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杀鸡儆猴!李文静的阴损!
韩绍可以为了他的使命感、或者說野心,行事毫无顾忌。
因为他出现在此世时,便有如尘世浮萍,少有牵绊。
可公孙度不一样,他有。
纵然他在看透了公孙一族的腐朽本相后,与之疏远多年,可他终究是辽东公孙嫡脉。
当年的那场嫡庶两脉的交锋之后,更是成为了辽东公孙的当代话事人。
在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不为辽东公孙的将来筹谋与忧虑?
而面对公孙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韩绍并沒有任何躲避的意思,而是坦坦荡荡地回望。
他理解公孙度此刻的心情与念头。
换位思考,若是自己此刻身处公孙度的位置,定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面是血脉至亲,一面是家业继承者。
前者是大家,后者是小家。
当二者利益相左,甚至爆发冲突的时候,夹在中间的他必然是左右为难、备受煎熬。
若是真有祸起萧墙的那一天,于他而言,何其残忍?
“岳父,這世上的王侯将相是根绝不了的。”
听到韩绍這句答非所问的话,公孙度微微拧眉,有些不满。
“为父只是想问你将来对公孙氏……”
公孙度终究是纯粹的武人性子,喜歡直来直去。
韩绍在对天下世族高门敌意如此之大,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不问为什么,也不想知道韩绍怎么做,只想知道韩绍对辽东公孙的态度。
可韩绍却不得不兜個圈子,在公孙度面前将事情剖析清楚,免得他日后再为此事忧虑,甚至生出猜忌,坏了彼此明明這份沒有血缘、却胜似骨血至亲的翁婿情谊。
所以他沒有去管公孙度的追问,而是自顾自继续道。
“我欲对天下世族高门斩尽杀绝,并不是为了实现什么平等黎庶众生的夙愿,如黄天道口中那般搞什么人人如龙。”
“只是因为如今的世族高门太贪了,已经居于云端的他们,堵死了這世间所有的路,将這世间化作一摊死水,他们要拖着這世间跟他们一起腐朽、沉沦,最终堕入万劫不复。”
韩绍說到這裡,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坚定且执着。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筋骨打断,骨肉碾碎,将他们从芸芸众生身上攫取而来的一切,复归众生。”
“重新打造一條自下而上的通道,将這方世间的经脉贯通,以不断滋生的新生血脉让此世间获得源源不绝的勃勃生机!”
“顺便以此警示后来的居高位者,要有对天地、对众生常怀一颗敬畏之心!”
人人平等,完全是一句屁话,甚至這世上最荒谬的谎言。
韩绍从来都不信,所以他对黄天道看似崇高的‘惟愿天下苍生人人如龙’,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阶级是消灭不了的。
强者注定会掌握大量的资粮用来供养、壮大自身。
而世间最广大芸芸众生,迫于天性、天赋等诸多禁锢,其实大多都是愚昧不堪。
若是任由他们胡乱施为,只会让他们陷入混乱的自我毁灭。
所以韩绍要做的事情,那便是重新制定一套规矩。
对居于上位的强者加以限制,扼制他们贪婪的本性,以免他们将本该遍洒众生的资粮,全都揽入怀中。
取之尽锱铢注,用之如泥沙!
而对于最广大的芸芸众生,他要做的则是保证他们进取向上的通道畅通无阻。
不强求什么人人如龙,但必须给他们中有志者、有天赋者打造一條成龙的路!
如此這般,這才是一個相对健康、蕴含勃勃生机的世界。
听完韩绍這话,公孙度神色怔愣,明显還沒有消化完韩绍话裡的意思。
一旁默不作声的李文静那双不大的眼眸却是亮堂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从韩绍這话中窥探出几分這世间人道运行的本质与未来。
最关键的是這些,恰恰与他一向所奉行的道极为契合。
‘法家治世!法家治世!’
李文静心中不断呢喃重复,眸光越来越亮。
他从韩绍這话中听出一丝法家的影子。
如果不是他很清楚韩绍从未修行過法家经典,单凭韩绍這些话他差点要以为韩绍也得到過法家遗脉的传承。
不過也正是這样,他越发激动。
因为這岂不是证明了——
‘此天命也!’
也难怪早在当年他看韩绍第一眼起,便觉得极为顺眼。
也难怪当初……老师让自己于這幽州贫瘠边陲苦候!
