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節 她的反擊
和大家一樣,我以爲愛一個人就要無條件給他自己的全部。
只要我有。
我做過多少蠢事呢?
私奔,懷孕,與家人大鬧甚至決裂,貸款借錢幫他的家人看病。
我的結局呢?
債務纏身,罹患抑鬱,殉情自殺。
所幸,在死亡的邊緣,我被拉了回來。
然後就被告知,檢查出絕症不辭而別的羅勇並沒有死。
結婚承諾是假的,他的投資失敗是假的,重病需要救治的家人是假的,所謂的絕症而亡,也不過是他假死脫身的伎倆。
此時我才知道這世上有門喪心病狂的「學問」叫pua,看着那些熟悉的套路,簡直就是我經歷的翻版。
比如羅勇一直在說、卻從未兌現的承諾;
比如朋友圈不是在米其林餐廳品酒就是在遊艇吹風;
比如從來不發我們的合照,從不把我介紹給身邊朋友認識。
還有那次,凹足了型男人設後,忽然因爲家裏一個電話而哭了,抱着我說「阿蕊,其實我內心很脆弱,以後,我只想把真心給你一個人看……」
以及那句讓我徹底陷進去的「阿蕊,你和我以前遇見的女孩都不一樣。」
個個落入俗套,我卻太晚明白。
若不是灌木叢,跳樓的我可能早已香消玉殞,但兩條腿重傷後的康復,每一步都像走在針尖上。
那陣子我日日以淚洗面、夜夜都想死,臉上的傷歷經五年十幾次手術才全部消除,只是鏡中人再無當年的影子。
你問我報警了嗎?
沒有。
因爲正道的光,不配照在人渣的身上。
時年秋,我26歲,我回來了。
只是這世間再無陳蕊,只有於輕。
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輕。
我第一個去見的,並不是渣男羅勇,而是鄭云云。
每個人都有那麼幾個閨蜜,但有人運氣不好,容易遇見塑料姐妹,當年的我便是如此。
羅勇是鄭云云介紹我認識的,細想當年和他的幾次偶遇,都有鄭云云的影子,那自然不是巧合。
羅勇一心騙錢不擇手段,而鄭云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僅僅是因爲一次晚宴,我沒有帶她去。
五年前我躺在病牀上痛苦不堪,不知第幾次想要尋死,前去調查的人就帶來了她醉後吐的真言。
「那個肥豬,憑什麼那麼好命?她配麼?那天她若是帶我去了,姐早就擠進上流圈子了,她就是嫉妒我,故意不肯幫這個忙!不過我也沒想到這個傻子居然真傻到尋死,哈哈哈哈,死的好啊,活該……」
每次身體痛到想再次從頂樓跳下去的時候,我都會重複聽這段錄音,於是就這麼熬啊熬的,堅持了下來。
今天是鄭云云的訂婚宴,這麼多年了,她總算是攀上了個高枝兒。
東湖酒店名流雲集,我挽着男伴的胳膊進了宴會廳,很快便融入人流。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聞聲我渾身一僵。
五年不見,但鄭云云的聲音我卻熟悉得很。
轉身,果然她正笑着打量我,隨後轉向身邊的男伴餘航:「回來也不說一聲。」
餘航笑着道:「你訂婚我敢不回來嗎?姐,這是我朋友于輕。」
餘航是鄭云云表弟,我跟他的認識,自然不是巧合。
「你好,我是他表姐,鄭云云。」她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幾眼,盛滿笑意的眼中滿是倨傲和優越感。
果然,今非昔比,已然將自己當作人上人了。
不等我答話,她轉身將未婚夫薛浩招了過來。
一番介紹後,薛浩看向我:「這位是表弟女朋友?」
我搖頭,刻意細聲笑道:「薛總您好,我和餘航只是朋友,於輕。」
薛浩眼神微亮,滿臉是笑的要和我握手,卻被鄭云云挽住了胳膊,一指對面。
「呀,王玥過來了。」
薛浩聞言立刻肅然,立刻迎向來人。
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鄭云云的高枝兒,薛浩。
