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他還活着嗎?”
“进去,先进去看看。”
存放着杨氏一族祖传宝刀的宗祠之外,杨玄与杨三郎正带着十余名族中青壮紧张的等待着,這些青壮手中都端着崭新的枪矛,显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裡面那人在彻底疯癫之前把刀磨了,虽然失去理智,成为一具行尸走肉這件事,对那個叫杜乘锋的强壮流民可能有些残忍,甚至跟死了也沒区别,但這至少能让杨家堡众人在面对胡人劫掠的时候拥有一战之力。
至于不理想的话……那就只能用上這些枪矛了。
就算那個流民被煞气入体,彻底化为能够屠掉整個杨家堡的杀人狂魔,在真正动手杀人之前,至少也得先把刀举起来才行——而這也是杨家堡众人免于灾难的机会。毕竟杀人狂魔再怎么凶悍,也是血肉之躯。
归根结底,血肉之躯终究是脆弱的,只要被捅穿躯体,大量失血,一样会动弹不得,当场横死。
就如同杀猪宰羊一般。
所以說裡面到底怎么样了?刀究竟磨好沒有?那個被送进去的流民,眼下到底变成了什么?
“……等不了了!开门!”
眼见得祠堂内仍旧沒有任何动静,心中忐忑的杨三郎干脆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也就是這個时候,杜乘锋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杨三郎瞬间便错开了视线。
作为杨家堡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杨三郎本是不该有此举动的。别說区区一個流民了,哪怕在面对自家族叔,這個豹头环眼的汉子仍旧敢怒目圆睁,不落下风。
可就在這一刻,杨三郎却根本不敢去看那流民的双眼。
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盯上的那一刻,杨三郎就已经遍体生寒,那根本不是人的目光,那道视线根本就沒把他当做人来看待。
在那道视线之下,杨三郎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捆扎结实,即将被一刀宰杀的生猪。
之前与自家族叔的夜谈再一次浮现于脑海之中,杨三郎不禁一阵恍惚。
难怪族叔三番两次制止他,不允许他摸刀,原来所谓的煞气入体,居然如此的可怖。
出现在他面前的到底是神?是魔?還是某种更为怪异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
“我是人啊。”
恢复意识的杜乘锋本能的开口回应。
“我是人啊,你难道看不出……嗯?”
视线聚焦,杜乘锋這才看到,刚刚问出那句话的到底是何人。
久远的记忆从脑海中翻涌而出,杜乘锋依稀想起了当初的场景——是了,那时候他還不是一把刀,還只是来杨家堡讨生活的流民,可就是眼前這個叫杨三郎的男人,故意将他挑选出来,在明知刀上缠绕着煞气,普通人触之即疯的情况下,却還将他引了過来,让他磨刀!
這一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刀……刀!”
双拳一紧,杜乘锋這才发现,那柄大刀還被他握在掌中。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冰冷的煞气顺着双臂一路上涌,他今日便是要将這祠堂内外,甚至整個杨家堡杀個干干净净!
“呔!”
大喝一声,杜乘锋已然抡起大刀,脑海中早已不知重复多少次的庖丁解猪已然映在了他的躯体之上,大刀一挥,杀人如杀猪!
但就在這個时候,一双沒什么力气的苍老手掌,却将他即将落下的持刀双手死死撑住。
“动手!快动手!”
早已老迈不堪的杨玄此刻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将杜乘锋即将挥下的大刀顶在了半空!
“别管我!快!真让他出手,杨家堡都得死!”
“族叔,你……”
听着杨玄的大吼,本就已经被那一刀吓到的杨三郎更是半天无法言语。
虽然眼下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让族中青壮们捅出长矛,将那持刀流民连同自家族叔一起捅穿,可那终究是自家族叔,是他的亲眷长辈,从小到大看着他长起来的,平日裡更是不知对他有過多少照拂,他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喊出這道残忍的命令?
