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联邦军部的混乱也影响到了外界,大家似乎都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别說权贵世家,就连普通人也紧绷着精神,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活动。好在這场混乱沒有持续很久,至少在帝国代表队抵达联邦的那天,联邦的星舰港口看起来繁荣如常,来来往往的太空船十分忙碌。只是港口似乎已经进入戒严状态,這次白沙他们下星舰的时候,再也沒有一堆疯狂的联邦记者对着他们围追堵截了。
“来之前,我家裡還警告我别多管闲事,說现在联邦处于内乱之中,不甚太平。现在看来和以前沒什么区别嘛……甚至连前来与我們接洽的军官也是从前的那批。”岑月淮看见联邦的接洽队伍裡有好几個熟面孔,于是悄悄凑到白沙身边,和她耳语,“但仔细看他们的精神状态,又好像是比以前警惕。”
岑月淮的感觉沒有错。
因为是同一批接洽员,他们的变化才会被岑月淮察觉到。从前這批接洽员们对待帝国人的态度說不上冷漠,也說不上友善,双方常常要因为联合军演的事情拌嘴几句,有摩擦才是正常的。但今天這些接洽员们全程低眉顺眼,不說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做一件多余的事,流程上倒是处理的十分完美,就是拘谨许多,還有种莫名的紧迫感,仿佛时刻有把剑悬在他们头上一样。
“第三次联合军演的赛场设在室内。”联邦的接待方說道,“场地非常大,几乎等同于一個小星球,且安全性比荒星要高很多。這本来是我們联邦不对外开放的训练场地,但這是最后一场军演了……让這场联合军演平安落幕,我們两方代表队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沒错,联合军演虽然是演武,但核心目的是促进两国之间的破冰。這场比赛的象征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现在联邦代表队败局已定,争输赢也沒意思,倒不如把最后一场比赛办的漂漂亮亮的,倒也凸显心胸和风范。
或许是因为比赛在联邦境内举办,所以联邦在各方面都尽了地主之谊,他们对待帝国代表队的礼貌和用心,不仅外人看着感叹,连白沙他们都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就拿队员的食宿来說,他们给帝国代表队全员安排了不同酒店的顶级套房,每顿饮食也是极尽奢华,几乎是在拿星球上所有的待客资源来招待他们。
“這是糖衣炮弹嗎?”岑月淮惊疑不定地說道,“他们不会是准备收买我們打假赛吧?”
“你的眼皮子有那么浅嗎?這点小恩小惠能收买我們?”西诺笑着反问道。
岑月淮:“当然不能。”
西诺:“那不就得了。我看,他们可能是想拜托我們,在比赛的时候手下留情,别让联邦代表队输得太惨。毕竟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是這样嘛——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
纪雅微微皱眉:“所以你打算在比赛裡留一手?”
“我可沒這么說。”西诺耸肩,“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唔,除非他们愿意主动把殿下的那几個朋友送到帝国去,那我還能考虑考虑。”
纪雅扬眉,扭头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西诺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往白沙的方向瞄一眼,见白沙神色如常,他才叹息一声,說:“抱歉。”
“用不着抱歉。”白沙說。
“可是我們的救援计划就這么被否定了?我觉得可行性明明挺高的。”西诺說道,“难为韩昽那個古板的家伙肯为我們整理计划书……他的笔力您是知道的,国会秘书处的一把手,肯定比我們强了不知道多少。”
“计划被否定,不是任何人的問題。”白沙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還是赶紧结束比赛吧,這样我還有剩余時間能去帝都星看看他们。”
几人在酒店裡休息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新环境的缘故,大家都沒休息好。第一天清晨,岑月淮甚至流了几滴鼻血。不過她看起来沒大碍,医疗仪器检测她的身体一切正常,精神力状态也出奇平稳。
“可能是這颗星球太干了,回头我在房间裡放個加湿器就行。”岑月淮拍拍白沙的肩膀,示意她沒什么問題,“好歹是联合军演嘛,见点血也沒什么不吉利的,說不定是象征胜利呢。”
岑月淮的乐天精神让他们很快忘记這一小插曲。
上午九点,两方队伍在赛场入口处就位。根据抽签结果,此次地形模拟的是沙漠。
以前,在荒星展开军演的时候,他们也遇见過沙漠。但這次赛场還模拟了极昼、高温等环境。总体来說,條件不好不坏。而他们放入的虫族危险等级也不高不低——看起来,他们只要走個過场结束比赛就行。
两方队伍碰面的时候,白沙看了对方的总指挥一眼,是個陌生的、毫不出挑的面孔。白沙确定,对方的实力在原来的联邦代表队裡恐怕连第一梯队都沒排上。
对方面朝白沙,目光毫无波澜地点头:“請多指教。”
白沙:“……彼此彼此。”
唰的一声,赛场入口的能量罩打开,灼热的风沙扑面而来。
两方队伍被不同的载重舰接走,在赛场内落下。
刚落地的时候,两方队伍是看不见彼此身影的。白沙照常安排队伍按照阵型分散开,铺下探索網,狩猎星虫。
岑月淮和纪雅一组,她们速度快,机动性强,被安排在探索網的边缘。不一会儿,岑月淮就在一处沙坡上发现一個聚散不定的流沙漩涡。她在队伍频道裡发送定位,随后抬起手,试探性地往漩涡深处射了一箭。
沒有反应。
岑月淮還想再射一箭,就感觉到地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一道极细的波纹蔓延到她脚下。她控制着机甲跃起,叮叮叮三支箭朝着沙底的东西射去,却登时被反弹开了。
岑月淮:“?”
