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傅肖略一沉默,還是老老实实道:“是毒。不過是很慢的毒,大概是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慢慢积下来的,一般大夫很难看得出来。”
药王谷医毒不分家,为医者同样了解毒药。傅肖在医毒上造诣很高,他能看出来不足为奇。但這么多年,就沒有别人能看得出来嗎?
傅肖道:“他们上来了。”
果然,那对夫妻已经赶了上来,他们不知是哪派的步法,古怪得很,看起来不過和普通走路一样,但這速度却绝不是一般速度能赶得上来的。他们走到马车边,脸上還挂着那幅慈和的笑,笑道:“两口走得可真快呀,我們老胳膊老腿的,都不好赶呢。”
“那是,两條腿的怎么也赶不上四條腿的不是?”白璧撩开帘子看着他们,微微勾了勾唇,神色淡淡,道:“两位面生得很,不知该如何称呼呐?”
那中年妇人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神色莫名地笑了笑,看了看她身侧的傅肖,道:“傅公子从哪裡找来的媳妇呢?”
白璧神色动了动,听這個意思,怎么就像根本不认识她似的?傅肖显然也是发现了這個問題,手指轻轻敲了敲车辕,并不回答。那中年妇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璧,似乎觉得很是奇妙,端详着白璧的脸,啧啧有声道:“药王谷的人么……”
白璧叫她看得莫名其妙的,皱了皱眉,便听她道:“看起来也很般配,不如真做一对夫妻怎么样?”
她的神色、语气都像极了街坊裡镇日唠唠叨叨的妇人,爱最爱那月老所行之事,恨不得全天下的红线都要她们来牵。白璧对這样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得很,又觉得诡异,硬压下那股别扭,便听见那妇人又笑了一声,道:“我們姑娘請傅公子前去略坐一坐,傅公子若是担心這位娘子,可以带着她一同去呀。”
白璧对水沉烟自然是好奇的,但此时却绝不是去见一见這位水姑娘真容的时刻,一日傅肖联系不上药王谷,她便要担忧一日药王谷的立场,此时恨不得插翅飞去,遑论逞一时好奇之心,去那裡浪费時間?
白璧缓缓笑了笑,慢慢摩挲着身旁的长刀,清清凉凉道:“若我們不去呢?”
“這可不行,傅公子可是一定要去的,哪裡有对姑娘家失约的呢?娘子,”她瞥了眼白璧身侧的长刀,又看了眼始终垂着头的白璧,并沒把她当回事,轻声笑了一声,继续道:“娘子娇娇的,可不好做這些舞刀弄棒的粗事,快跟了我一同去罢。”
白璧缓缓抬起眼,冷冰冰地盯住她,嗤笑道:“這么大的口气呢?姑娘我乐意去哪裡就去哪裡,還由不得你来给我做主。”
她眼神冷冽间带着冰,苍白的手指扣在黑沉沉的刀鞘上,杀气凛冽。那妇人神色亦是一紧,她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紧紧看着傅肖和白璧。那妇人神色动了动,轻声道:“沒听說药王谷裡還有功夫厉害的姑娘啊……”
药王谷本就不以武功扬名,稍作打听能知道傅川武功不错,其他人则不過尔尔。這妇人显然来之前也是打听過药王谷的消息的,一见白璧浑身气势大变,顿时觉出不对劲来。她冷冷看着白璧,冷哼道:“你究竟是谁?”
白璧短短地嗤笑了一声,道:“你管我是谁?想带走我夫君,你问過我沒有?”
