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一阵冷场后,终于有老将忍不住发作道。
“君上這是嫌我們這些老家伙不中用了嗎?”
韩绍不答,而是反问。
“十年安逸,诸位還累下几分血勇?”
“又或者說,孤想问问诸位……你们已经多久沒有亲临军营,点校過军中儿郎了?”
此话一出,在场老将的神色大多有了那么一瞬的僵硬。
有关血勇,或许他们還能腆着面皮,强辩上两句。
可韩绍后面的那声问句,他们却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毕竟去沒去過军营必有记录出入,事实如何皆有明证,根本容不得他们辩驳。
而作为一名军将若连军营都许久沒有踏足,又哪来的脸面保证自己上阵之后,依旧能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一時間,不少老将脸色臊红,讷讷不得言。
可随即便有人似乎终于反应了過来,颇为恼怒地望向韩绍道。
“這……這都是你故意为之!”
难怪!
难怪向来治军颇严的韩绍,這些年很少過问他们的动向,对于他们的懈怠也是不闻不问。
過去的他们還窃以为他是顾忌他们的军功与威望,不敢、也不好对他们這些老家伙指手画脚、多加置喙。
可现在看来,分明是這厮的刻意为之!
目的就是故意放纵他们的惰性,润物细无声地将他们从军中行伍间剥离开来。
想到此处,在场一众老将在心中恼怒的同时,也在暗自发寒。
因为這无疑是证明,今日的這场夺权,他韩某人并非是一朝一夕的灵机一动,而是早就在谋划的蓄谋已久!
“君上,何至……于此?”
有曾经与韩绍关系颇近的天字营老将,看着韩绍神色怅然地叹息道。
对此,把玩着手中酒盏的韩绍,低垂眼眸,脸色不变。
“孤怜你们年长,不忍你们以老迈之躯继续临于阵前磋磨气血,這是真话,发自肺腑。”
說到這裡,韩绍忽然抬眼扫過下方。
“诸位,时代变了,今时今日的镇辽军已经不是過去那般,不再需要祖孙数代共赴疆场……”
“你们打了一辈子仗,年岁到了,该享享福了。”
說实在话,韩绍這话說得极为真诚,话也說得极为动听。
甚至让在场一众老将有些分不清真假。
可韩绍却沒有给他们继续深究自己真正目的的机会和時間,在說完這话后,手中酒盏忽然落在桌案上,重新续满后,便再次举杯。
“该說的话,该表明的意思,孤之前都已经传达到了,就不啰嗦了。”
“你们若是不舍军旅,孤新设行军参谋一职,虚位以待。”
“這杯酒就当孤庆贺你们履新!”
“若你们想要卸甲归田,安享富贵,孤也断不会亏待了你们。”
“這一杯酒,便当为你们送行,酬谢你们過去抛头颅洒热血不朽之功勋!”
這一刻的在场诸位老将,這才猛然惊觉今日這场晚宴,韩绍并不是跟他们商量来着。
而是为了借此机会将此事一锤定音,彻底绝了他们的所有妄念。
霸道、蛮横,却偏偏让所有人都无法指摘他不顾旧情、不念旧功。
這等手段与魄力,让不少老将都为之心惊,忍不住感慨唏嘘。
‘果为我镇辽不世出之人杰!’
好一阵沉默中,终于有人举起了酒盏,向着堂中首座回敬。
“君上待我們這些老家伙仁厚,我等感激不尽!”
“但饮此杯,恭祝君上武运昌隆!”
不论是選擇继续留在军中当個吉祥物,還是从此离开军中、安享富贵,此刻的他们终究是对韩绍低头了。
却也有老将却是越发愤懑,心道。
‘他难道就不怕沒有了我們,诸军生出乱子?’
等等!
他還真就不怕!
