,好景不长,這杨胖子终究還是遭了祸事。

  不知是谁传的闲话,杨胖子這份好手艺被蓟州刺史知道了。這蓟州刺史倒是個好事之人,专门差人把杨胖子找過去,让他杀一口猪来看看。杨胖子虽然已经很少杀猪,但面对蓟州刺史的邀請,他也沒办法拒绝,于是只得带了刀過去,准备杀了猪之后,客气几句就赶紧回来。

  可谁成想,唯独這一次,他的刀,沒能把猪杀了。

  身为大刀的杜乘锋感受最为明显,杨胖子虽然像以往一样手起刀落,但大刀却沒有切入骨缝,反而是卡在了坚硬的猪颈骨上——這并非是因为杨胖子手艺差,而是這头猪的颈骨位置从一开始就有异于其他的猪,换句话来說,這猪有問題。

  持刀的杨胖子显然也意识到了這一点,但這种时候說什么都晚了,吃痛的生猪已然挣脱了绳索发足狂奔,整個刺史府邸都被搅得大乱,蓟州刺史本人更是被猪顶了一個跟头。

  于是当天夜裡,杨胖子便被以“意图行刺”的罪名关进了牢裡,多年打拼积累下来的身家也尽数被瓜分,老婆孩子尽皆被逼死,而身为大刀的杜乘锋也作为物证,被封进了库房。

  很显然,這场邀請本就是個圈套,可除了杨胖子自己之外,也就只有身为大刀的杜乘锋能意识到這一点了。

  作为一把刀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如果是刚被锻打出来的时候,杜乘锋或许会回答是痛苦,而在经過了杀猪的那段日子之后,他更多的感受是锋利,可现在,当他被封进库房之后,他才意识到,作为一把刀,更多的感受,或许是孤独。

  老旧的库房沒什么人来打扫,身为大刀的杜乘锋也不可能长胳膊长腿,他只能躺在架子上,看着月寒日暖交替落在自己的身上。偶尔会有麻雀落在窗棂,那或许是最快乐的时光了,即便只是吵闹的鸟鸣,都会让杜乘锋轻松许多,但更多的时候,库房還是寂静的,沒有谁会過来,也沒有谁会看他一眼。

  百无聊赖之下,杜乘锋也只能琢磨起杨胖子那套庖丁杀猪来,虽然眼下沒手沒脚,但他也還能在脑海裡不断思考,不断模拟着那一刀。

  好在這样的日子并沒有過太久,就在杜乘锋日夜不休,已经在脑海裡杀了上万头猪的时候,库房的门打开了。

  令杜乘锋意外的是,推门进来的居然是杨胖子,只是此时的杨胖子却沒了以前那副和善的样子,凶神恶煞的姿态简直如同恶鬼降世。

  “刀,我的刀……”

  一边喃喃自语着,杨胖子一边握住了刀柄。

  這一次,大刀杀的就不是猪了,而是人,整個刺史府被状若疯魔的杨胖子一刀一個,杀了個干干净净。

  某种意义上来說,這也是杜乘锋第一次杀人。

  如果還是人的时候,或许他還会有些物伤其类的心理,会有些于心不忍,但现在他是刀,是一把锋利的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本能地渴望着鲜血,又或者說,那份在血肉之中穿梭游走的感觉,那是一把刀最大的作用,也是一把刀最为辉煌的时刻,在贯穿血肉的那一刹那,杜乘锋从未有過如此的畅快。

  杨胖子渴望着杀戮,他也是,這一刻,他们两個几乎合二为一,几乎要杀尽眼前的一切。

  直到一只大手攥在刀锋之上。

  明明只是赤手空拳,那只手却沒有被锋利的刀刃伤到分毫。

  “杨虎痴!你连我也要杀嗎!”

  喊出這句话的人有着异于常人的高大身躯,那是杜乘锋两世为人之中见過的最为高大的男人,足足一丈有余的庞大身躯背着阳光,洒下大片的阴影,即便是杨胖子那厚实的身形,此刻也已然被阴影彻底包裹其中。

  紧接着,杜乘锋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又或者說刀身上,消散开来。

  也就是這個时候,杜乘锋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思维到底有多么的离谱,身为太平人的他明明一向都与世无争,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可就在刚才,他却变得比任何杀人狂魔都要来得更为凶狠恶毒。

  “煞气入体,你杀人太多了。”

  身形极为高大的男人随手推开刀刃。

  而恢复了理智的杨胖子,也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多谢主上帮忙磨刀,救我性命!”

  ……磨刀?

  杜乘锋突然感觉好像有哪裡不太对劲,如果他沒记错的话,很久之前,又或者說在遇到杨胖子之前,应该也是有人找他磨刀来着,当时他還以为這是一份沒什么风险的好活,可现在看来的话……這中间還有不少說法?

