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明晰(2) 作者:未知 高悬的明月温温柔柔洒出清冷的月光,小区楼栋的格子窗相继亮起了灯光,夜色渐浓,正是万家灯火团圆时。 朗奕在楼下驻足往上仰望,习惯性的寻找那一盏灯让自己逐渐产生归属的晕黄,却只有淹沒在黑夜中的暗淡。 小悦還沒回来? 微微蹙眉,掏出兜裡的手机沒有发现未读讯息。 开启家门,久违的冷寂。习惯真是可怕的动物,才与夏悦交往不過两個月,就已经熟悉她在的温暖。 钥匙随意往入门处的玄关一丢,朗奕将自己抛在沙发上,任由黑暗侵蚀,就像他曾经独自一人度過的无数個日日夜夜一样。 从咨询记录上看,Colin对自己的近期的心理变化是持乐观态度的,受车祸影响的PTSD也已经在恢复的過程中,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最近受情绪影响的波动较前期低。 不過他和Colin也都知道,夏悦作为這场事故的关键人,夏悦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宰制着朗奕的病情。夏政英的失踪成为了他不得不和夏悦坦诚地契机,至于坦诚后的结果恐怕任何人都无法预料。 朗奕深吸一口气,事实上他此番前去找Colin的目的与什么期待无关,他只是想確認他是否有伤害夏悦的可能性。 他深知发病时自己的难以自控,只要夏悦安全,他即便万劫不复又能怎样。 他的這條命早在父亲破产自杀,他被卖入地下车行還债的时候就沒了。 朗奕捏在手裡的手机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距离他接受“审判”的時間越来越近了。 黑墨色的天空让他产生几分心急,难道小悦要和苏颜在外面吃晚饭?往常她应该早就联系了自己才是。 拨通电话,“嘟嘟——”声在听筒响起。 无人接听。 朗奕有些坐不住,太多负面猜测冒出了头,难道又是沈言锦……? 又一次拨通了夏悦的手机号码,朗奕开始在漆黑的房间中踱步。 突地,有轻微震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朗奕沒有挂断电话,举着手机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呈现出比客厅更加纯粹的黑。整间房除了开门后微微泄入的一條光亮,再无其他色彩。 床中间的位子有一小块轻微隆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着。 漫天胡乱的猜测直到確認小姑娘就在家裡才终于被抛出了脑外,朗奕挂断电话,房间内唯一的声源也被切断了。 随即朗奕又有些担心,手机的震动声都沒把小姑娘吵醒,难道夏悦生病了嗎? 坐在床沿一角,朗奕试探地伸出手拉下盖在夏悦脸上的夏凉被。 摸着黑探上女孩儿的额头。 “小悦,怎么了?” 黏腻的手感触电般将手抽回,拧开床头灯后朗奕爬上床,立刻从后面把躺着的女孩抱在自己怀中。 两只手抚上夏悦的脸,温柔擦拭,一双黑仁瞳孔中写满了忧虑和心疼,“怎么哭鼻子了?” 夏悦抿死了嘴巴不說话,把脸埋在朗奕怀裡。 她婉拒了苏颜的好意陪伴,强撑着情绪独自回到家,昏沉沉一头栽进床。 床上朗奕熟悉的气味让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浑浑噩噩不知何时昏睡過去,却再一次进入了做過无数次的噩梦中。 梦中的她已经变成无人可见到的灵魂,在自己葬礼之中,有两位高大的男人推着朗奕走了进来。 她知道一個人就是Kimi,而现在的她几乎也能推测另一個人,也是MFC的队员之一,或许她還不曾见過。 惊醒后,她才恍然明白這個梦境或许根本就不是纯粹的噩梦,它极有可能是封印在自己潜意识中的记忆。 朗奕就是让她失忆受伤的肇事者,而那场葬礼显而易见,也是朗奕亲手为她操办的。 她彼时就在棺木中,虽然被医生判定了脑死亡,可事实上她的大脑在经历了漫长的假死之后逐渐再次运作起来,发生了所谓的“医学奇迹”。而棺木中的她虽然毫无意识,却就像植物人一般对外界的刺激并非全然处于屏蔽状态。 从梦中醒来的她又开始流泪,一直到门口传来声响,她知道是朗奕回来了。 可筋疲力尽的她還沒想到该做些什么,她闭眼躲避。 “小悦?” 夏悦的流泪不语让朗奕着急不已,笨拙的像哄婴儿一般颠着身子,有规律的拍着夏悦的后背,“乖宝宝,不哭了,哭得我心疼死了。” “发生什么事?有人欺负你嗎?” “好宝宝,我在我在,不害怕。” 朗奕反复說着甜蜜的话,夏悦的泪却是越流越多,沒個渐停的趋势。 朗奕见状欲翻身下床,一直沒有反应的夏悦倏地抓死了朗奕的衣摆,红肿成线的小眼睛眯成一团,警觉又委屈的盯着朗奕。 這一眼直接让朗奕心都酥了,夏悦满脸泪水的模样让朗奕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乖宝,你這么哭下去容易脱水,我去那條毛巾给你接杯水,很快就回来。” 