老早之前,他便让羽林郎卫进入军中历练、实践。
而那些羽林郎卫有武备学堂作背书,多年来学兵法、习战策基础牢固,几乎很快将从武备学堂中学来的东西运用到实处。
无论是战阵之术、后勤辎重,還是行军统筹,无不是井井有條。
久而久之,顿觉无比轻松的老家伙们,這才有了后来的懈怠,甚至堕落。
可以說,那些羽林郎卫早就在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历练’中,把控了整個镇辽军的上上下下、裡裡外外。
而前些日韩绍的一纸令下,不過是将他们的司职明确定下来罢了。
這叫什么?
草蛇灰线,伏脉千裡?
‘为了将我們這些老家伙扫出军中,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也不知道该庆幸,還是该感觉悲哀的那些老将,心中叹息一声。
而后同样默默举起了举杯,神色挣扎了一阵,這才开口道。
“为君上贺!恭祝君上武运昌隆!”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心服,也不论他们是否甘心放下過往的一切。
這一刻身处屋檐下的他们,别无他选。
至于說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老东家公孙度身上?
呵,别逗了!
前些日子亲手斩下那几個老家伙的头颅,难道不足以让他们清醒過来?
‘大将军是真的将姓韩的,当成了传承家业的亲子啊……’
‘他们才是一家人……’
换而言之,若是他们不识趣,继续死扛较真,公孙度這個曾经的大将军怕是会不吝背负污名,亲自出手替他的好女婿扫平障碍。
“恭祝君上武运昌隆!”
一時間,越来越整齐的恭贺声在镇北楼中响起。
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就此被打破,甚至渐渐热烈起来。
就這样,一场换到任何地方都会掀起不小动荡的夺权风波,竟就這么在這推杯换盏中完成了兵权的新旧交替。
等到晚宴结束,那些神色或落寞、或怅然、或如释重负的老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摇摇晃晃离去。
端坐主座的韩绍沒有多去管剩下的狼藉,身形一虚便直接消失在主座之上。
等再出现时,已经是镇北楼的最高处。
遥想起当初与公孙辛夷在此处的一番旖旎,韩绍不禁有些怀念。
不過眼下沒有刚刚褪下甲胄戎装的绝世美人,只有两個糟老头子。
见公孙度和李文静将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韩绍有些不自在地道。
“两位岳父這么看着我,作甚?”
李文静习惯性抖动了下脸上的皮肉,露出旁人看来有些发冷的笑意。
“杯酒释兵权,若是传出去,也算是佳话了。”
韩绍闻言,不置可否地笑笑,谦虚了一句。
“若无两位岳父在我背后坐镇,哪有這么顺利?”
這天下事說穿了,不過是以势压人罢了。
今大势在他,意志所出,由不得他人不从。
见韩绍习惯性地将功劳推给自己两個老家伙,李文静莞尔失笑。
“你啊,惯是嘴甜。”
在李文静看来,韩绍有今日的成就,半是源自他那一身旁人无法理解的见鬼‘天赋’。
而另一半则就要归结于他的嘴皮子上了。
别的不說,最起码他李文静就极为吃這一套。
每次被拍上几句马屁,他都要乐上许久。
一旁的公孙度更是如此。
只是此时的他却是有些替那些老将有些惋惜。
“其实留着他们是有好处的,如今一杆子打翻,有些矫枉過正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更遑论是军中。
羽林郎卫出来的那些羽林郎纵然都有天骄之姿,可终究太過年轻,也沒有真正经历過血与火的淬炼,若是沒有這些老将亲自带着磨炼一番,日后一旦亲临战阵,就算不会栽大跟头,也会造成不少无谓的损失。
公孙度的忧心也正是基于此。
韩绍又何尝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有些事情晚做不如早做。
至于說‘矫枉過正’……
低垂眼眸的韩绍,抬眼不闪不避地与公孙度对视,說道。
“岳父当知,矫枉必须過正,不過正不能矫枉。”
韩绍說這话时,语气虽然平淡,可一双眼眸却是灿若星辰。
“为此,就算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听得韩绍這话,公孙度一愣,而后有些不解地探究道。
“为何?”
