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先回家。”皇帝說。
白沙从皇帝的声音裡听不出喜怒,但她知道,塞西尔·罗宁一定是听說過這個地方的。
白沙沒有多话,收拾完行李,第二天就回了幽都星。
夜晚的幽都星,還是如一颗浮动在宇宙海上的珍珠那般光华耀目。
白沙下了星舰,直奔皇帝的书房——那间金碧辉煌的、堆积了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的书房,随便拿起一個杯盏或许都是有数百年歷史的古董,见证了帝国历经数代的兴衰。曾经,她进入這片独属于君王的尊贵领地之前還需要通過重重卫兵的汇报和查验,但她现在几乎是长驱直入,无人敢阻拦她。
皇帝和魏历都在。
“坐吧。……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皇帝桌面上干干净净,沒有什么厚重的文件,似乎是提前处理完公务,专门把時間腾出来给她,說着,皇帝吩咐身边的魏历道,“帮她倒杯茶。”
這本来不该是魏历干的活。
但是附近的所有仆人和卫兵都已经被遣散。白沙视线范围内可以见到的只有塞西尔·罗宁和魏历两個人。
魏历泡茶的手艺是皇帝也称赞的。
一杯暖融融、香甜味醇的红茶下去,白沙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暖起来了。魏历看着她的反应微微一笑,顺手泡了一杯,转身不着痕迹地推到皇帝手边。
要說脸色苍白,现在這甥舅俩都差不多,明显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先开始吧。”白沙开始复述她脑海中出现過的那些片段记忆——她之前特地组织過措词,就是为了保证不遗漏任何的信息。当然,她也很谨慎,尽量从客观角度去描述,以免自己凭空虚构出一些细节来,随后還把自己之前发给姜归看過的手稿图给他们看。
她說完后,觉得有些口渴,低头将杯子裡头的热茶一饮而尽。在此期间,塞西尔·罗宁和魏历交换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你這段记忆应该是真实的。”塞西尔·罗宁看完那些手稿,缓缓地說道,“如果真的是孤光号,那這些细节都相当合理。”
“所以你们都知道‘孤光号’是什么。”白沙說道,“你们之前有尝试過去那裡找她嗎?”
“……沒人能找到‘孤光号’在哪裡,我的殿下。”魏历摇头,“所以我們几乎从未考虑過西佩斯殿下登上了‘孤光号’的可能性。”
白沙动作一顿,随后手中的杯盏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她问:“为什么?”
她之前就很奇怪,就算“孤光号”是和幽灵船类似的神秘传說,那帝国史裡也不该完全沒有记载。
“让我从头开始解释。”塞西尔·罗宁吸了口气,“這关系到我們阿瑞斯帝国的建立之史。”
“当时,和我們一起建立帝国的并非只有现在的羽种家族和兽种家族。阿瑞斯人中還存在另外一個族群——海种。”
白沙险些一口水呛进喉管裡。
其实她刚来帝国的时候也产生過好奇。为什么帝国人的精神体有天上飞的,有地上跑的,甚至有一些理论上是水陆两栖的,偏偏沒有海裡游的。
“海种是特殊的族群。他们内部存在独特的感应。而且他们的性格、文化都和另外两族有些合不来。于是战争胜利建立之后,羽种和兽种選擇留下来建立新的家园,而海种则選擇以游牧文明的姿态,在宇宙中一边航行一边繁衍生息。但无论怎么說,海种還是和一些家族保持着联系。比如他们每次更换族长的时候都会送出一段信号来通知我們,也曾给我們留下過一些讯息。”塞西尔·罗宁說。
“但保持交流的前提,都是海种主动来找我們。這种
联系活动大概每隔一两百年会有一次。”魏历坐在一旁的桌边,温和的眼眸裡流露出几分肃然,“海种的生命科技十分发达。他们已经基本放弃了传统的生命孕育机制,但长時間的族内通婚会给他们的族群带来危险,所以,帝国必须定时向他们开放基因库。唔,怎么說,千年下来,海种人也不是纯粹的海种人了,但他们的科技似乎有办法让每個后代都保持海洋精神体的继承……”