  后来杜乘锋就知道了,這确实是有不少說法,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越是杀戮众多的兵刃,使用起来就越是有不可思议的威能。就像杨胖子刚才以一人之力杀光整個刺史府,靠的就是這份愈战愈勇的凶狠煞气。

  但刀能伤人,亦能伤己,使用這份力量,自然也有其代价。轻者会被煞气入脑,当场疯癫,与死亡无异,重者则会像刚才的杨胖子那样,煞气入体失去理智,彻底成为只知道杀生见血的杀人狂魔。

  只有少数有大意志,大勇力之人,才能做到不被煞气侵扰,甚至反過来磨洗刀刃,让煞气得以消散。

  而杨胖子口中的主上,正是這样的一個人。

  作为佩刀被杨胖子带在身边,杜乘锋也渐渐得知,那人眼下是天下最强的一支义军的首领,也是亲手终结了前朝大虞,开创了大陈一朝的太祖高皇帝,而在跟随对方一路征战的過程中,杨胖子也挥舞手中這柄大刀杀戮无数——当然,杀的都是猪。经過刺史府那一场杀戮之后,大仇得报的杨胖子便心有余悸,不再杀人了,反倒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开始负责起义军的后勤伙食来。

  而在陈朝太祖立国之后,本就胸无大志的杨胖子便也聪明的選擇了急流勇退,从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干脆的抽身而出,带着续弦和新生的幼子回到了蓟镇,安心做個富家翁,一路将杨氏一族延续了下来。

  当然,在杨氏一族延续的過程中,身为大刀的杜乘锋也不是沒有被使用過。只不過這一次使用他的就不是早已老死的杨胖子了,而是杨胖子的子孙们。他们有些是想要感受一下先祖的荣耀,有些则是为了保卫自己的亲族,好在這些后辈们也都知道煞气入体的厉害,因此杜乘锋身上缠绕的煞气每次即将影响到他的理智时,也都会有研磨匠师将其洗刷干净。

  被磨的次数多了,杜乘锋也学到了一些研磨匠师们的手法,不過他更好奇的是,那些研磨匠师是怎么做到让自己不受煞气侵扰的,明明這些研磨匠师在他看来,与所谓的大意志,大勇力都差了太多,可他们還是能利索的把刀磨了,甚至连煞气都洗刷得一干二净。

  或许他应该找机会了解一下這些,毕竟他现在也知道了,想要過上正常的日子,安居乐业的话,那就必须要有保卫它的力量才行。而刀兵煞气這种超出想象的力量,显然是必须要被纳入考量范畴的东西……

  等等,他明明是一把刀,为什么要說什么安居乐业?

  “我到底是谁?”

  杜乘锋突然有些迷惘,他明明应该是一把刀才对,从出炉开始,到落入杨胖子手中,然后在杨氏一族中间一路传承……等等,他真的是刀嗎?又或者說,如果真的是刀的话,他又为什么会有意识?

  “我是人?還是刀?”

  伴随着時間的流逝,杜乘锋脑海中的撕扯愈发地激烈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是刀才对,他以刀的身份都不知過了多久,可他又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人,毕竟刀不可能有人的意识,更不可能像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图。

  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被使用,杜乘锋也愈发地难以分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個什么东西。

  直到他再一次被举起。

  那是一個身强体壮的杨氏子弟,身形宽厚的样子颇有杨胖子的遗风。面对着骑马挎刀的胡人轻骑,這年轻版的杨胖子浑然不惧,手中大刀当头劈下,竟是将那胡骑一個個接一個的劈翻在地,甚至连带马头也一并剁下!

  那杨氏子弟杀的是爽了,但杜乘锋這边就遭了难了,他這边意识本就已经被撕扯得混沌不清,又沾染了连杀近百名胡骑的凶恶煞气,嗜血的念头再一次回归心间,此刻的他已然彻底将自己当作了一柄嗜血狂刀!

  “杀!”

  此时此刻,杜乘锋心中唯有杀戮,只有更多的鲜血与尸体才能让他满足,他无比渴望撕开那些脆弱的躯体,毕竟這就是一把刀的使命。

  可就在他即将挥起自己,即将大杀四方的刹那,却有一股更为坚定的意志,从脑海中翻腾而出。

  “我真的想要這個嗎?這真的是我嗎?又或者說,我想要的,难道只有這种程度嗎?”

  意识恍惚之际,他甚至依稀看到了杨胖子的身影。

  虽然他也曾一度因为這蠢货只觉得自己值两百個钱,而对其颇有怨念,但至少在這一刻,在想起那個身影的时候,他却依稀从那道身影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也是他觉得最为重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只是安居乐业,只是普通的過日子。”

  双拳紧握,杜乘锋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摧毁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他不是刀,他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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