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就算他知道的稍微多一点,甚至是他還知道黄四郎的身世,更是知道燕洵的一些秘密,但是本质上,他依旧是個大夫,并且不打算改行。
“是啊,大夫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乃是一等一的积攒功德的好事。”颜爻卿笑眯眯道,“不過若是林大夫愿意暂代县令之职,那就能救花莲县所有人了。”
便是林大夫的医术再好,便是他不眠不休的看诊,又能救几個人呢?
但如果他成了县令,那就是父母官,只要他想,就可以救花莲县所有人。
更何况颜爻卿并沒有說县令权势如何如何,甚至是他从未想過自己把這個权利拢到手中,他不但這么轻而易举的让了出来,并且還要打着济世救人的名义。
這让林大夫如何拒绝?
但凡是心怀善念的人就绝对拒绝不了。
“狡猾。”林大夫原本想拒绝的,可他现在根本拒绝不了,那就只能答应了。
也是這时候颜爻卿才知道這林大夫当真是有来历的,不但很快把县城治理的井井有條,甚至是還默默地配合着颜爻卿做了不少事,可以說有他在,颜爻卿就完全可以从县城這边抽身了。
县城這边尘埃落定,只等着再有流民来便直接收拢,按照颜爻卿先前的方法就好:一部分人挑选出来单独成兵,剩下的人要么安排去开荒种地,要么安排别的活计,左右都不会让他们闲着。
颜爻卿则是和黄四郎一块儿回上坡村。
“這林大夫究竟是什么来历?”颜爻卿问。
這回从县上出来颜爻卿终于不再是步行了,而是用了也不知道哪家扔下的马车,马匹也是现成的,直接套了就能用。
這会子颜爻卿坐在马车上一晃一晃的,一边看着车窗外面一边问黄四郎。
当初刚刚成亲的时候黄四郎還试图接触過林大夫,只是后来颜爻卿折腾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大,到最后黄四郎沒能收拢林大夫,倒是叫颜爻卿给捷足先登了。
“林大夫祖上出過位极人臣的宰相,也出過名扬天下的御医,好像祖上還出過武将。”黄四郎道,“這是那位老者跟我說的,叫我便是放弃名单上的所有人也要收拢住林大夫。”
“难怪這般傲气,便是花莲县已经乱起来了也毫无惧意。”颜爻卿有些明白了。
像林大夫這种人的出身,家中底蕴說不定比皇家都要身后,他之所以傲气那是因为有傲气的资本和后盾。
恐怕那时候要不是颜爻卿手裡头有林大夫沒见過又十分好奇的东西,他怕是也不能一趟一趟的来颜家给颜文武看病,又默许颜爻卿做這個做那個的。
“這么說我能叫林大夫去花莲县暂代县令一职是我的幸运喽?”颜爻卿往后靠了靠,一边翘起二郎腿,“既然如此……黄四郎,你說咱们能不能叫林大夫把他家中的那些子侄都给诓骗来?现在县上那些老爷们都走了,一些有学问的人也都跟着走了,剩下的人我看都当不得大用,怕是還得去别的地方寻摸人。”
“世家子弟大多傲气。”黄四郎道。
更何况是林大夫這样的世家,他這個货真价实的皇子都不行,更何况是颜爻卿。
偏偏颜爻卿半点不觉得为难,反而道:“无外乎投其所好而已。黄四郎,你帮我写封信,就问问林大夫,他家中那些子侄都有什么喜好,且细细的写信告诉我。”
“好。”黄四郎拿出笔墨纸砚,一边就想着,就算自個儿不行,那也不代表颜爻卿就不行了。
他不是早就知道颜爻卿比自己更能耐?那颜爻卿定然是行的。
于是马车刚刚离开花莲县沒多久,便有一封信送到了林大夫手上。
看着手中的信,林大夫沉吟道:“這颜老五就是個顺杆子往上爬的,给他点好脸色竟然连带着我家中那些子侄都开始惦记,实在是……脸皮太厚了些。”
“字不像是老五写得。”徒弟凑過来看了眼道。
“老五那字……便是狗爪子沾了墨水在地上走两步都比他写的字好看,這字也只能是黄四郎写得。”林大夫這般說着,便忽然心中一动。
這字谁来写也是有讲究的,现在這封信虽然名义上是颜爻卿给的,但字是黄四郎的,要說是黄四郎的名义也說得過去。
這是颜爻卿害怕林大夫不配合他,故意抬出黄四郎来。若是此时颜爻卿就在林大夫眼前的话,他肯定会說:“林大夫你看,黄四郎那样的都得听我的,你還能比黄四郎更尊贵嗎?”