目前雖然只是公司高管,但另一重身份卻是王氏集團董事長的親外甥,外界傳言他是集團下一任掌舵人,所以鄭云云這次真的是攀了個高枝兒。
而剛帶着男伴走過來的王玥,正是王董的獨生女。
周圍不時有人看過來,鄭云云也幾不可見的挖了我一眼,我假裝低頭喝香檳沒看到。
我瘦下來個子還算高挑,經由韓國的整形教授歷經無數次手術,這張臉可謂無可挑剔。
今天的我,和21歲時,看上去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表哥,這位就是我上次跟您說提起的羅勇,羅先生。」
王玥軟糯的聲音傳來,隨後便是我手中酒杯落地的聲音。
「啪!」。
聲音引來注目,我一轉頭,便猝不及防對上了羅勇的目光。
「阿蕊,在我眼中,你就是最美的,我愛你,今生非你不可。」
「阿蕊,給我生個孩子吧,離開這裏,從此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阿蕊,我可能不能陪你到最後了,但是你放心,我絕不喝孟婆湯,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
……
甜言蜜語是蠱毒,蠱惑着癡傻少女奮不顧身、全心全意,到最後也是無知無覺,甚至在高利貸追逐下跳下頂樓的時候,都含笑在想,「小勇哥啊,我來找你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少女陳蕊已死,死在那個花季,死在一片幻想出來的玫瑰灌木叢中。
而今站在這裏的,是於輕。
從地獄裏爬出,狗一般苟延殘喘,伸手抓住那最後一束光,便是此身萬劫不復也要將他們一一推入阿鼻地獄的,於輕。
「這位小姐,你沒事吧?」
羅勇的聲音響起,我收斂心神,微微後撤半步,「我沒事。」
餘光瞥見他不着痕跡地看了我幾眼。
歲月待他不薄,非但榮鑄了昔日濃顏,還沉澱了幾分儒雅的氣質,更具魅力。
王玥的注意力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時不時地含笑偷瞄,盡顯小女兒情態。
一如當年的我。
相互客套後,薛浩帶着鄭云云招待客人,我卻瞅着羅勇獨自去二樓的機會,跟了上去。
撞見羅勇在我意料之外,但剛纔鄭云云和羅勇這對狗男女竟然裝不熟,不難嗅出陰謀的味道。
我得會會他,以免計劃出錯。
衛生間門口,我擡手將禮服裙襬撕開一個口子,隨後瞅準機會迅速閃出,和羅勇撞了個滿懷、又向後跌坐在地。
羅勇一驚,紳士地將我扶起,「於小姐,您沒事吧?抱歉,沒看到您。」
我起身,仰頭衝他笑了笑,「是我自己不小心。」
羅勇眼神飄忽,確認四下無人後,用故意壓低的磁性聲線道:「於小姐,以前我們見過嗎
我心下一驚,卻面色無波地擡手將頭髮掛到耳後,笑道:「我大衆臉,可能和您某個前女友有些相像?」
羅勇微微一愣,隨後笑了,「於小姐說笑了,羅某哪有這個運氣。」羅渣男直視我雙眼,開始散發成熟男人的魅力。
見他只是在泡妹,並不是認出了我,心下大安。
「羅先生可別妄自菲薄,王小姐的男朋友,那自然是最優秀的。」
羅勇裝作啞然一笑,「餘小姐說笑了,我和王玥只是朋友。」
我低頭假裝竊喜,「原來如此,抱歉,誤會兩位了。」
羅勇看一眼我破開的裙襬,眼中露出幾分得色,優雅地遞過手機,「雖然是無心,但還是弄壞了您的裙襬,請於小姐務必給羅某一個補償的機會,否則,我於心難安。」
我假意推辭一番,便將號碼給了他。
羅勇意外獵豔成功,滿意地笑着離去。
而我進入衛生間後,鎖上門便吐了出來。
極限了,已經到極限了。
再和他待一會兒,我可能會發瘋,會忍不住給他一耳光。
血液翻涌,身體開始不自覺顫抖,我看着鏡中人,死死捏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傳來,我心下大驚,轉頭便看到了正從另一個隔間裏出來的王玥。
小姑娘年紀輕,還不會演戲,眼中的故作倔強、戒備和敵意,立刻將她出賣。
方纔我和羅勇的對話,她可能聽見了!