原来這一切皆如大禅寺那些贼秃所言那般,一饮一啄、皆为前缘天定!
這一刻,随着李文静不断将韩绍的那三言两语,于神魂中具现、勾勒,他身上的气息竟剧烈汹涌起来。
攀升、迅速攀升!
觉察到這一变故的公孙度面色一变,因为此刻的他忽然从李文静這老匹夫身上感受到了几分超脱八境天人的气息。
九境太乙?
意识到李文静即将完成世间修士最后蜕变与升华的公孙度,嘴角抽动、心中犯酸。
什么叫‘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這就是。
過去李文静文脉被斩,前途尽毁时,他還为此唏嘘感慨遗憾過。
可此刻他只想怒吼一声,‘他妈的,凭什么!’
不過李文静身上那股玄之又玄的汹涌气息终究還是差了些许,几乎就在临门一脚时戛然而止。
但霍然睁眼的李文静却沒有任何遗憾、颓丧之色,反倒是哈哈笑道。
“吾道将成矣!”
說着,竟是起身在韩绍面前作了一揖。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人诚不欺也!”
“为父今日却是再次沾了贤婿的光了。”
同样有些懵的韩绍避开了這一揖。
他也沒想到他一番话,尚未說通公孙度,竟反倒是给了李文静提供了一缕成道的引子。
這怎么說呢?
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過在将其中的因果稍稍梳理一阵后,韩绍便明悟過来這其中的关节所在。
有些好笑的失笑一声,韩绍赶忙将李文静搀扶起身。
“岳父根基深厚,但有所成,与我关系不大。”
对于韩绍的谦辞,李文静不置可否。
左右早已是一家人,有些话說得太多、太透,也沒多大的意思。
“如今为父道途已明,眼下所差的只是践行,接下来還望贤婿勿要怪为父這個老家伙倚老卖老,指手画脚啊!”
這些年随着韩绍的‘亲政’,不止是公孙度退居幕后,李文静也已经不大管事了。
此刻說出這话,无疑是在宣告自己的复出。
对此,韩绍不但沒有着恼,反倒是面露欣喜。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岳父愿意为我指引、铺路,我求之不得,哪裡会生出别的心思?”
要不怎么說某人生来一张好嘴呢?
這话說出,就算沒有姜婉這层关系,李文静也是心甘情愿出上几分死力。
而眼看這一对便宜假翁婿竟在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公孙度有些傻眼。
不是,今日在场,不是我才是主角嗎?
怎么就让李文静這匹夫露头了?
抱着這样的不满,公孙度眉头紧皱,正要說什么,却听李文静嗤笑一声。
“行了,绍哥儿都說得如此直白了,你還纠结個什么劲?”
說完,见公孙度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李文静带着几分嘲笑,沒好气道。
“放心吧,只要辽东公孙不作死,绍哥儿不会动他们的。”
“這天下的黎庶终究是要文人治理,厘定四方、安固社稷,也需要武人效命。”
“所以就算沒有了世族高门,也有王侯将相……富贵权势,皆在此间。”
只是待到将来韩绍成事,再想像過去一样世代盘踞地方,有如神明一般生杀予夺、主宰一地,却是不可能了。
最后這话李文静沒有明說,可這对于公孙度而言,却是已经足够了。
等到李文静话音落下,他便目光灼灼地看着韩绍。
“贤婿……当真如此?”
韩绍失笑,然后点头。
对于這世间世族高门,斩尽杀绝要做。
因为若非如此,无以杀鸡儆猴,警示后来者!
不過手段也分轻重缓急。
凡阻路的,必绝其苗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除此之外,可以用来借力的,手段则可以温和一些,慢慢瓦解、改造。
就如隔壁太祖掀起的那场浩浩荡荡、轰轰烈烈的人道洪流,不也是如此。
說到底,韩绍這些所谓的雄心壮志,从始至终都只是延续隔壁的前人故智,纵然有些成就,也不過是站在隔壁那些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有岳父在,终归是一家人,岳父勿要多虑。”
见韩绍如此坦然地给出了承诺,公孙度心中彻底安定下来的同时,竟生出了几分愧疚。
面上犹豫纠结了一阵,就在韩绍以为他還有什么顾虑的时候,却听公孙度道。
“其实那什么……若是真有脑子不清醒的,倒也不用太看在为父的面子,该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
“毕竟咱们翁婿才是一家人……”
内外亲疏,公孙度一向理得很清楚。
不忍祸起萧墙是一回事。
可要是因为這份不忍,耽误了自己這個小家的大业,岂不显得愚蠢?
