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多久他便跟其他一些实在是饿极了,想着出门铤而走险的人一块儿顺着从城墙上放下的绳子爬出去,来到县城外面。
“這些人都不知道多少日子沒填饱肚子了,定然是沒多少力气。”有人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干說。
树皮都已经被揭下来吃了,有的地方连树根都沒有放過。
外面的情况比城中要差的多,虽然城中也是很多人家都沒有粮食了,但城中的一些粮铺還开着,就是价格有些高,只要能咬牙拿出银子,還是能买到粮食的。
虽然很多人家的银子都已经掏空了,但這好歹是個念想不是?
不像外面這些流民,便是他们现在手头有银子又能去哪裡买粮食呢?還不是要吃草吃树皮,把能吃的全都吃了。
“找些年纪大跑不快的,生了病的,反正等着他们的也是個死,不如咱们帮他们早点解脱。”
“哎,都是为了活下去,不然還能怎样呢?”
“家裡头哥儿要生了,可天天填补饱肚子,就只有肚子鼓着,我看着都胆战心惊的,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生下来。我那哥儿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他說自個儿万一有不好,就……我好歹出来拼命能弄点粮食,回头叫他吃顿饱饭。”
省的到时候一命呜呼了连顿饱饭都沒吃上,到了那边還得饿着肚子。
牛二沒說话,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后面,他也說不上是谁对是错,這些都是苦命人,但凡是有别的法子,谁又会想着出来沾染人命呢。
只是城中那几位老爷竟是想出這样的注意,实在是太狠毒了些。
颜爻卿大马金刀的坐在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板着脸看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已经出城了。”高飞花忽然道。
不远处狼大的身影一闪而逝,颜爻卿就知道他定然是送来了消息。
“静观其变。”颜爻卿道,“這些人能不能得用就看他们如何選擇了。”
出城的人一路走着,都想着最好是找落单的人,但偏偏那些人总是五個人五個人的一块儿出来,便是提着木桶出来提水也要五個人,便是出来单独方便也有五個人一起。
老人、孩子,病弱之人,几乎很少见到,偶尔见到一個他们身边的人更多,粗略看過去至少得有十個八個的。
這么些人一块儿,這就让城中出来的人有些打退堂鼓,他们扑上去也是送死,還不如藏起来再等等机会。
再者說,平日裡倒是都见過杀猪的,但是杀人還真就沒见過。
又有几個眼圈泛红的人沒有跟這些人在一块儿,而是自個儿单独去了别的地方,牛二眼神闪了闪,就知道這些人定然是去别的地方找人下手了,并且他们更冷静,且已经做好了杀人的觉悟。
牛二倒也见過這种人,平日裡看着都好好的,也不会犯事,只是一旦遇上像是现在這样的境况,他们的反应也将会是最快的,会最快選擇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咱们也散开。”
剩下的人后知后觉的說。
“总能找到落单的。”
若是凑到一起见到落单的到时候人头究竟算谁的?那還不如分开,到时候只要找到落单的,那人头就定然是实打属于自己的。
很快剩下的人也都散了,只剩下牛二。
他抱着柴刀想了想,干脆径直往前走,直接去找颜爻卿。
而分散开的人当中,有的人沒找到落单的人,但是他很巧妙的找到了藏身的地方,等眼前有人经過的时候,他便捂着那人的嘴巴往后拖。