我心下一沉,腦中閃過無數自己復仇失敗的結局,藏在背後的手再度開始顫抖。
或是我臉色過於陰沉,王玥被嚇到了,像是嗅到了危險的鹿,擡腳便要往外跑。
我的身體下意識便動了,一把將她推入隔間,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反手鎖上了隔間的門。
在她驚恐的眸子中,我看到自己面色冷肅,一字一字道:「你,想活命嗎?」
王玥嚇壞了,但不愧是大家名媛,很快就找回理智,驚恐着對我點了點頭。
想,她想活。
我微微鬆了鬆手,收起周身的凌厲,湊到她耳邊。
「放心,我要救你。」
這世間,有一個陳蕊便夠了。
人生從來都是一場豪賭,再精密的計劃也難免有變數,有需要你賭一把的時候。
王玥很聰明,我和盤托出後,她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一週後主動約我見了面。
酒店包廂內,她將薛浩和羅勇會面的照片放在我面前,我頓時瞭然。
果然背後有陰謀。
王玥似是一夜長大,周身傻白甜的氣質蕩然無存。
「我這個人,自小就被我爸慣壞了,從來沒喫過苦,又任性的很,大學畢業後,我說不想管公司裏那些煩心事兒,我爸就沒再逼過我了,我當時想,幸虧有表哥幫我。」
王玥的神情黯了黯,「我從來就沒想過掌權,我把他當家人,當依靠,他只要說想要,我甚至會去求我爸,他又何必,做到這種地步。」
被深信之人算計是什麼滋味,我很瞭解。
王玥沉默了一會兒,擡首眼中已然清明一片。
「這個情,我領了,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我呼出一口氣,知道自己賭贏了。
計劃有變,但萬幸,是往有利的方向轉變了。
在王玥的策動下,薛浩被提爲公司副總代表,派遣菲律賓開拓海外事業。
所有人都以爲王旭升這是在爲他鋪路,爲下一步掌權做準備。
薛浩躊躇滿志,但鄭云云卻高興不起來。
派遣是信任也是考驗,就算是裝,也得裝出喫苦創業的樣子來,薛浩自然不會傻到帶着女人去。
這一去兩年,婚期大概率要延後,尤其是跟着薛浩去的團隊,是王玥精心挑選出來的。
高瘦美、白幼瘦,還有手段高超的事業線型美女爭奇鬥豔,總之各分公司的綠茶們都聚齊了。
鄭云云自然不肯,鬧了好幾場,最後被薛浩狠狠罵了一頓,以分手威脅,這才作罷。
薛浩走後,做着董事長夫人美夢的鄭云云也沒閒着,和各路富太太喫飯喝茶,很快便迎來了江城年度企業慈善拍賣會。
去之前,鄭云云還難得首次接到了薛浩主動打來的電話,讓她代表自己務必拍下一件藏品,不必在意價格,他巴結人用。
鄭云云的虛榮心達到頂峯,斥重金買了balmain秋季新款高定,入場便成了全場焦點。
我和王玥姍姍來遲,一左一右分別低調落座,看着前排的鄭云云左右逢、名媛範兒十足。
毫不意外,羅勇也來了,看見王玥立刻湊了過去。
我移開目光。
且讓他再蹦躂幾天吧,後面,我可給他準備了一場壓軸大戲呢。
當拍賣會進行到一款限量款腕錶時,我首次舉了牌。
「10w。」
鄭云云緊接着舉牌,「15w。」
「25w。」一個穿咖色套裝的女人舉牌。
「30w。」
……
鄭云云不緊不慢不斷舉牌,價格逐漸到了210w。
這個價算高了,記者們咔嚓嚓拍照,鄭云云優雅地起身,衝周圍笑笑。
但還未落座,我舉牌了,「300w。」
這一下驚了不少人,就連一直在裝逼給王玥講腕錶史的羅勇,都看了過來。
鄭云云臉色不佳,但還是再次舉牌,「310w。」
我眼也不眨地再次舉牌,「400w。」
鄭云云臉色可以用難看形容了,隨後憤然舉牌,「500w!」
滿場皆驚。
這塊表確實不錯,全球只有九塊,但上一塊的最終拍賣價,是185w。
全場人看向我,我皺眉故作猶豫,隨後搖頭衝鄭云云一笑,示意恭喜。
主持人落錘,四周皆是恭喜之聲,媒體咔咔拍個不停。
五百萬拍一塊名錶,這肯定上熱搜頭條的節奏。鄭云云擺弄着裙襬對着鏡頭笑得優雅和煦。
拍賣會結束後,鄭云云心裏有氣,居然主動過來和我搭話。
「上次也沒細問,於小姐的父母想必也是企業家吧?」
我這是被當富二代了,「我爸媽確實是做生意的。」
此時王玥獨自走來,對她道:「於輕爸爸是裕瀧跨國運輸的老闆,她這次來國內是想找項目做些投資,上次訂婚宴上,我們聊了聊。」
這身份自然是假的,但我敢這麼說,自然也經得起查。
鄭云云卻恍然道:「噢,裕瀧啊,我還真聽薛浩說過幾次,這兩年靠着新開的碼頭髮展的還不錯?有人還說是暴發戶企業,但我覺得甭管做什麼的,能賺錢就是好行當嘛,未來還是很有前景的。」
每個階層都存在鄙視鏈,做實業起家的正規企業,大多看不上投機發財的暴發戶。
但,還輪不到她鄙視吧。
我一個眼神都沒給她,「和王氏集團自然比不了,目前也確實除了有錢沒別的,」我轉向王玥,「所以還希望王小姐以後多多照顧啊。」
一個女朋友而已,能不能進門都兩說,就算進了門也是薛家的媳婦,跟我這裝什麼大尾巴狼啊?