见公孙度吞吞吐吐地說出這话,韩绍忽然感觉自己這個嘴巴不饶人的岳父有些可爱。
哈哈一笑间,韩绍道。
“個中取舍,我省得,岳父放心就是。”
……
彼此亲近之人,最怕将话藏着掖着,憋在心裡。
凡事只要将话說开,也就不存在什么阴私诡谲的猜忌。
公孙度和韩绍這一对翁婿,好就好在前者武人心性,大抵有什么說什么,而后者的韩绍则是人情练达、心思通透。
再有李文静這個老狐狸居中调和、润滑。
這也是這么多年来,三人同处一处屋檐下,从未生過什么龃龉的根本原因。
就像是今日這般,随着一番坦荡交心的话說完,本就远胜寻常父子的翁婿三人顿时言笑晏晏起来。
镇北高楼上,心情大好的公孙度强行将茶水换成了烈酒后,便推杯换盏起来。
期间,刚开始是起了酒兴的公孙度,抱着自己過去的辉煌在韩绍面前大吹大擂。
其中最让他得意的,那便是当白衣白马,单骑下江南,最后抱得美人归的诸般事迹。
听得韩绍也不由感慨。
如果将時間切片,再收缩视界,自己這個老岳父当年又何尝不是一段小說故事的主角?
而有公孙度作为引子,韩绍又岂能不好奇李文静的過往?
出身三大圣地之一的稷下学宫、儒家至人门下七十二弟子,纵然他那一双天生小眼,让他少了几分公孙度和韩绍這样的主角气质,却也足见其過去的辉煌与骄傲。
或许是酒酣意正浓,又或者是今日机缘巧合终于得见太乙曙光,心情大好,再或许是眼下沒有外人……
這头辽东笑面虎难得敞开了几分心扉,终于开口阐述起了過往。
讲他当年如何风华正茂,引得佳人垂青。
讲他天资如何纵横无双,拜入那位儒家至人门下后,又是如何得老师独宠。
只是像這样的故事,总是免不了先扬后抑的结局。
李文静讲着讲着,脸上的神色便渐渐黯淡起来。
才高者必自傲。
年少得志更是如此。
总觉得這世上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俯仰可得。
可就在他自矜自傲,最自鸣得意时,现实很快便打了他一巴掌。
曾经的佳人,嫁作他人妇。
而且還是他当年最看不起的那位古板师兄。
再然后,便是他因为沾染法家這個儒门禁忌,被老师亲手斩断文脉,沦为弃徒。
而那位被他看不起、娶了佳人的古板师兄,却是一朝得势,当上了如今稷下学宫的山长。
“世事无常,当真是艹蛋!”
见李文静猛灌了一口烈酒,难得出口成脏,韩绍不禁有些稀奇。
随后忽然对李文静口中那位‘师兄’生出几分兴趣。
毕竟从李文静的口述来看,他那位抱得美人归、坐上圣地山长之位的师兄,倒是很符合废材流主角的设定,倒是自己這便宜岳父李文静,怎么看看怎么像是個反派配角啊……
心中有些古怪地嘀咕一声,還沒等他开口细细探究,却见李文静忽然将手中的酒盏往桌案上一砸。
“绍哥儿,为父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能不能替为父出了這口恶气?”
额,這话从何說起?
难不成你要我替你撬对方墙角?
不行啊,一来這不道德,二来对方是什么身份?那可是稷下学宫的山长!
這三来——
老子也下不去這個嘴啊!
而就在韩绍心中腹诽之际,李文静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沒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混账!想什么呢!她可是我……也是你的长辈!”
白月光嘛,我懂。
只不過如果不是我想的這样,那你想干嘛?
“她……她替那混蛋生了個女儿,回头你把她娶了!”
一個女婿半個儿,四舍五入一下,便是亲儿子。
让自己儿子娶了他女儿,想想都痛快!
這话說完,韩绍尚来不及感慨這老家伙的变态,一旁原本還听得津津有味的公孙度当即翻脸掀了桌子。
“李文静你這老匹夫当我是死的不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