其实他的力气也算不上很大,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沒能吃饱饭了,還是這回要出城,他狠了狠心把家中最后剩下的一小捧粮食全都吃了。而被他捉来的人呢,其实也沒有吃多少东西,只是喝了小半碗米粥而已,但也因为這小半碗的米粥让他有了力气挣扎。
“你活着也是在外面等死,语气這样活着,倒是不如直接等下辈子。”
“呜呜呜……”
他拼尽全力很剧烈的挣扎,谁說他在外面也是等死的,那是以前!现在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他只需要干活,听从安排,就能有粮食吃,往后說不定還有新的衣裳穿,或许他永远都沒有机会再像以前那样侍弄家中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比起成为流民,只能吃外面的树根树皮,等待着那些個大老爷施舍一口稀粥,他觉得现在更好。
日子都是比较出来的,只有吃過真正的苦,才知道现在過日子有盼头是多么多么好的事。
所以他才不会等死,他要挣扎着活下去,并且還要活得越来越好。
那城中出来的人也沒多大的力气,更是沒想到捉来的人挣扎的這么厉害,手中的刀又是一抖一抖的,结果就叫他逃了。
“杀人了,杀人了。”
“是城裡的人出来杀人了。”
“救命啊。”
他一边喊一边踉踉跄跄的跑,目标也十分明确:他要去找颜爻卿。
于此同时又有人发现,也有人被发现。
城外很快乱成一团。
牛二沒有去捉人,也沒有被這些迅速反应過来的人捉走,他毕竟是衙门的捕快,最开始的时候家中的日子過得還算可以,现在虽然也饿了许久,可到底是比外面的這些流民强一些。
他很顺利的找到了颜爻卿。
“老五。”牛二提着柴刀,神色复杂地看着颜爻卿。
此时的颜爻卿跟当初折腾菌菇酱作坊的颜爻卿又是不一样了,他浑身浴血,就那么大咧咧的坐在那裡,虽然只是個瘦巴巴的小哥儿,可他身上那煞气仿佛刀子一样,叫人根本不敢盯着看。
“来了,過来坐。”颜爻卿冲着牛二招手,很是不在意的样子。
牛二上前一步,并沒有去颜爻卿身边坐。
他看了一圈,已经知道颜爻卿现在身边已经有了很不错的帮手,那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格外亮的汉子他不认识,应该是颜爻卿最新收拢的人,那汉子微微背对着颜爻卿,显然是防备着還会有人冲過来。
他能把后背给颜爻卿,這就是彻彻底底的信任了。
不像城中那些人,甭管是见面還是传话,都要弯弯绕绕的,背后都准备了无数把刀,随时随地都能捅出来。
很快有人抬着浑身是血的人過来,又有人直接抬着尸体過来。
甭管是受伤的人還是已经送命的人,城外的流民也有,城中的百姓也有,全都有。
“简单包扎一下。”颜爻卿道,“死了的人抬到另外一边,要立坟冢。”
很明显這些人哪怕是已经死了待遇也跟颜爻卿身边堆积成山的尸体不一样。
很快就有人来把尸体抬到一边,又默默地退下去,等着颜爻卿的下一回吩咐。
這些人全都是流民,以前甚至根本不是花莲县的人,他们不但不认识颜爻卿,甚至是以前根本沒有听說過颜爻卿這么個人。然而现在所有人都默默地听从颜爻卿的吩咐,就好像是他们变成了颜爻卿的一條胳膊,一條腿一样似的。
牛二心中便顿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城中其实還有很多人,若是他们都能像這些人一样听从那些老爷们的话,现在花莲县怕是早就变天了,又何至于让颜爻卿联合下面所有的村子,又何至于让颜爻卿在城外這般呼风唤雨。
他有些弄不清楚究竟是城中那些野心勃勃的老爷们太窝囊,连小小的县城都整治不明白,又怎么敢去觊觎天下,有些弄不清楚是不是颜爻卿的手段太高明,硬生生的让他从死路中找出一條活路来。
“要不叫你家裡人出来投奔我?”颜爻卿笑眯眯道,“城中现在還有什么呢?粮食?城中沒有田地,粮食迟早是要吃光的,到时候還想去下面的村子收税嗎?可能嗎?”