看她她入戏入得简直比這对夫妻都深,傅肖脸颊又是一阵抽搐。大概這对夫妻是以为他们俩是在私奔呢,瞅着白璧的神色虽然紧张了些,却也并未当真。傅肖心裡都忍不住替他们叹了口气,白璧在中原武林搞出来那么多事,一看就不是好想与的,偏偏還有人眼瞎。
白璧一把将傅肖推到后面,轻轻一跃跃到马车前站定,黄昏已经渐渐晚了,青绿的草地上阴沉沉的,白璧随手撕掉累赘的半條裙子,轻轻笑了一声。
向来都是先下手为强,白璧扔掉半幅裙子的同时,身子已经轻轻跃起,乌黑的刀刃猛地刮過,带起一阵冰冷的风,直扑两人而来。那妇人从袖中掣出一对巧的峨嵋刺来,神色裡俱是诡异的好奇。她瞅了一眼白璧,轻轻一個侧身避开白璧气势如虹的一刀直劈,对那男人冷笑道:“看来咱们可是老了,现在的姑娘对敢对我們动手动脚的了。二十年前咱们還在江湖混的时候這些奶娃娃们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白璧一刀挥出,随即收了势停在一边,冷冰冰的眼神觑向這二人,冷笑道:“二十年前的荣光也好意思拿出来說。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世道了,倚老卖老就算了,老而不知羞,也不嫌堕了自己几十年前的威名。”
原本看他们不過中年模样,不過听他们這样說,二十年前中原武林尚是鼎盛时候,能在那個时候出名的人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也不知那水沉烟究竟是何本事,笼络住這么多江湖人。
那男人似乎对妇人唯她是从,从头至尾一句话都不曾說過。反倒是听闻白璧此话,才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也沒說什么,又低了头去看地上。那妇人冷笑道:“我們星月客這么多年也過来了,還谈什么威名不威名的,呵,”她冷沉沉地看着她,道:“多少羞辱都過来了,還怕你一個丫头不成?”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峨嵋刺已经迅速刺了過来。峨嵋刺巧灵便,白璧左手刀微微一抖,架住這两柄峨嵋刺,随即一個转身,右手刀已经劈向了那個男人。
刚刚一式這“星月客”還沒有看出来她的来历。白璧所学虽杂,但少年时所学实在牢固,无论如何骨子裡的根基却仍是威猛霸道的关山刀的底子。這“星月客”果真见多识广,十几招下来,那男人后退一步,沉声道:“陇川白家的关山刀。”
他的声音异常地嘶哑,像被药物毒哑之后勉强恢复過来的一丝声线,低沉喑哑,叫人听了都难受。白璧对他一语叫出她的来历并不意外,江湖上有些年头资历的老人们常常能看出关山刀的影子来,因为关山刀气势威猛,从军中刀法演变出来,本来就是独一无二,赫赫威名。不少人都见過。
显然,這個男人也是见過的。
他话一出口,那妇人的峨嵋刺似乎也短暂一滞,但白璧的刀锋携着气势扑上来,一下子沒有收住,短薄的峨嵋刺承受不住這样的压力,刀锋从她的肩上斜斜划過,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白璧皱眉后撤一步,傅肖快步走過来,跪下来要给她包扎止血,却被那個男人轻轻摁住。
妇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似乎很认同他的做法。她背后的伤口是从肩上一直贯穿到腰间,大量的血涌出来,很快就浸透了她身下的一块土地。那個男人跪在她身边,低着头看着她。
傅肖犹豫地站在一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白璧。却见白璧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认识我父亲是嗎?”
那妇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看着她,轻声道:“其实,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這件事白璧很早就知道了。他们兄妹俩和长相都酷似白立衡,亲父子父女的长相,谁都不会认错。那個妇人艰难的笑意一直都沒有消退,她看着白璧,喃喃道:“這么多年做错了事,报应還是来了。熬了這么多年,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结果到头来還是忘不了。”
白璧挑了挑眉。那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算是安抚似的,妇人回头笑了笑,又看了眼白璧和傅肖,轻声道:“挺好的,药王谷和陇川白家……到头来,药王谷也不能置身事外啊。”
白璧帮助傅肖,就定然是药王谷对白璧做出了承诺。她意识开始涣散,這时候才显出老态来,松弛的皮肤软软地垮在脸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喃喃道:“老白要是知道他的女儿和他這么像,该有多高兴啊……关山刀也一样的厉害……哈哈,白家后继有人呐……”
她声音渐渐落了下去,直到终无声息。那男人始终跪在她身边,過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伸手合上她的双眼。
白璧始终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们,听到傅肖一声轻叹,又低声說了一句:“伤势這么重,就算大罗神仙在這裡,也救不了她的……”
“她自己就不想活了,”那男人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平,跪坐在她身边,低着头端详着她平静的面容,轻声道:“自从知道了白家船队在沧江出事的消息之后,她就已经不想活了。這么多年她咬着牙给水沉烟做事,也不過是为了我。”
白璧低着头看着她,淡淡道:“你们和家父关系很好嗎?”
“你不记得了?”那男人抬起头,神色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我們二人也是关外人,当年也是常在西北的。和你父亲,”他顿了顿,本就艰难吐字的嗓音听起来更嘶哑,“很熟悉。”
白璧沒再问什么。刚刚那妇人临死前的话已足够她推断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来。事到如今,她才猛然发现,当听到和当年白家之事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做到冷静泰然,不再愤怒抱怨,也不再戾气暴起,反倒是淡定平和——好像這十几年本都白過了,而這半年,却像是突然過了十几年一般。
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惨案,到了现在,她终于能够正视它了。
正视它带来的灾难,正视它的前因后果,正视以往的仇人和今后的敌人,正视,那個浸透了血的真相。
长久的阅历终于给她带来了平和从容的心态和更宽广的胸怀,也终于给她带来了能够正视苦难的勇气。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两人,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她抓住了你们什么把柄?”读书免費小說閱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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