所以這是颜爻卿踩着黄四郎抬高自己,而黄四郎甘之如饴。
“罢了,你去写信吧。”林大夫道。
“师傅?”徒弟有些惊疑不定,林大夫這意思竟然是要投奔颜爻卿了!
這可跟治病看人不一样,一旦踏出這一步,林大夫就不再是仅仅是大夫了,他還是站在颜爻卿這边的帮手,這也就意味着他的立场变了。這還不是站到黄四郎那边,好歹黄四郎的身份還是皇子,一笔写不出两個皇字,可颜爻卿那边……
“能不能成還不一定,你平铺直叙就是,能不能成功還得看老五的本事。”林大夫提点道。
所以這個事儿不在于林大夫如何,而在于颜爻卿要如何。
徒弟轻轻点头,觉得心裡头好受许多,便赶忙提笔写信。
颜爻卿从县上一路回上坡村,发现外面总算是变化了。
大家不再是一味的躲起来,而是开始去田地裡溜达,看看自家庄稼长的怎么样,再看看别人家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再对比对比看看,若是自家的庄稼长得不好,那就得仔仔细细的找找原因,可别到时候粮食减产。
外面已经能偶尔看到一些无忧无虑的小孩儿跑来跑去。
“只有太平的时候才会有小孩儿出来,要不他们定然是要被关在家裡的。”颜爻卿道,“看着他们能在外面跑,我便知道那些個事儿我做对了,我不后悔。”
把县衙的整套班子都撵出去,颜爻卿不后悔。
“是好事。”黄四郎就說。
比起醉心于争权夺利,而不管下面人的死活,黄四郎更愿意看到這些百姓安安稳稳的活着,他现在已经明白颜爻卿要做什么了,他并不是要往上爬,而是要自己活得自在,也要让花莲县的百姓活得自在。
不過如此一来,花莲县的百姓便会推着颜爻卿前行了。
颜爻卿进村以后先去菌菇酱作坊看了看,见着人都在,并且造出来的菌菇酱還是跟以前一样,他微微放心,這才回家。
家中還是跟往常一样,不過這回上房多了個小孩儿,正睁着眼睛吐小泡泡。
“老大沒在家?”颜爻卿爬到炕上盯着小孩儿看了会儿,他不太会抱小孩便沒有上手,就坐在旁边打开包袱,从裡面拿出一個金锁放到孩子旁边,又拿出一個金簪递给辛氏,“娘,给你的。”
“這般贵重。”辛氏看了眼,倒是沒拒绝,拿起来看了看便小心翼翼的放到一边,這才又說,“你爹跟老大下地干活去了,這些日子天有些旱,得提水浇地。”
“要是有水车就好了。”颜爻卿就說,“回头我找木匠试试,再烧点水泥垒砌沟渠,這样就能轻省多了。”
這些個东西辛氏听都沒听過,不過也能大致明白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倒是也沒多问,又說起别的,“你二嫂缝了两双鞋,早早送過来,你试试大小。刘哥儿前阵子进山猎了一窝兔子,說是等你回来再吃,宁哥儿天天盼着你回来,說還不会算账,那些個咱们家也沒人懂……”
作坊那边的人虽然都跟着黄四郎学過算账,可小数目的還行,数目太大的话就不会了。
“宁哥儿叫老四去镇上买了一块布料回来,說是要给你缝衣裳,结果沒缝好,一個袖子长一個袖子短,這些日子還在修改。”
辛氏絮絮叨叨的說着,她也沒有问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就只說颜家的事儿。
颜爻卿听得津津有味,他就爱听這些事儿。
“冉家那边沒来找麻烦吧?”說完自家的事儿,颜爻卿又问起冉家那边。
“前阵子老头、老太都還下地干活,這阵子沒见着。”辛氏道。
颜爻卿就明白了。
冉家的梅姐儿原本在县上呼风唤雨的,身边還有专门伺候的婆子,日子過得自然是不错,后来冉大、冉二去了,冉氏也去了,梅姐儿又不可能抛开她家裡這些人,再加上她从县上撤退,自然会想法子把冉老头和冉老太,连带着甄哥和凰姐儿带走。
“黄家那边来過几次,說是咱们家逼着黄多金、黄多银去从军,這话也就他们自己信,旁人都是不信的。”辛氏又說,“我看那两個汉子花花肠子不少,八成是听了什么动静,去找前程去了。”
“县上似乎有人看到過這两個汉子,他们应当是跟着梅姐儿撤了。”颜爻卿并沒有說的很仔细,他相信以辛氏的见识定然能想明白,“娘,我打算再去一趟那边弄些粮食回来,后面怕是也不能在花莲县多待,得到处乱跑了。”
“你想去就去。”辛氏并不拦着。
见着辛氏沒有追问,颜爻卿就觉得她应该什么都清楚,只是沒有明面上說出来而已。