“不等城中粮食吃完他们就定然会撤退,而且還会去州府兴风作浪。”
“不過我也沒空等那么久,最多三天吧,定然能把他们撵出去。”
颜爻卿冲着牛二叹气,“不得已而为之啊,不這样做的话,這日子沒法過,也根本活不下去的。”
“老五……”牛二神色复杂地看着颜爻卿,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個站出来的人会是颜爻卿,而对于颜爻卿所做的一切他并不知道是错是对。
至少不管城中的那位皇子是真是假,不管颜爻卿沾染了多少鲜血,有多么的鲜血淋漓,他都至少沒有想着聚拢手中的权势,沒有想着百姓手中的粮食,也沒有想着自己能收拢多少银钱,颜爻卿想着的一直都是让自己活下去,让花莲县的百姓活下去。
就像当初颜爻卿不是自個儿守着菌菇酱方子,不是赚钱一样,他要让花莲县的菌菇酱作坊遍地开花,要让所有的百姓跟他一块儿赚钱。
只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牛二倒是弄不明白眼前的颜爻卿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了。
“你且去旁边等着。”颜爻卿见着牛二不言语就知道他现在還在犹豫,便又道,“咬狗,你去舀一碗粥過来给他。”
咬狗很快端了一碗粥過来,用的是粗陶碗,很粗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粥很浓稠,一小半浓稠的米汤,剩下的全都是白白的米粒。
牛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接過碗一饮而尽,他觉得這碗粥可比那些個酒水、茶水什么的实在多了。
“人都齐了?”颜爻卿问。
“都齐了。城中出来的人一個都沒跑,全在這裡。”
“死了几個,伤了几個?”颜爻卿又问。
“死了三個,伤了五十三個。城中出来的人死了五個,剩下的全都伤了。”
“你觉得如何?”颜爻卿抬头看向說话的人。
白起见着颜爻卿一双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看着自己,他身体下意识紧绷着,仔细想了想才說:“得用。”
“为何得用?”颜爻卿又问。
书中赫赫有名的良臣名将,且是有名的儒将,惯用的手段通常都很仁慈,但他依旧威名不减,反而因为仁慈而名声更胜,甚至是有過不战而胜的经历。
此时的白起還很年轻,他還沒有那些经验,此时颜爻卿问他的那些话,他也只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回答。
“凶兵难控。”白起說。
其实這句话還有另外一层意思,仁兵容易控制,凶兵虽然难控,但绝对必胜。
仁兵有时候是胜不了的。
“好,很好。”颜爻卿猛的站起来,上前拍了拍白起的肩膀,“這些人从此以后就是你手底下的兵,切记你方才說的话,永远都不要忘。”
“是!”白起整個人都仿佛要沸腾起来。
他有脑海中那些真实的让他不得不相信的实力,他也相信那都是自己的本事,但想要手底下有兵,是凭借他一個人定然不行,還需要颜爻卿点头。
只是他才刚刚要投奔颜爻卿,原本想着至少得等些日子,他好好表现表现自己的能耐,這才能让颜爻卿信任,這才能给他权利,结果现在颜爻卿就给了他权利。
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有种快要飞起来的错觉,他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错人。
“那這些城中人该如何处理?”白起赶忙问。
颜爻卿却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他這是当真不打算管了。
“好。”白起点头,他知道颜爻卿這是真正的放权,并且不会对他分内的事指手画脚,這样莫大的信任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也足够他施展拳脚了。
很快這些原本不成章法的人就被白起整编起来。
身强体壮的汉子按照本身的能耐划分,不過他们基本上都是精英,再后面是沒有那么身强体壮,但是身手矫健,能耐也很不错的汉子和哥儿等等,再后面是一些身体沒有那么好,但也勉强能用的人,這些人数量最多,他们都是辅兵。
至于再剩下的人,這就不归白起管了,他们也确实不能从军,便還是归颜爻卿管。
当天,出城的人一個都沒能回来,城中准备好的粮食一斤都沒能送出去,也沒有看到任何人头,城中這些人顿时慌乱起来,赶忙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那打听消息的人很快变回来了,实在是外面的变化全都一目了然。
“外面那些流民在练兵,一排一排一行一行的,看着竟是整整齐齐。”
“不可能!”梅姐儿猛的站起来,“他们……怎么可能……”
兵谁都想要,可除了朝廷能养得起,别的便是再富贵的人也养不起。
梅姐儿到底是当初跟着黄四郎一路爬上来的,她知道這些個事儿,也知道哪怕是征兵上来,沒上過三五次战场,沒個三五年,這些兵就绝对算不上得用。
现在城中得用的人实在是太捉襟见肘,這才想着征兵,结果城外的那些流民竟然都开始练兵了?
“這城中实在是沒有得用的人,想法子去州府吧。”夏流道。
梅姐儿咬了下嘴唇,她是說過要去州府,但不应该這么狼狈的逃了去。记忆中黄四郎风风光光离开华花莲县,到州府的时候,那州府府尹是亲自出来接他的。
可如果现在她带着皇子去州府投奔,身后留下一地的烂摊子,那府尹還会亲自出来迎接嗎?
“实在不行還是得去州府。”吴篪也這么說。
吴举人左右看了看,便冠冕堂皇道:“到时候本官派人一路护送就是,這花莲县已经变天,已经不再是朝廷的地方了……”
這话說的诛心,最开始是谁要加税,谁要把下面那些菌菇酱作坊大部分收入都据为己有,甚至是对颜爻卿和黄四郎卸磨杀驴的?