鄭云云氣得臉色一黑,但話纔出口,就被走來的拍賣主持人打斷了。
「鄭小姐,您的卡似乎有點小問題……」
鄭云云一驚,「不可能,這可是黑卡,你再試試。」
主持人尷尬一笑,已經試過七八次了,他雙手將卡遞過來,「鄭小姐,您不必立刻付款,在七日內付清尾款就可以。」
鄭云云露怯,尷尬地拿過卡,「喔,我這不怕自己忘了嗎,早給錢早完事兒,這破卡可能又消磁了吧,回頭我換一張。」
主持人心道可不像消磁,但這話他不敢說,只一味附和。
鄭云云和王玥打個招呼,斜我一眼,昂着頭走了。
看她走遠,我看向王玥,「這麼快?」
王玥第低聲道:「怎麼樣,你就說這點兒卡的牛不牛吧。」
我默默豎起一個大拇指。
薛浩被查了,名下財產全部被凍結,包括剛纔那張黑卡。
當然,牛的不是王玥,而是她爹王董。
自己培養的接班人,一查一堆違法亂紀的事,各種挪用公款不說,居然還算計自己女兒?我覺得他沒直接在國外把人做了已經仁至義盡了。
薛浩一倒,等着鄭云云的是什麼呢?
自然是滿社會的嘲笑和鉅額債務。
嘲笑就不說了,跳樑小醜冒充名流拍賣名錶卻沒錢買,鄭云云的底兒都被掀掉了,就連中學時期校園霸凌的老底都被揭了。
說說債務。
那拍賣會的錘子可是有法律效應的,鄭云云付不起尾款,藏品就要第二次拍賣。
第二次拍賣成交價是155w,我買的。
根據法律規定,她需要補齊除定金外340w的差價。
鄭云云哪裏有錢?
薛浩也是個精明的,房子是送了,但不在鄭云云名下,法院收房,她就被趕了出去。
鄭云云被逼無路只能賣自己的東西,這一賣,差點給她氣死。
原來薛浩之前送她的那些奢侈品限量款包包項鍊,居然都是高仿的……
不但沒拿到錢,還被告了銷售假冒註冊商標的商品罪,反被狠狠罰了一筆。
鄭云云氣急敗壞試圖逃跑,被抓了。
司法拘留十五日後,欠款被強制執行。
鄭云云多年累積偷偷按揭買的一套房,最後的一個老底兒,也被法院拍賣了。
被趕出家門那天,鄭云云潑婦罵街、坐地號啕大哭的視頻滿網都是,和當時拍賣會上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
真的是雞飛蛋打一場空,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還欠了一屁股債人人喊打,成了滿世界的笑柄。
羅勇是個聰明的,見事情不對立刻藉口出差躲了起來。
當然,我不會讓他躲太久。
但,鄭云云這事兒不過是開胃小菜,和我給羅勇及同夥準備的結局比起來,那簡直算得上幸福了。
至少,她還活着吧。
接下來,便輪到當年夥同羅勇一起騙我的「家人」了。
欠錢還錢,欠命,還命。
自鄭云云的事後,王玥像個跟屁蟲一樣黏上了我,11月5日,我倆一起到了湖州殘障兒童康復中心。
這天對中心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