“此外,因为长時間在宇宙的未知领域中漂泊,他们的航空技术和机械技术也超越我們许多。或者說,他们在這方面天赋异禀。经過我們的分析,海种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应该存在不同的部落,却拥有一個共同的族长。其中人数最多的部落、也是历代族长的家园,是以一個可以移动的超大型舰体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太空堡垒——它的名字,就叫‘孤光号’。”
說着,塞西尔·罗宁挥了挥手,室内的灯光暗下来,光屏跳跃而出,上面显示出一些年代久远的、本来应该被封存的资料。
其中有一张,应该是海种人发来的“孤光号”的图像资料。和白沙凭借记忆绘制下来的手稿不能說一模一样,但应属同個流派。
“海种人一直在发展科技,总体来說,帝国和他们算是各有所长,分不出高低。但海种人虽然热爱自由的生活,骨子裡却還是守旧、排外。”魏历顿了顿,“所以我們很难想象,他们居然会接受西佩斯殿下加入他们的族群,甚至還孕育了后代……”說着,他眼神复杂地瞥了白沙一眼。
白沙:“?”您那是什么眼神?
“海种人守旧排外,所以呢,他们难道会因为我的精神体是只鸟就把我丢出孤光号嗎?”白沙震惊地說道。
“不至于——不至于。”魏历连声道,“那时候你的精神体都還沒觉醒呢。更别說丢弃后代這种严重违反道德的行为他们不会做的。海种人不是野蛮人。只是您的情况有些复杂。按照他们的传统,您继承的应该也是海种的精神体才对。”
“可能是意外。”塞西尔·罗宁扶额,“那时候西佩斯的精神体已经消失了。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精神体是玄鸟。”
玄鸟的继承基因,和一般的帝国基因還是有很大差别的。
但是,西佩斯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是海种人。她似乎在孤光号上行动自如,和其他人沒有多大差别。
果然西佩斯并沒有和对方坦诚她的身份?否则這种堪比联姻的大事……!海种人至少会发個信息過来吧!
塞西尔·罗宁顿时觉得一阵头大。
他回忆着自己姐姐往日的所作所为,甚至怀疑,是不是哪個不谙世事的海种人被她给骗婚了。不過這话不能当着白沙的面說。
而且他担心着另外一件事。
海种人经常出门旅行。在旅行途中遭遇意外,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白沙的事故如果不是一场意外……那孤光号上一定发生過什么。
“我們真的,沒有任何方法能联系上孤光号?”白沙有些不信邪地问道。
塞西尔·罗宁和魏历一時間沒有說话,但白沙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几秒后,
魏历有些遗憾地摇头,给出确切回答:“是的。上次孤光号给我們发送信息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距离现在不久。也就是說如果一切如常,短期内我們是沒法和对方联系上的。”
塞西尔·罗宁:“那时候還是前代皇帝在处理和孤光号有关的事务。孤光号发来信息问候,两方简单交流,派星舰来取走基因信息——還是老一套,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白沙往前探了探身体:“交流记录呢,還在嗎?”
他们三人一起把记录翻了個底朝天。资料裡大多是些文字和航空数据,只有寥寥几句带声音的交流
,是海种人来拿基因数据。白沙一听,手背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您好,這裡是航行员白逸,已从孤光号出发。航行路线已规划完成,正在共享。各项观测数值正常。星舰将于晚上九点在……降落。請及时接应。”
以理性而言,這是個隔着通讯设备依旧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明明清澈如水,却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力。海种人的声音都這么好听嗎?但這不是真正令白沙汗毛直竖的原因——
“是他,就是他。”白沙低声喊道,“我记忆裡的……就是他!”