如果现在颜爻卿也在的话,他一定会劈头盖脸的质问质问,问问吴举人是如何有脸面說出這样的话的。
不過哪怕是颜爻卿现在不在城中,他在城外也能想到這些人都在想什么。
外面這些流民训练的有章有法,很快便像模像样起来。
他们原本都是干惯农活的汉子,只要填饱肚子那就有用不完的力气,现在他们也不過是把下地干活的力气用在了训练上面而已。
且他们都知道,城中的那些老爷们专门拿出悬赏的粮食,他们這些人,一個人头就能换一斤粮食,城中那些家中早早的就沒了粮食,饿急了眼的人是真的会对他们下手。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送命,他们必须奋起反抗。
而就算是晚上其余的人都歇息了,他们也還是得继续训练。
临时搭建的帐篷是用很多破布缝的,待在帐篷裡面并沒有多么暖和,颜爻卿躺在黄四郎身边,低声道:“外面那些兵原本应该是要给你带的。”
“我不会带兵。”黄四郎老实道,他根本沒接触過這些东西。
“不会带可以学。”颜爻卿低声道,“只是我现在得用白起,他這個人就是天生的将军,若是用得好了便能一本万利。”
所以暂时就不能让黄四郎带兵了。
黄四郎却想着,便是让他带兵他也不能接受,且不說曾经辛氏那直接說出口的对他的防备,就是匪哥也不会让他带兵。
匪哥說他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会拼尽全力护颜爻卿周全,而黄四郎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颜爻卿选中的人呢?
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把他跟颜爻卿串联起来,变成一個整体,让他们再也不能分开。
只是黄四郎也不過是有所感觉而已,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說。
倒是颜爻卿忽然道:“黄四郎,或许你终究只能站在我身边帮我。”
這般說着,颜爻卿忍不住笑,“我這么說是不是有些厚颜无耻?你說我凭什么把你绑在我身边,帮着我做這個做那個呢?”
凭借我对你的喜歡,黄四郎在心裡头默默說道。
他知道颜爻卿不爱听那些好听的话,觉得不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三言两语的也就過去了,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把那些甜言蜜语放在心裡头,并且时时刻刻拿出来咀嚼,最后因为這样的事叫自己伤心的人,那才真真是傻透了。
他知道颜爻卿不喜歡听,所以也不会說。
“黄四郎,等明儿個对县城动手,咱们可就真的踏出那一步了。”颜爻卿忽然道,“如果咱们现在撒手不管,或者叫那些人自己去开荒种地,咱们都回去上坡村,窝在村子裡過日子的话……”
那样也不可行。
如果他们现在回去,县城中的人就一定不会走,并且還会惦记着村子裡的那些人,村子裡的那些粮食。
而县上的人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借兵,甚至是继续招惹像既诸大将军這样的土匪来。反正县上這些人自己也沒有法子得到村子裡的這些粮食,那倒是引来一头虎,到时候分一半粮食,或者說分一小半的粮食都可以。
所以知道上坡村還在,只要裡面的青壮還在,粮食還在,那么县上這些人就一定会惦记上坡村和其他村子。
“不能回去啊。”颜爻卿叹气道,“咱们只能往前走。”
“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黄四郎道,“城中那位皇子不可能是真的。”
颜爻卿沒在說话,梅姐儿打的什么主意他大概也知道。据說城中那位皇子极少露面,高飞花派手底下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才看到一個侧面,不顾這也足够了,那個所谓的皇子应该就是按照黄四郎的模样找的,侧面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就算是县上那位皇子是假的,但颜爻卿身边不是還有一位真的,到时候只要把真的弄到身边,那不就是假的也成了真的了?
除非颜爻卿现在就公布黄四郎的身份,直接跟县城对着干,只是這样的话他所做的這些事意义就不一样了。
现在无路是村子裡的人還是城外的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活着,若是黄四郎的身份公之于众,那么他们就不得不为了黄四郎這個皇子活着,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睡吧。”颜爻卿道。
“好。”黄四郎答应着,却一夜未眠。
那些差别他已经察觉到了,他也眼睁睁的看到了這些明明很弱的人在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第二日,锅裡熬的不再是米粥,而是变成了一粒粒晶莹剔透,半点米汤都沒有的米饭,连带着一盆一盆的水煮菜,管饱。
“老五。”一切修整完毕,白起来见燕洵。
他虽然還是穿着先前的衣裳,沒有战马也沒有盔甲,但他已经跟先前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