知名慈善家,也是這所中心最大的捐贈人鄭業泉夫婦,會帶孩子過來做三天義工。
鄭業泉投資有方,老年發跡。唯一的遺憾,便是老來得女,歷經千辛萬苦生下來,居然是個心臟有問題的唐氏兒。
於是三年前開始,他們便頻繁開始做慈善。
福利院,殘障兒童中心,養老院,學校……只要有困難的地方,就有倆人捐贈的身影。
在湖州,一提慈善,一提好人,那便是鄭業泉。
可這兩個好人,這兩位知名慈善家,偏偏就是當年羅勇所謂生病需要錢救治的「家人」。
他們的第一桶金,是逼我跳下頂樓的那些高利貸給的,是我簽字畫押,被羞辱、被拍裸照後,含淚親自打到他們卡上的。
會客室門口,我站半晌沒動,王玥心疼地看我一眼,隨後奪過我手裏的衣服,示意要自己進去。
我笑着搖了搖頭,扯回一套衣服,擡手敲了門。兩位老人頭髮灰白麪相和藹,絲毫沒有架子,鄭業泉正半跪着給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擦口水。
「你們好啊,瑩瑩,叫阿姨啊。」
小女孩流着口水,沒說話。
王玥將兩套衣服遞過去,「鄭先生好、夫人好,我們是新來的老師,您叫我小王就好,那是小於。」
鄭業泉起身笑着接過,「好好好,哎呀,這麼優秀的小姑娘也來做義工,很好啊。」
我背過身去,蹲下給鄭瑩瑩套衣服。
小女孩嘴角流着口水,但雙眼明亮,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一笑,吧唧就親了我一口。
我整個人呆住。
鄭業泉夫婦卻開心壞了,「哎呀,瑩瑩也喜歡漂亮阿姨對不對?真棒。」
王玥拉了拉我,我纔回過神來。
倆人熟練的套好衣服,將孩子交給老師,跟着我們到了後廚。
打水,擦地,洗抹布,刷碗,甚至跪地清理孩子們的嘔吐物,洗大小便失禁的髒衣物,絲毫沒有半點嫌棄。
操場上,王玥遞給我一支棒棒糖,看着遠處鄭業泉夫婦不遺餘力地洗單子。
「姐,你確定沒認錯人?」
我一歪頭,「怎麼,像好人?」
「哪裏是像好人,這簡直就是兩位活菩薩!」
「僞善。」
王玥現在膽子肥了,居然嗆詞道:「可人都是會變的啊,你看你也變了,說不定倆人真就改邪歸正了呢?」
改邪歸正?我笑了笑沒說話。
「姐,他們爲什麼每年這時候來?」
「因爲今天是鄭瑩瑩的生日。」
「噢,原來是給女兒攢功德,這甭管是不是僞善吧,倆人對女兒絕對是真愛。」
這次我倒沒反駁。
晚上所有人入睡後,我喊醒了王玥,帶她躡手躡腳來到了醫務室窗下。
王玥本來睡眼惺忪,但在聽見窗內傳出鄭業泉的聲音後,就醒了。
「李醫生,你的意思,匹配度只有40%?」
李醫生的聲音:「對,這個孩子的心臟和瑩瑩的匹配度目前是最高的。」
王玥登時看向我,一臉不可置信,眼中滿是詢問:是她想的那樣嗎?