韩绍目光顺势从李文静身上扫過,见他显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却沒有代替自己开口的意思,只能接着道。
“岳父觉得今日我镇辽這些将门,若是继续壮大下去,日后会是什么模样?”
公孙度闻言,皱眉一阵思索。
在這方面并不擅长的他,良久之后,才明显变了脸色。
“世族高门?”
镇辽军這些将门除了少部分,大多都是随着镇辽城的建立,在公孙度的庇护下渐渐起势的。
区区数十、不到百年的時間,并不足以让他们拥有跟那些真正世族高门比肩的底蕴。
可架不住有韩绍這個挂比替他们开挂。
等到将来韩绍将原本盘踞天下各地的世族高门碾碎踏平,彻底扫进青史的垃圾堆,這些跟随韩绍一同起势的将门,必然会迅速填补這些遗留下来的空缺。
最后……屠龙者,终成恶龙。
公孙度之所以能够意识到這一点,倒不是他能看多长远。
而是因为他辽东公孙過去就是這么一路走過来的。
再放诸如今的整個大雍天下,盘踞各地的世族高门,除了少部分源远流长的古老传承,也大多都是如此。
见韩绍点头,公孙度有些失神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忽然开口问道。
“绍哥儿,你对這天下间的世族高门……怎么看?”
知道公孙度在忧虑什么的韩绍,只犹豫了一瞬,便坦言道。
“天下之顽疾!”
“若我成事,必除之而后快!”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若是這個念头,過去的韩绍只是一腔怨气使然。
那么眼下渐渐看透這個世界本质的他,已经是必须這么做。
不這么做,就算他成功坐上那個位置,坐不坐得稳還两說,坐得不舒坦那是肯定的。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跟李唐一样,堂堂天家血脉想与之结为姻亲,還被人挑三拣四,徒增满腹的憋闷与屈辱。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公孙度将韩绍這番杀意滔天的话,在心中反复念叨了数遍,最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骇然地盯着韩绍一阵,几度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好。
他倒是沒有怀疑韩绍能不能做到。
只是一想到韩绍這话必然会掀起的滔天血海,他還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心惊肉跳。
“你可知你一旦這么做了,那便是真正的与天下为敌?”
造反,夺了姬氏的鸟位。
公孙度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亡姬氏一姓,与亡世族诸姓,這完全是两码事!
這是真正与整個天下为敌!
只是面对公孙度這话,韩绍却是毅然决然地道。
“非如此,无以救天下!”
這些世族高门于朝历代朱紫显贵!
在野世代盘踞地方!
他们趴在這方天下身上,敲骨吸髓,将黎庶万民当成蝼蚁草芥凌辱蹂躏還不算,還将他们视作鱼肉口粮,张口食之。
在韩绍眼中這些看似高贵的虫豸,浑身流溢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堕落。
若非如此,以此方世界延绵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怎么会這般万古如故?
无数年来,几乎毫无变化?
明明他们手握着足以改变一切的恐怖力量,明明他们有能力将此方世间改造成一处足以令世间生灵丰衣足食的理想乡!
可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尸位素餐!
单凭這一点,這些废物、虫豸就已经取死有道!
如果继续让他们继续胡乱施为下去,情况或许還会更糟。
因为修为已经达到這個境界的韩绍,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任何一方世界的潜力和底蕴都是有限的。
若是再不能做出改变,有些事情就有些晚了。
而這或许就是他韩某人跨越无尽时空,一朝出现在此世的使命所在。
感受到韩绍的坚决态度,公孙度沉默了良久。
好片刻之后,他终于问了一個最关心的問題。
“辽东公孙也是世族高门,若是将来……”
公孙度說這话时,眼神颇为复杂地望着韩绍,迫切想要一個答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