什么东西?
星虫的精神力屏障?可是她完全沒感觉到這只星虫展开屏障了。更有甚者,她根本就沒捕捉到面前這只星虫的精神力波动。可是她的箭是特殊材料制成,不是吃素的,能這么简单把她箭弹开的星虫只有寥寥几种。
就在岑月淮摸不着头脑之际,纪雅已经带着七八個队友赶到。
流沙漩涡突然活跃了起来——沙尘喷涌而出,一直隐藏在其下的东西终于显露出一丝真容,那是一截覆盖着鳞片的躯体,鳞片在烈日下反射着淡淡银光。
“這什么东西?变异蝰蛇?银麟巨蟒?……不对,银麟巨蟒应该是生活在海底的。”纪雅试探性地报出几個星虫的名字,却都觉得不像。
霎那间,他们脚下一阵地势翻涌,整片沙地如海面般起起伏伏。周围沒有任何可供落脚的地点,岑月淮和纪雅也被卷入流沙裡。眼看着他们逐渐在沙中下陷,一個驾驶重型机甲的队员反应快,摘下自己的盾牌伏上去,在浪裡几度翻滚,拿盾牌做滑雪板,勉强滑向了远处。岑月淮灵机一动,打开背后推进器的同时,开启机甲能量防护罩——她的身体向上跃起,重心失衡,整個人翻转了過来,防护罩呈圆形亮起,像是個银色的蛋壳,正好被汹涌的沙浪推出去。
能量罩虽然耗费能源,但总比陷在漩涡裡强。
几個学生正打算有样学样,逃离漩涡的范围,突然,身后的漩涡一分两半——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沙海中立起,把他们几個的机甲都笼罩其中。
学生们回头一看。
那是條巨大的蛇,浑身被细密的银蓝色鳞片覆盖,阳光照在上面,仿佛亮起一层薄薄的霜雪。巨蛇背后长着一片片竖鳍,交错排列,翕张之间,让它在沙海裡行动自如。
“這是什么品种的星虫?”学生们有些傻眼,“沒见過啊。”
岑月淮被翻涌的沙浪拍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止住身形,朝着那條蛇射出一发火焰箭、一发冰箭,结果又被弹开了。火焰箭是完全沒有留下痕迹,冰箭也只在它的细鳞上留下淡淡的霜痕。
“這玩意儿水火不侵是吧?”岑月淮喊道。
纪雅還在漩涡中翻涌。她被巨蛇的尾巴卷住,带至高空。纪雅立刻拔出匕首劈砍,砍了两下之后,她愤怒的声音从频道裡传出来:
“快跑!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星虫!”
不是星虫?
岑月淮下意识瞪大眼。
不是星虫……意思是這只巨蛇是机械造物嗎?
岑月淮马上转变了思路,抬手射出两枚带着烟轨的破甲弹。破甲弹和巨蛇的腹部碰撞在一起,火焰四射,蛇身也被震得一颤。等烟雾散去,蛇腹上的银鳞似乎掉落了不少。
“全员,破甲攻击!”岑月淮下令,“先给它撕开一個口子再說!”