我一時不忍打破她對鄭業泉夫婦改過自新的幻想,但終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沒錯,是的,他道貌岸然做慈善,就是爲了給患有心臟病的女兒非法換心。
王玥頓時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臉震驚一時無法接受。
屋內片刻安靜後,鄭業泉道:「李醫生,準備吧,瑩瑩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需要儘快進行手術。」
「好,下週有個遊園活動,到時候,您做好準備……」
……
當夜回去後,我徹夜未眠,王玥把自己捂在被窩裏哭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離開前,我看到鄭業泉領來一個叫小智的小男孩,讓他和鄭瑩瑩一起玩。
兩個孩子單純無瑕,很快便玩到了一處,鄭業泉含笑在旁邊看着。
只可惜,那笑意中的殘忍狠毒只有我一個人懂。
一週後的遊園活動中,小智失蹤了。
警察只在連通着大運河的河邊看到一隻鞋,打撈尋找工程可能需要數月,且孩子可能已經遇難。
鄭業泉在媒體面前痛哭失聲,立誓定會花重金打撈尋找。
三天後,就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運河的打撈船上時,鄭業泉夫婦來到了東林縣城一個荒山上的廢棄倉庫。
倆人笑着推開門,在看到倉庫內的我和王玥後,驚立當場。
「你,你們怎麼會……」鄭業成的老婆李春華臉色煞白,險些沒站穩,話都說不利索了。
鄭業泉還算冷靜,扶住她,問道:「……你們,是警察?」
我笑了。
「好歹,我也叫過你們爸媽啊,怎麼,認不出來了?」
倆人呆呆看着我,鄭業泉忽然雙眼睜大,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你,你是……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陳蕊,她死了,早死了!」
他老婆一聽陳蕊的名字,立刻身子一軟就癱在了地上。
我靠近幾步,繼續道:「當年你們說,自己一輩子沒女兒,以後會把我當親生女兒對待,掏心掏肺對我好……
「爲了這句話,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我去借了高利貸,被拍了裸照,被威脅將照片發遍全網,被逼跳下了頂樓。
李春華不敢看我,便退邊哭,好似我是一個厲鬼。
鄭業泉此時才確認是我,後退半步閉眼道,「報應,都是報應……」
報應?我從來不信報應,老天那麼忙,若自己都不去努力,壞人又哪來的報應?
李春華忽然衝過來,抱住了我的腳。
「陳蕊,我求求你,當年我倆也是被逼進了絕路,要不然,那些賭場的打手會把我們打死的!我求求你,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我現在就還錢,十倍,不,一百倍還你!你就饒了我們吧!」
我沉下臉,「錢你們肯定要還,但除了錢,你們還欠我一條命。」
李春華嚇壞了,立刻鬆手縮回去,「我們沒想逼死你,都是羅勇,他說最好你能死了一了百了,否則,否則……」
「夠了!」鄭業泉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冷冷一笑,「你們搞得我像壞人一樣,怎麼,是我逼着你們謀財害命,還非法殺人取心的?」
鄭業泉身子晃了晃,卻道:「那孩子是被遺棄的,活着也是受苦,可是瑩瑩不能死……」
王玥在一旁氣急了,衝倆人吼道:「簡直喪盡天良,你們女兒的命是命,別的孩子命就不是命嗎?!」
趙春華跪在地上哭着道:「陳蕊我求求你,你怎麼對我們夫妻都好,是我們對不起你,但請你放過瑩瑩吧,她是無辜的……」
王玥怒道:「呸,殺人償命,你們死有餘辜,跪在這裏給誰看?!」
若不是我們來得及時,小智此時已經沒命了。
鄭業泉頹然道:「我認栽,你想做什麼隨便吧。」
我卻拿出一份報告,丟到了倆人面前。
鄭業泉拿起報告,看到上面的內容後,死灰般的雙眼忽然復燃,雙手顫抖着問我道:「95%,這數據是瑩瑩,陳蕊你告訴我,這是誰的?」
「一個腦死亡病人,一個合法的捐贈者。」我緩緩道。
「捐贈?太好了,太好了,春華你看,瑩瑩有救了!」
倆人喜極而泣,鄭業泉「撲通」也跪在了地上。
「陳蕊,我求求你告訴我,這個捐贈人在哪裏,我求求你,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我看着兩人道:「手術隨時可以安排,至於我要什麼……你們欠我什麼,還我就好。」
說完這話,我面如沉水,徑直走出了倉庫。
車上,王玥紅着眼攬過我,伏在她肩頭,我居然久違地哭了出來。
兩週後,江城各大新聞頭條登出了鄭業泉夫婦將全部身家捐贈後,雙雙自殺的消息。
王玥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鄭瑩瑩剛度過危險期。
手術很成功。
而羅勇,也在一週前悄然回了江城。
王玥刻意疏遠了羅勇,羅勇逐漸將目光轉移到了我身上。
五年過去,渣男的套路也與時俱進升級了,不再幹巴巴說甜言蜜語,改爲潤物細無聲的溫柔小意。
比如今天被我丟進垃圾桶的一杯寫了詩句的奶茶,信箱裏有一張隨手拍的野花照片,微信裏有一段不知哪本書裏摘抄來的詩句要與我共勉。
我耐着性子迂迴,如此幾個回合後,羅勇終於提出了第一個小要求,問我能不能幫忙開一條直達a地的運輸線,並介紹當地圈內人脈。
其實他是替別人辦事,既能在中間拿回扣,又能凹自己事業型成功男性的形象,可謂一舉兩得。
王玥給我出主意道:「姐,我查清楚了,是星悅紡織的人在找他辦事,你別幫他,讓他喫癟!我還可以直接找星悅的老闆找他麻煩,揭他老底!」
我笑着拒絕了。
隨後在王玥的不解中,我做了幾件事:上下打點增設運輸線、帶他親自前往a地認識當地原料廠商。
最重要的是,給他投資。
有錢,有人,有資源,傻子纔會在中間拿回扣!
