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世 作者:波波 “你……,你這個死小鬼!”我甩开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想到刚才我竟被一個三岁小娃儿迷得晕头转向,我顿时羞得脸火烧火缭地烫起来。 “老婆……”小豆丁又叫着扑上来。我伸手抵住他,又羞又气:“别叫我老婆。”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小豆丁受伤了,小嘴一撇一撇的,看上去又要哭了,我头大如斗。 “你還說!”我怒喝,“要不是你变個样子来骗我,我怎么会答应你?” “人家沒有骗你,那就是我长大后的样子。”小豆丁“呜呜”地抱着我的腿,眼泪在眼眶裡打转,“老婆,我沒骗你……” 一個两三岁的小豆丁抱着個三十岁的女人叫老婆,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這情形让别人看到,還以为我在欺负小朋友。我叹了口气,蹲下身,望着小冥焰的眼睛,柔声跟他讲道理:“冥焰,你也知道說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可是你现在還沒有长大啊,我已经三十岁了,怎么能跟两三岁的孩子结婚呢?” “我不是两三岁,我已经三百岁了。”冥焰打断我,眼中含泪,不服气地指控我,“你怎么也以貌取人?我的智商比跟你同龄的人类高几十倍。” “可是你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啊。”智商高就行啦,這世界上還有一种东西叫情商。我忍耐地继续同他讲道理,“冥焰,人类的世界比你身处的环境复杂得多,人心也比你见過的鬼神难测得多,你虽然已经三百岁了,可是你依然纯真如同人类社会的孩子,這才是我跟你之间的存在的差异。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人间历练,你就会明白我今天說的话。” “我不明白……”小豆丁打断我的话,抽泣道,“我只是喜歡老婆,想永远永远跟老婆在一起,這样也不可以嗎?” 我叹了一口气,拥紧他小小的身子,心裡一阵酸楚。老实說,不是不感动的,有個人如此单纯地喜歡你,不含其它的杂质,大概只有孩子的感情,才做得到吧?可是,也恰恰因为他是孩子,未来的道路上会有很多变数,多到会让我承载不起,孩子,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经不起刺激和折腾。 “冥焰,永远到底有多远,你知道嗎?”我温柔地问他。 他怔住了,“永远有多远?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温柔地看着他,淡淡地笑,“永远可能很远很远、很久很久,也可能很近很近、很短很短。如果永远很久很久,久到上千上万年,你能保证你对我的喜歡,可以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化嗎?别急着答应,孩子。這是段很长很长的時間,山川可以变成平原,沧海可以变成桑田,人心会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而改变,這是自然而然、无可非议的。你现在喜歡我,很喜歡很喜歡,因为是现在的你喜歡现在的我。一旦我們改变了,你不再是现在的你,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這种喜歡,便被時間磨平了,也许一千年、一万年之后,连痕迹都不曾留下,谁也不知道你曾经很喜歡很喜歡我,也许连你自己都不会再记得。” 我的长篇大论把小豆丁绕晕了,他愣愣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听懂了沒有。不過,他智商既然像他說的那么高,应该能听懂,我也不理他,接着往下說:“永远也可能很短很短,短得让人以为几乎沒有发生。我的案子是你亲自接手的,我生前的经历,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我在前生,曾经很喜歡很喜歡一個男人,我也以为我会永远永远的喜歡他,可是這個男人,只是为了骗取我的钱财而来的。骗了一次,因为我喜歡他,仍然相信他,结果第二次被他骗得更惨。我当初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以为這便是永远的开始了,却不知道对他而言,他接近我的第一天,便是永远的结束。” 