可杨三郎這边犹豫的时候,杜乘锋那边却沒有任何犹豫。
冰冷的煞气涌入头颅,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身为大刀的时光当中,劈开血肉,豁开躯体,作为一柄锋利的刀,這是他的使命,也是最为令他畅快的东西。
然而就在杜乘锋视线收回,准备先将面前之人斩杀的时候,他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原因无他,面前這老头,他认识。
并非是身为流民的时候,而是身为大刀的时候。作为杨氏一族的家传宝刀,自杨胖子死后,杜乘锋几乎算是一路看着杨氏一族长起来的。虽然大部分时候,作为先祖遗物,他一直都被供在祠堂裡,轻易不允许触碰,但总有些倒霉孩子会不听规劝,趁着四下无人跑到祠堂来摸一摸他,沾染一下先祖的余晖。
对于這些触摸,杜乘锋一向是听之任之的,一個是身为大刀的他也沒什么拒绝的办法,再一個的话也是因为孤独寂寞。能有些人来跟他說個话,逗個闷子,对于一直被供在桌子上的他来說倒也能算是平乏生活中的一些趣味。
而面前這老头,在尚且年幼的时候,同样也是那些不守规矩的熊孩子之一。
這個叫杨玄的老头,杜乘锋也算一路看着对方长起来的。从小时候跑去祠堂偷祖先贡品,到青年时候跑来祠堂抱怨读书的辛苦,再到壮年接掌杨氏之后,沒事就跑到祠堂来对着祖宗感叹生活不易,再到老迈之余,天天過来长吁短叹,感慨自己沒能维持好杨氏一族……类似的事情,老头的父亲,爷爷,曾爷爷,几乎都干過,很难不让被摆在供桌上的杜乘锋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而现在,這個自己一路看着长起来的,几乎能被算作不知第多少代孙子的晚辈,正拦在自己面前。
冰凉刺骨的煞气让杜乘锋血脉贲张,手中的大刀更是只想痛饮鲜血。
可是,要杀嗎?
“你……”
看着面前的杨玄,杜乘锋一時間却想起了曾经的杨胖子。
虽然双方一瘦一胖,一老一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的神色,此刻却已然重叠到了一起。
而在這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杨玄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别!先别动手!”
老迈的杨玄几乎是本能地大喊出声。
“别动手!不是煞气入体!别动手!”
一边這样对背后的族中子弟们命令着,杨玄一边紧盯着杜乘锋的双眼。
他可以确信自己沒看错,眼前這流民那原本几乎要彻底被鲜血染红的双目,已然恢复了理智的清明!
祖宗保佑,他杨氏一族這次非但不是面临大凶兵祸,反而是抽到了一支上上签!
“這位壮士!”
心中大喜之下,杨玄连忙尝试按下杜乘锋持刀的双手。
“沒想到壮士居然如此天赋异禀,就连這刀兵煞气对壮士来說都如同清风拂面,不值一提,這简直……呃。”
杨玄的声音僵住了。
那持刀的双手仍旧悬在半空,丝毫沒有放下的意思。
“說啊,怎么不继续說了?”
看着面前老头脸上那谄媚中带着几分尴尬的表情,杜乘锋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
“接着說啊,多說两句好听的,還是說你也已经知道了,你那大侄子做下的好事?”
這样說着,杜乘锋已然一把揪起了杨玄的领子。
“好你個老东西,你侄子杨三郎骗我過来磨刀,想要把我害死,你這边三言两语就想把事情揭過去?你当我是谁?”
“我我我我我……”
本就老迈干瘦的杨玄几乎当场被拎起来,面对眼前這怒发冲冠的流民,更是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這一刻,看着面前那提着大刀的流民,杨玄恍惚之间,竟觉得自己是在面对族谱中那位纵横沙场,毙敌无数的祖宗!
“将我族叔放下!”
就在這杨玄被擒的时候,一旁的杨三郎却连忙抄了杆枪矛冲了過来。
但杜乘锋也只是一眼看過去,杨三郎就已经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
如果說刚才杜乘锋的杀意還只是因为刀兵煞气的侵染,那么现在的他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动了杀心。在身为大刀的那段時間裡,从杨胖子血溅刺史府的开始,他沾染的性命就已经足有几百條了。眼下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是遭人构陷,差点当场横死,他又怎么可能不去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壮士且慢!”
眼见得杜乘锋手中大刀即将抡下,杨玄连忙再一次拦了過来。
可是当面对杜乘锋的视线时,杨玄又支支吾吾說不出话来——說到底,這件事终究是他杨家理亏在先,谁能想到本来只是個拉流民进去填命的事情,竟然惹来一條连刀兵煞气都不惧的過江龙。
只看对方那人刀合一的架势,眼下怕不是說什么都已经晚了,就自己身后這十来個族中青壮,怕不是捆一块都不够那把大刀砍的。要知道他杨氏一族的先祖可是跟随太祖高皇帝东征西讨的领兵大将,一把大刀毙敌无数,只是杀些沒什么武艺的青壮,不是比杀鸡都要轻松?
“這位壮士,有话好說,這次是我杨氏待客有亏,事后您要什么补偿都是应该的,可眼下大敌当前,胡人马上就要打過来了,我們是不是应该先一致对外,抵挡胡骑?”
“嗯?”
杜乘锋的眉头不禁皱了皱。
在很遥远的记忆中,好像是有這一茬来着,当时他也被塞了根木矛,差点就被拉上前线……
“咚咚咚咚——”
就在杜乘锋這边還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坞堡之外却突然有大片的马蹄声响起!
嘈杂的马蹄声撼动着地面,声如雷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