白沙有些难开口喊出“父亲”两個字。
她忽然发现,這個在生理学领域上是他父亲的海种人和一样居然姓白。真是惊人的巧合。
而塞西尔·罗宁则再次面露沉重之色。
魏历微微挑眉,拿過已经空了的杯子,给皇帝续了杯茶,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舅舅,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比我還难接受?”白沙问道。
塞西尔忽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他微微闭上眼:“我忽然想起来,按照年份算,和孤光号的人接洽之时,西佩斯已经是皇储。所以,父皇很有可能把這件事交给她处理了。”
也就是說,西佩斯·罗宁和這個叫做“白逸”的海种人相识的時間,可能比他们想象的還要早。
所以,西佩斯退位之后,很有可能就是直接跟着白逸走了。难怪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好消息,西佩斯骗婚的概率直线下降。
坏消息,西佩斯是私奔的可能性直线上升。
塞西尔·罗宁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
白沙:“……”
魏历:“……”
魏历屏息凝神,挪到白沙身边,說:“我觉得您最好暂避一下,让陛下冷静冷静,再接着讨论剩下的部分。”
白沙心悦诚服,深以为然。
就在她试图弯下腰,悄悄离开椅子的时候,皇帝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古董桌发出“哐”地一声,几乎要散架。
白沙下意识抖了抖。
“先别急着跑。”皇帝似乎有些咬牙切齿,“我很久以前跟你提過改名的事,或许我們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最后,白沙花了一些功夫才劝住舅舅,艰难地维护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出了些小插曲,但总体来說白沙這次受毒气刺激還是挺值得的。虽然定位孤光号的所在困难重重,但他们至少找到了合适的调查方向。
“白逸”的出现虽然重新点燃了塞西尔·罗宁对姐姐不告而别之行径的暗恨,但白沙知道,他应该也有感到稍许的欣慰。
因为,西佩斯·罗宁在退下皇位、离开帝国的时候不是一无所有。如果他们的猜想正确,当时她至少有個喜歡的人。而她的喜歡也得到了回应,白逸排除万难让海种族群接纳了西佩斯——当然,要么是西佩斯隐瞒身份,要么是白逸刻意隐藏了這一点,否则海种们应该是不会让罗宁家的人住进孤光号的。
而白沙的身世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世最多牵扯到一個神秘的男人,现在更是牵扯到了一個神秘的文明。海种的世界和帝国人的世界不同——海种人甚至拥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他们离开帝国太久了,而且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白沙总感觉他们是故意和帝国保持着距离。
白沙又开始回忆那些短暂而温馨的片段:好像海种人的家庭和一般的家庭也沒什么明显区别啊?要么就是她回忆起来的东西不够多?
白沙思考着该不该再去吸蠕行玫瑰发出的气体试试。但是当初收集到的气体有限,剩余的也也被严格监管着,或者已经投入了研究使用,要搞到手不
容易。而且白沙也忌讳這种气体的成瘾性。
這种纠结的心态,一直持续到她的导师姜归给她发来一條简短的通讯:
“你人呢?”
短短的问号,白沙却几乎能从中读出她导师的愤怒。
她一拍自己的脑袋:她把這事儿给忘了!