這让颜爻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好奇,既然辛氏能接受這么些翻天覆地的大事,那她和颜老头又为什么甘愿窝在小小的上坡村大半辈子,而且颜爻卿总感觉如果不是他要折腾的话,颜家怕是永远都会跟其他人家一样,不管天地如何变化,都不会站出来,而是会選擇随波逐流。
为什么会這样,颜爻卿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他也知道辛氏现在怕是不会說,那便干脆不去问。
“今儿個炸糖糕吃吧。”說完了正事,颜爻卿便觉得自個儿饿了,就嘿嘿笑道,“我弄了一些糯米回来,用這东西炸出来的糖糕最好吃。对了,家中還有肉嗎?不行我去买一头猪回来杀了……”
“還有肉,米面都有。”辛氏說着便从炕上下来,“你去地裡喊老大他们……”
“好。”颜爻卿也跟着从炕上下来,溜溜达达的往外走。
外面无论再多么好,就算是颜爻卿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大户人家宅子裡搜出来的好东西,他也一点都不眼馋。他带人攻下县城,且动用了那响雷一样的手段,城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讨好他,哪怕是城中日子再艰难也有山珍海味能送到他眼前,但颜爻卿毫不心动,他倒是觉得家裡头的那些粗茶淡饭更让他心动一些。
村子外面的田地還是跟以前一样,不少人家都在忙活,他们见着颜爻卿也会单独說一些话。
“老五回来了。”小辛氏站在地头歇息,眼瞅着颜爻卿慢悠悠地過来,便赶忙道,“怕是来喊咱们回家吃饭的。”
“干完這点活就走。”颜老头头也不抬道,“回头老大你去打点黄汤子,咱们父子喝一杯。”
颜文武点头,擦了把脸上的汗加快速度。
自从冉氏离开以后,颜文武自個儿带着孩子,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平日裡還要下地干活,每天都累得不行,可看状态是一天比一天好,這些日子眼瞅着已经跟以前健康的时候差不太多了。
“爹。”颜爻卿站在田垄上面喊。
“不用過来,這就忙完了。”颜老头赶忙道。
颜爻卿便站在边上等,他来也沒有空着手,而是提着水。
干了大半天的活,身体裡的水早就化为汗流出来了,這会子喝口水比什么都好。
等了不多久,颜爻卿便跟颜老头等人一块儿往家裡头。
這样的事儿很平淡很平淡,平淡到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但颜爻卿却格外珍惜,他也說不上来這种感觉,只觉得事情应当原本就是這样的,而他应该珍惜這样的相处机会。
還沒到家颜爻卿就闻到香味了,也不管其他人,自個儿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家裡,一边跑去洗手一边喊:“娘,我闻着香味儿了。”
油炸糕有两种做法,其一是用糯米粉,那样做出来的油炸糕比较黏,一下子不能吃太多,否则对胃不好;其二是用面粉做,做的时候需要用开水把面粉烫熟,這样做出来的油炸糕只有些微的黏,口感跟糯米的差不多,但比较容易消化,是颜爻卿很喜歡吃的一种点心。
颜爻卿洗了手窜进屋裡,果真就看到了盘子裡摆着一個個金黄酥脆的油炸糕。
“吃這边的,這边的不热。”辛氏见着颜爻卿要动手,就赶忙道。
颜爻卿便捏着那边的油炸糕吃,入口酥脆,裡面却又入口即化,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家中不缺银钱,辛氏自然是舍得放糖,却也沒有放太多,甜度刚刚好,颜爻卿吃得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等着颜文田那些人陆陆续续回来,辛氏便摧颜爻卿,“黄四郎怎么還沒来?”
家中有了好吃的自然是谁都有,一個都不能落下。
“作坊那边要算账,還要教那边的账房算账,忙得很,约莫還得過一会儿才能回来。”颜爻卿就道,“给他留两個就行,咱们吃咱们的,少不了他的。”
辛氏便沒再說什么,不過给留出来的自然不只是两個,颜家其他人都看到了,也沒說什么。
等一桌子饭食都做好的时候,黄四郎這才回来,颜爻卿赶忙招呼他进屋吃油炸糕,又小声嘀咕道:“县上的事儿爹娘都還沒问,我觉得他们应当是早就知道了。不過我看老大、老二他们应当是想问问的,你說我实话实說行不行?”