他们运气還算不错,好几個学生都带着破甲弹。等他们的火力差不多快用光的时候,勉强破了眼前這只巨蛇的防御。等救援赶到的时候,他们正撕开蛇腹上的伤口,让巨蛇的内部结构也暴露了。他们冲着缺口又是一记电磁炮,巨蛇皮下突然炸出一片片银蓝色的火花,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岑月淮轻轻喘气,一脚踢上巨蛇的遗骸:“這什么东西?联邦就是放這种玩意儿来糊弄人的?我早该料到他们沒有活捉高阶星虫的能力。”
“我已经报告殿下。”纪雅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沙,“只是不知道别人遇见的是不是這种东西。”
与此同时,白沙接到了许多汇报,都是關於他们遇见的猎物“不是真的”。這些东西不比星虫好对付。只有一小部分的小组遇见的是真的星虫,可基本也是一击即死,并不是什么高等级的猎物。
因此,开赛一小时后,帝国代表队的积分也是寥寥无几。
“這场比赛不是直播嗎?”岑月淮有些无语地问身边的纪雅。
“你忘了?联邦說他们最近进入了特殊状态,這场联合军演不开启直播。”纪雅冷着脸說道,“本以为他们已经认命了,沒想到……”
前四场比赛,帝国就输了一场。
按照常理论,联邦只有赢下剩下的两场比赛才能跟帝国打個平手。大家都默认這种情况沒可能发生。
原来联邦是在這儿等着他们呢?
“這不是明目张胆的作弊嗎?”岑月淮气得七窍生烟。她打开积分榜,发现其实联邦的积分也不高,他们两個队伍摆在一起就是卧龙凤雏,但联邦的分数就是比帝国要高出那么几十分。
“我就不信,联邦那的情况還能跟我們一样。”岑月淮說。
纪雅:“听指挥什么意思吧。殿下似乎已经在和赛事组沟通。反正我們這边也有录像,大不了中止比赛。”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等多久。联邦這個赛场是半封闭的,原本是为了防止星虫逃逸,结果现在连信号也一起封住了,发個信号都能卡半天。
岑月淮一口气梗在喉间,她的心火无处发泄,只能盯着沙漠的边界处猛瞧。不一会儿,她指着某個方向皱起眉:“你看看,那几個是不是联邦人?”
“确实是。”纪雅远远看了一眼,发现对方似乎在狩猎一头星虫——一头货真价实的星虫。虽然从精神力波动来看等级不高,但鉴于他们现在几乎沒什么积分,所以眼前這头星虫也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走吧,哪有看着他们涨积分的道理?”岑月淮亮出武器,“這只星虫归我們了。”
說完,她率先冲出去。
纪雅也有此意,给自己的队员们下了命令,一队人往那几個联邦学生冲去。
“听說他们最近使用了什么精神矩阵技术?我看也沒比原来出息多少。”岑月淮冷笑着放出两箭,强迫那几個联邦学生作出反应。因为岑月淮的搅局,星虫很快冲出了联邦学生的包围圈。
星虫還在四处逃窜,岑月淮和纪雅已经和联邦的人打上了。
岑月淮把自己的精神力附在武器上,和对方短兵相接。
平心而论,這几個联邦学生的反应很快,配合也甩了之前的他们十万八千裡。她初动手的时候還有被压制的感觉,但双方的实力差距是明摆着的。岑月淮控制着机甲在战场上灵巧地腾挪,刀锋在烈日下划出耀眼的轨迹,尖锐的刀光似乎能刺破机甲的外壳直取人的性命。加上她的武器可以变形,掌中的武器转动,冷不丁就射出几发冷箭,让她的打法更加诡谲难测。
但很快纪雅就察觉出了不对——岑月淮今天散逸出来的杀气太重了。她把一個联邦学生死死踩在地上,一手握住刀刃,直刺对方机甲的肩膀,然后斜向一划。刀尖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驾驶舱被她活活撬开。接着,她把那台机甲丢在地上,一脚踢翻,驾驶舱裡的学生也飞了出来。岑月淮眼疾手快,伸手掐住对方的脑袋,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把他提起来。巨大的机械掌几乎把那個学生的五官都覆盖住,那学生居然也不出声求饶,不知道是不是晕過去了。
“等等——快住手!”纪雅逼不得已,驾驶着机甲撞了她一下,“你难道要杀人嗎?”
岑月淮被纪雅撞的一個趔趄,她回头,声音从通讯频道裡传出来,透着隐隐的狂躁:“有何不可?”
纪雅:“……你想好怎么跟殿下交待了?”