所以我不相信爱情,爱情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充满了市侩和算计。那之后相亲无数,男人挑剔你的长相、你的身材、你的谈吐气质,计较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的家世背景,再不济也要有個可时时算计的钱包。你的思想,你的才艺,你的品性对男人而言都是多余的东西,爱情不過是男人榨取有利于他们的任何物品的遮羞布而已。 小豆丁温柔地看着我,默默地握着我的手,不语,我微笑着,接着說下去:“后来我终于和一個自称默默爱了我十几年的男人走在一起,可就在我們快结婚的时候,在公司的一次例行体检中查出得了乳腺癌。那個男人一听我要割掉一個乳房,吓得连再见都来不及說就落荒而逃了。冥焰,不是我不想相信爱情,可它实在是让我沒有信心去相信,既不相信,又怎么能有婚姻。” 小豆丁认真地看着我,严肃地道:“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好男人,他们配不上你。老婆,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相信。”我温柔地握住他柔软的小手,“我相信你跟他们不一样。可是好男人,也未必适合婚姻,你還记不记得我的父亲。他与我母亲也算是因‘爱’而结合的婚姻,可是婚姻光有爱是不够的,因为父亲的古怪懒惰和不谙世事,三十年来,我母亲一個人苦苦支撑這個家,每天辛苦工作回家還要操持家务,在外为人处事也全赖母亲,家裡大凡小事都离不开她。所以我母亲過世之后,家裡的顶梁柱倒了。我父亲這样一個好手好脚无病无疾的人,却因为出奇懒惰生活不能自理的理由,在母亲過世一周后就续了弦,他需要一個保姆来照顾他的生活。多么可笑,我父亲,他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婚姻,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保姆。但是他請不起花钱的保姆,所以他需要一個妻子,一個不花钱的保姆,所以他就需要婚姻了。但是妻子虽然是不用花钱,却要用爱情骗来,所以,他就需要爱情了。一切的存在,都是因为他自己的需要而被需要、而存在。多可笑呵,冥焰,我的父亲,他不是一個坏人,可是,他仍然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冥焰,這就是婚姻,它是如此世俗,在自私的人面前,不堪一击。婚姻是這样可怕的东西,我怎么敢要?” “不是人人都像他。”小豆丁怜悯地抚mo我的脸,眼神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老婆,你太偏激。我不会跟他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顺着他,不反驳,只是无可奈何,“冥焰,我知道,我偏激,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和我父亲一样,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为了欺骗接近我。我只是害怕,越害怕,就越敏感,所以我不要爱情,也不要婚姻,不要,就一定不会有伤害。” 冥焰垂下眼睑,幽幽地說:“就是因为他们伤你太深,所以你才不想转世,只想形神俱灭。” 我笑了起来,想起自己因为手术后癌细胞扩散,不治身亡进入地府,觉得生无可恋,转生活着也是重新经历這番辛苦,执意不肯转世,只想求個形神俱灭。就是這番固执,反倒引起了冥焰的注意,觉得我似乎是個不错的玩具,才有了对我的一番死死纠缠。 “可你却骗我說可以借尸還魂,我一听可以穿越,想起以前在晋江上看的穿越文,個個穿越過去都是吃香喝辣,還有大把帅哥美男泡,還以为当真可以過一個米虫的幸福生活了,沒想到你倒好,给我安排這么個身子。”我想想当初這么容易受骗,就呕得不行,“别人穿越是为了享福,我穿越却是为了受苦,你好混蛋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男人都很坏,他们都不如我,都不会比我对你更好。”冥焰抱紧我,忧伤地道,“你在转生的时候,求我保留你前世的记忆,就是为了以后,不再受伤害嗎?” 我长叹一声,尽管他的方法我不敢苟同,他的用心倒不是出于恶意,“是的,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我何苦再去从头学起,再懵懵懂懂,经历红尘丑恶。”我微笑着,感激地說,“我谢谢你,冥焰,让我少受些苦难。” “你不用谢我,我只不過是不希望你把我忘了,才保留了你的记忆。”