“行。”黄四郎就說。
“可老大他们毕竟跟爹娘不一样。”颜爻卿又有些犹豫起来。
“他们跟爹娘一样信你。”黄四郎就道,“若是你瞒着他们,那样才不好。”
颜家兄弟对颜爻卿的好他看在眼裡,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好能让他们足够去接受县上发生的一切,因为不管那些事有多么的翻天地覆,只要那些事跟颜爻卿有关,那他们就肯定能接受。
颜爻卿也反应過来,“是我想岔了。”
等吃饭的时候,颜爻卿便主动說起县上的事儿。
“外面的流民病的病,死的死。我带回来的存哥儿還有勺哥儿就差点饿死,那时候皮包骨头的,看着比咬狗還惨。還有仗着自己有些力气,体格又大,专门抢吃食的,有些吃食是当爹娘的从牙缝裡挤出来给孩子,偏叫他们抢了去。”
“我看不惯,便叫咬狗和匪哥帮忙把他们都抓了。”
“我想着抓起他们肯定不行,想要永绝后患,其一得杀鸡儆猴,所以他们必须死;其二便是给那些流民一條活路。”
“可县上的那些人不肯放過他们,特地叫城裡的人出来杀他们,一個人头能换一斤粮食。我一看這样肯定不行,那倒是不如把县城攻下来,咱们也不干那杀人又生灵涂炭的事儿,就是把他们撵走。县城原本是什么样,现在就還是什么样。”
“只是如此一来,花莲县便成了特殊的存在,现在我找了林大夫帮忙暂代县令一职,還得等朝廷那边的消息。”
“现在除了花莲县還安稳着,周围的县城怕是早就不行了,到时候還不知道要有多少流民扑過来,咱们花莲县也迟早得被蛮子盯上,到时候又是难事,便是为了未雨绸缪对付那些蛮子,我想着尽可能的多收拢一些流民,叫他们从军。”
這一句句话听上去像是颜爻卿为了活着,为了叫花莲县继续平稳才不得不做出来的事情,但哪怕是過程是被迫的,可這样做的结果是颜爻卿成了花莲县的头。
哪怕是现在颜爻卿并沒有扯大旗,心裡头想的也還是怎么让花莲县過安稳的日子,可他依旧是花莲县的头,并且是被下面的百姓感激,被起来投奔的流民感激的头。
這并不是一個轻松的位置。
颜家众人都听懂了。
小辛氏更是脸色煞白,她一直都知道颜爻卿能耐,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這般能耐,一時間也不敢說话,就低着头吃饭。宁哥儿也是吓了一跳,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到底不姓颜,有些话颜家人能說,他去說不得,便也低头吃饭。
颜家兄弟都在沉思,却并沒有急哄哄的向颜爻卿讨要什么。
黄四郎不动声色的把颜家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有些明白为什么颜爻卿這般看中颜家,又這般依赖颜家了。這样几乎沒有矛盾,甭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家裡永远都不会直接反对,而是帮着你思考帮着你想办法的人家,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老五。”家裡头只有刘哥儿傻,他见着别人都不說话,便說,“老五,你沒有错。要是花莲县也乱了,咱们就得去山裡多了,又不能种田,那坐吃三空得到什么时候,肯定也沒有好吃的油炸糕。”
山裡的日子他前段時間不就過了一会儿,吃的是不少,但终究是跟家不一样的。
“哟,刘哥儿你咋觉得我沒有错?”颜爻卿就笑眯眯的逗刘哥儿。
“你沒错的。”刘哥儿很认真地說,“别的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家才有人,沒有家,那人就不算是人,是不对的。”
别的大道理他也說不出来,但這样的话却是真正正确的,不但半点错都沒有,反而是大智若愚。
“你倒是個明白人。”颜爻卿就笑,“等回头我出远门回来便带你去外面见识见识,可好?”
“只要跟着老五就行,叫我自個儿一個人也不成。”刘哥儿就說,“老三就是個倔种,老五你给他安排好差事還行,别的他不行的。我便是跟着老三也不能安心,得跟着老五才行。”
颜爻卿便对刘哥儿刮目相看起来。
谁都知道刘哥儿脑子不好使,平日裡看上去也傻乎乎的,可家裡头该他干活的时候他从来不偷懒,也从来不背地裡嚼舌根,对家裡每個人都很好,尤其是听颜爻卿的话,他真的傻嗎?
刘哥儿方才的话听上去跟小孩子說的似的,可正因为是這样,這话才是真真的。
颜爻卿就觉得,刘哥儿应该是真的傻,但他命好,人长得正,一点都不歪,所以他第一個打动了颜爻卿。
“你决定了?”颜老头知道颜爻卿這话裡的意思。
“恩。”颜爻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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