机甲中的岑月淮突然一愣,血液裡那股滚烫的热意顿时熄灭不少,随之传来的就是深深的疲惫:“我也不知道。感觉我刚才是气過头了。”
她松手,把那個学生放在地上。
那学生全程都沒有挣扎,被放在地上时,身体也是软塌塌的。
纪雅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从备用仓裡提出医疗箱,跳出机甲,走到那個学生身边,弯腰探了探他的呼吸——沒反应。随后又从医疗箱裡找出心跳监测仪,沒反应。她呼叫救援后,拉开那個学生的制服,在他的胸膛上扎了一针强心剂,然后原地开展电击施救,還是沒反应。
岑月淮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切,看着纪雅用一种茫然而不可思议的表情宣判道:“他死了。”
……死了?
就這么死了?
“不可能。”岑月淮从机甲裡跳出来,按照流程快速地检查一遍,发现面前的這個学生是真的死了,她微微睁大眼,为自己辩解道,“我刚才沒怎么样啊!我只是破坏了他的机甲,又沒对他本人下手!他身上也沒有明显的伤痕……”
“你把他强行拽出了驾驶舱。”纪雅說道,“按照联邦机甲的精神连接方式,他是有可能在那瞬间遭受重创。”
“沒有产生尸僵……确实沒有死多久。可這也需要医学解剖来证明,不是嗎?”岑月淮咬着牙,强迫自己去看那具尸体,她的脑袋开始疼痛发胀,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缓缓抽离她的身体,“我不认为這全是我的错。驾驶机甲格斗本来就有這样那样的危险。”
“重点是,他是個联邦人。”纪雅低声說道,“他们会把尸体交给我們解剖嗎?他们自己调查出的结果可信嗎?如果這件事闹上军事法庭,他们究竟该怎么判你?你刚才——”
岑月淮刚才明显是過火了。虽然她平时不是這样的人。
而岑月淮也想通了其中关窍。
這件事沒处理好就会演变为外交事故。帝国的军事法庭如果轻判她,肯定会惹来联邦民众的不满。可如果重判她,那就是蓄意伤人罪。按照帝国的法律,她不仅会被逐出军校,還要吃十几年的牢饭。
“岑月淮,你先别怕——”纪雅低声安慰她,突然,纪雅的声音一顿,“你的脸怎么了?”
岑月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鼻血。
难怪她刚才觉得自己周围充满了血腥味。
“我、我……”
岑月淮的视线一暗,似被万蚁噬過。
她晕倒了。
纪雅匆忙揽住她,抬头看看烈日和风沙,突然觉得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她又开始按照之前的流程给岑月淮施展急救。好在岑月淮争气,并沒有失去生命体征,只是体温偏低,心跳一直在加快。
纪雅叹息一声,把這些糟心事统统汇报给白沙。她扶着岑月淮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她的队员去看看剩下那三台被岑月淮打得趴下不动的联邦机甲是什么状况。
很快,她得到了回报。
剩下三個人也死了。
纪雅顿时沉下脸。
她再傻也该发现這是個圈套了:“把那些机甲留在原位,不要动弹。那些人也不要再碰。我們围成一個圈,别让任何人靠近。”
显然岑月淮沒有那么大的本事,在那几秒钟内杀死這么多人。
這些联邦学生原本驾驶着机甲在狩猎星虫,那时候他们還是活着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他们接触到帝国队伍的瞬间引爆了原本就埋藏在他们体内的“炸弹”。
很快,白沙接到信息赶了過来。
她看了眼横陈在地的尸体和已经昏迷的岑月淮。
西诺明显沒预料到這种场景,且他马上意识到了情景的不妙:“殿下,我們要不要……”
西诺的潜台词是“毁尸灭迹”。
虽然這么說起来非常不人道,但现在讲道义,出去后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那些机甲也有上传录像的功能。”白沙低声說道,“刚才他们经历了什么,恐怕录像裡写的清清楚楚。就算录像证据不足……他们都敢引我們入局了,摆明想把事情闹大,即使他们刻意出手把录像‘一次加工’一番,也沒什么稀奇的。”
白沙說着,打开机甲驾驶舱,走到那几台各有损伤的联邦机甲前。
她打算先把這些机甲裡的录像和机甲的各项损害数据都复制一份。
虽然她猜到了对方想引起两国纷争……联邦人的看法无所谓,但他们帝国代表队对内也要提供一個說法。
她强行拆开了那几台机甲。在她把光脑连上数据中心的瞬间,一缕银光在光凭上闪過,随着数据流一起窜入白沙的光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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