小豆丁的眼泪滑下来,“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很自私,对不对,其实我跟他们沒有什么区别。你不想嫁给我,我却一直缠着你,逼你嫁我。送你去還魂,又送到一個最恶的男人那裡,我只想让你明白這世上的男人都不如我,根本沒想到你会受到伤害,如果不是因为我太自私,你也不会受苦,对不起,老婆。” 他仍旧固执地叫我老婆,即使是在他忏悔的时候,我又好气又好笑,果真是個孩子。却不忍再苛责他,哪個孩子不是這样?对自己心爱的玩具抓紧了就绝不松手。脑子裡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好奇地问他:“冥焰,我又死了嗎?” “死?”他睁大眼,不明白我为什么這样问:“沒有啊,哪裡那么容易死!” “那我怎么会见到你?”我奇怪地问,“你不是小冥王嗎?” 他“呵呵”地笑了:“我是在你的梦裡呀,笨笨老婆。” 梦?明白了。我佯作不悦地看着他,沉声道:“我是有隐私的,小鬼。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就进入我的梦境。” “不行。”冥焰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我一睡觉,你就跑到我梦裡来也不行啊!”我满脸不悦。 “不会每次都来的,我每天都要处理很多公务,只能在有空的时候来看你。不過,如果你需要我来看你,或者有事請我帮忙的话,我会立即丢下公务,赶過来的。”冥焰笑眯眯地边說边从怀裡掏出一块红绳串着的黑玉,挂到我脖子上,宣誓一般地說道,“戴上它,你想我的时候,在心裡叫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了。” 我拿起垂在胸前的黑玉,见它雕成一條蟠龙的形状,那龙通体乌黑,奇特是张着的龙嘴处,那玉却带了一片天然的血红色,被巧夺天工的工匠雕成了龙嘴喷出的火焰。 “好漂亮。”我赞叹道:“可是,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弄丢了怎么办?” “不会丢的。這玉有灵气,只认主人,我给了你,你便是它的主人,想丢也丢不掉。”冥焰的语气裡不自觉地带上一股霸气。這是对他自身能力和仙家宝物的自信吧? “谢谢你。”我捏着這块玉,心裡充满了感激,有了它,无异是有了一块真正的护身符,以后无论我面临什么样的险境,我都知道,我還有一個人可以求助。 冥焰摇摇头,歉疚地道:“是我让你上了這么糟糕的一個身子,让你的处境变得危机重重,可是你已经還阳,除非阳寿已尽,否则我无法再操纵你的生死。老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你都不是自己一個人。” 我想张口說谢谢,眼泪却先流下来。冥焰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擦去我的眼泪,张了张口,尽管满脸舍不得,還是开口了:“老婆,我出来得太久,要回去了,你還有什么要我帮你?” 我想了想,问他:“我的亲人,過得好嗎?” 我想知道我前世唯一的弟弟,我心目中唯一的亲人叶子過得好不好,還有我那可恶可恨的父亲,尽管他带给我的伤害远大于亲情,但他始终是我的血亲。 冥焰挥了挥手,前方浮出一片幻像。我看到叶子和他可爱的女朋友小晶正满脸幸福地在影楼拍结婚照。叶子要有自己的家庭了,真快啊,地府一日,凡间一年,想必他也已经淡忘了我的死亡带给他的悲伤。镜头一转,变成我家的场景,老爸坐在电脑前上網,他再婚的妻子在厨房忙来忙去,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们過得很好,是吧?”我微笑着,抱了抱冥焰小小的身子,“谢谢你,冥焰。” “老婆,我要走了。”冥焰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泪光闪啊闪的,“你可以再亲吻我一次嗎?” 我微笑着,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神灯般的眼睛。 這是一個温柔的拒绝。他知道,我也知道。他扑上来,紧紧抱住我,眼泪滴到我的脖子上,哽咽地道:“老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最喜歡的人。即使你不愿意嫁给我,在我心裡,你永远是我老婆。” 他的身影化作一個光团,在我的怀裡淡淡消失,我静静地坐着,手裡紧紧握着胸前那块黑玉,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