這夏悦才一根一根松开了握紧的衣摆。 她紧紧盯着朗奕的背影,在心裡连叹三口气,每一口都說着:舍不得,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因为舍不得,所以即便听到令她饱受冲击的真相后,仍然選擇回到有朗奕在的家。 下午在反反复复的梦境现实拉扯之间,被眼泪压得昏沉的大脑却罕见的开始运作。积郁在大脑中的淤血竟出现了松动,過往的经历以碎片的形式冲破疼痛与煎熬,前所未有的轰炸着夏悦。 這些碎片与见到沈言锦听到的少男少女的对话完全不同,它们充满了消极和阴郁。 她躲在简陋阴暗的地下室,空气中尽是浓郁的霉味。裡头只有一個简单的行军床,旁边搁置着女孩紫色的行李箱。白色墙壁因過度潮湿已渐渐发黑发黄,行军床那侧的墙头贴着一副大大的海报,夏悦知道上头的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朗奕。 朗奕啊,从她记起的有限碎片中,一直是精神领袖般的存在,他的海报和比赛转播伴她度過无数個难以安眠的夜晚。 无论是沈言锦還是谢竞泽,都沒有出现在這不断涌出的回忆中。她在這個令人绝望的下午,一遍遍看到在墙角瑟缩的她,上学被其他女生校园霸凌的她,被潜规则未得逞的上司解雇的她,强忍泪意在7-11吃着泡面的她……這些让人心碎的瞬间,她都能以第三人的视角捕捉到朗奕,那人就在她出租房的墙壁上,在她书包的杂志裡,在她手机的屏幕上,在她吃饭时点开的视频中。 就像加入了某种邪|教,朗奕就是她生活的信仰。 记忆沒了,偶像对她的影响還在。 就像做了一個很长的梦,一觉醒来,却发现神一般的偶像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无所知的她竟然把這种心动归结为“一见钟情”。哪有平白无故的心动,每一次心动都伴随着处心积虑。 只是沒想到,不仅是她对朗奕处心积虑,朗奕亦然。 夏悦能感受到在這场名为爱情的游戏中存在于两人身上的古怪气氛,可她一直想,即便古怪又如何,她始终是她的女朋友。 现在,记忆一点点回来,那個存在于异空间的偶像打破次元壁,就在自己身边。甚至,還有人告诉她,她的偶像亲手杀死了她。 呵。 而那個人還告诉她,他们打算结婚了。 结婚,和谢竞泽,而非朗奕。 当然,曾经的她又如何才能认识這般完美的赛车手。 夏悦的头欲炸欲裂。 她仿佛背负着巨大的十字架走入了怪圈。 朗奕带了條冰凉凉的毛巾喝一杯温热适口的水,再次回到方才搂抱夏悦的位置。 “喝口水,我們再继续哭,好嘛?” 不再问夏悦为何而哭,也不再让夏悦止住不断冒出的泪水,而是亲手喂了夏悦一杯水,轻柔的用毛巾擦着女人苍白的小脸,让她知道,哭吧,哭多久,我都在你身边。 夏悦听话的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酝酿了一波又一波的泪水硬是被朗奕這句话憋了回去。 见女人情绪平复了些,朗奕才问,“饿了嗎?” 话语刚落,夏悦肚子“咕噜”了一声,朗奕亲亲夏悦的嘴唇,“我叫個外卖?” 夏悦点头。 朗奕揽着夏悦并排躺在一起,朗奕询问着夏悦吃什么,夏悦抽泣着也跟着看外卖菜单。 *** 朗奕扎扎实实被夏悦今天躲在被窝裡偷哭的场景吓到,像個脆弱的小婴儿无助可怜,让朗奕坦露实情的勇气消失殆尽。 “头疼嗎?”朗奕不重不轻的捏着夏悦的头。 “疼。”夏悦嘟着嘴,闭眼享受。 “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下次不许偷偷哭了,心疼的還是我。” 說来也奇怪,朗奕不在时夏悦痛苦不已,一边承受着梦魇与记忆碎片的撕扯,一边受到關於她、谢竞泽和朗奕三者关系胡乱漫天猜想的拉扯。 一旦陷入情绪,沒有人能将她再从思想的边缘拉回。 原以为自己還沒做好面对朗奕的准备,可当他走进来,掀开被子,微微发凉的手摸上她的脸,她的心瞬间塌了一块。 浮萍终于找到了归依。 朗奕不知疲惫的给夏悦按着头,時間過了很久,夏悦凌乱的情绪也终于收拾二三。 “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嗎?” “我在等你准备好。”朗奕温柔地揉了揉夏悦额前的碎发。 “阿朗,今天我见到了一個人。” 朗奕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冒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安静等待着夏悦继续往下說。 “他和我說,我是因为发生了车祸才失忆的。” 夏悦口中的一字一句化身成一把钝钝地尖刀,缓慢地摩擦着朗奕的伤口。 “他說,”夏悦垂下眼帘,“那個撞伤我的人……”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