白沙飞速回复:“材料還在低温保存状态中,我马上带来给您!”說着她匆匆忙忙地跑出自己的宫殿,唤来仆人,从她的私库裡把王虫遗骸给调出来,然后安排航空船把它运到姜归的私人星球上。
姜归,作为机甲师排行榜第一的传奇人物,当然也是有钱买私人星球的。不過,天枢星系附近的私人星球卖的都是天价。姜归的私人星球位置不算偏远,但总体积不算大,而且利用率极低,除了实验室、制造厂等等研究建筑之外,剩下的地皮都光秃秃的,连個草地都沒有。
白沙落地之后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老师你不给自己的星球搞搞绿化嗎?我觉得能遮不少丑。”
姜归给她拉开门禁,懒懒地瞥了一眼空着的地面:“草就算了,我可以考虑种点星虫。”
白沙:“……”
白沙:“那還是算了吧。”
這是白沙第一次来姜归的私人星球。姜归打开系统录入了她的生物信息,对她开放了一些权限,让白沙能把她带来的东西拉入实验区。
星虫残骸被储存在一個银色的保鲜库裡。白沙就是用太空船运着它,从死兆星回了幽都星,现在又到這裡。因为這是属于她的私产,所以需要她本人的许可才能打开——她伸出手在驗證器上拍了拍,保鲜库发出“呲”得一声悠鸣,随后缓缓打开。
“我們现在就来看看吧……”姜归防护服和电子护目镜齐备,眼前一片蓝光闪烁,是护目镜裡的辅助分析系统在运作,姜归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错。”
這已经算是赞扬了。
白沙得意地挑挑眉:“是吧。”
她从未见過保存状态如此之好的星虫尸体。
尸体上沒有多余的伤痕,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心口一道深而长的切口贯穿胸背,說明杀它的人一击就得了手。
“出手的人呢?”姜归问。
“乌列尔?沒事的时候我就让他多休眠。”白沙叹息着說,“他能源有限嘛。”
“四天使之一?难怪有庖丁解牛的水平。你有空也向他学学,终身受用。”
王虫的尸体实在太大,姜归需要操纵机械臂才能检查完整。
“今天我来教你点别的东西……从处理材料开始。看好我是怎么做的。”
“接下来,我的手法或许不精细,不够艺术,但唯一追求的就是效率和作用——我要教你,如果你身在野外,该怎么用手上限有的工具,把這些血淋淋的星虫尸体转化成你能用的材料,然后用這些材料来填充机甲和武器。”
白沙有些好奇地探出脑袋。
实际上她可能并不太需要這些知识——她毕竟是帝国的皇储了,什么情况会让她沦落到必须靠猎杀星虫来转换材料的境地?
平时他们這些机甲师手上拿的材料都是经過多道工序、精细处理過的。越是基础的材料对质量的要求越是严格。不合格的材料会在出厂之前就被统一销毁或是廉价卖出。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帝国的机甲制造业发达,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星虫残骸本身对人类的威胁性——大部分星虫对人类来說都有毒,只是毒性大小的問題。此外還有精神力残留、辐射等問題,等级越高的星虫威胁性也就越高。总之,机甲师一般是不会从星虫的尸体开始加工的。這不是属于他们的活计。
但姜归给她展示的是另外一种视角。
“你要去看……用你的精神力去看
,别用你的眼睛。看看這些星虫体内的能量脉络,看看力量是怎么在它的身体中流淌的……”
机甲的能源系统,一定程度上在借鉴星虫体内的循环系统。
“星虫也可以是你的老师。它们身上往往有一些鬼斧神工的设计,人类也可以得其精髓。”
這只星虫的心脏就挺有意思。不止一個心脏。或许可以仿照這個做個能量泵。
姜归手上的动作仿佛完全沒有经過思考,一切都出自本能。如他所言,他现在展示的是速度型演练法。白沙看得有些紧张,姜归却還有闲心和她一步步地說明。
“看好這只星虫身上残存的气息。它生前也有好恶。它是王虫,比较特殊,如果你不想它残存的精神力影响到材料的质量,或者把其他的材料给污染掉,就必须洗去它留下的精神力——用你自己的精神力来覆盖。”
白沙看着姜归示范,恍然间想起:姜归的精神力好像也超過3s级了。
一般精神力超過3s级的人……天生都很能打吧。
白沙有些迟疑地问道:“老师,你這么熟练,难道你也亲手杀過星虫?”
“你在說什么傻话?”姜归說道,“你以为我刚出名时的传世级机甲是怎么造出来的?哪有人愿意把這么珍贵的材料交给我?那是我上前线杀的星虫。”
白沙:“……”原来你也是個暴力型机甲师,還藏的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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