於是聰明人羅勇終於抓住了人生中第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註冊公司,截胡星悅。
接下來兩個半月時間裏,羅勇全身心投入,將公司拉了起來,這中間自然少不了我的幫忙。
危難幫扶,雪中送炭,要錢有錢,要資源給資源。
他還真開始給我賺錢了。
不過前陣子,星悅紡織氣不過,找人將他一大批貨扣在了海關,公司資金鍊出現了問題,對面要告賠,於是羅勇訂了一家高級餐廳,約了我喫飯。
他現在對我的態度明顯和一開始不一樣了,留言中假模三道的溫柔小意不見了,多了些創業的辛酸心境,雖然也經過美化,但不難看出是發自真心。
酒店頂樓的旋轉餐廳內,羅勇西裝革履,桌上一束紅玫瑰異常嬌豔,旁邊放了一個方形首飾盒。
我有瞬間出神,因爲這場景,羅勇曾向陳蕊描繪過很多次。
「阿蕊,等我病好了,就帶你去旋轉餐廳約會,送你最喜歡的紅玫瑰,喫你最愛喫的和牛……然後,再正式向你求一次婚,好嗎?」
當年,我盼這一幕,盼了很久。
可全心全意付出,等來的卻是更大的欺騙和致命一擊。
這晚羅勇果然向我表白了,說了一堆感動自己的話,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一句
「輕輕,我喜歡你,你和別的女孩都不一樣,從來沒有人能像你對我這麼好過。」
我心下冷意森寒。
於輕對羅勇的好,不及當年陳蕊付出的十分之一。
當晚,羅勇藉口醉酒,二度告白。
他說:「於輕,說出來可能你不信,以前我傷過女孩的心,也算不上好人,但我喜歡你是真的,我想徹底告別過去,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就這麼一起打拼,一起生活,在公司雖然很累,但我覺得很踏實,我真的很喜歡你,也喜歡現在這種狀態……」
這些話,有一半我是信的。
窮哈哈的坑蒙拐騙渣女人,和拿着鈔票當渣男,傻子纔會選前者。
但,他真的悔過了嗎?
不會。
否則,也不會每天工作那麼累,也要堅持同時給七八個姑娘發晚安,也不怕自己聊串了。
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什麼迷途知返赤城心,渣男哪有心,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發現這棵大樹好乘涼,又在被拒絕後,心有不甘的自我感動罷了。
羅勇有多少真心我不知道也不屑知道,但有一點我是明確的。
現在他不用再去找獵物,大把女人自動送上門,有錢賺、有人幫,還能把自己以往吹的牛通通變現,所以,他已經適應並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他心中有了希望,他對未來有了野心。
所以,收網的時候,到了。
海關的貨擺平後,羅勇的名號終於打了出去,意外接到了a地幾家大供銷商的邀約。
只要拿到下這幾家的單,那公司再不是賺蠅頭小利的野路子,從此可躋身中層,甚至連打拼多年的星悅都要靠邊站。
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簽約在即,只差臨門一腳,對方卻忽然接到匿名消息,說羅勇這人是詐騙犯。
對方自然不信,但爲慎重起見,還是查了一下他的底。
這一查還真查出不少端倪,雖然權限有限,但這些數據足以證明,他之前路子不正。
羅勇以爲是星悅搞鬼,氣壞了,隨後便做了一件他覺得挺平常的蠢事。
賄賂了對面一個小有實權的高管。
雙方聊得很愉快,本以爲很快就能順利簽約,不料對方高管一個反手,把羅勇給舉報了。
事情性質一下子變了。
羅勇徹底慌了,約我去旋轉餐廳喫飯。
餐廳空無一人,到處都是鮮花蠟燭,中間紅色餐桌上照例是玫瑰花,可首飾盒裏的項鍊,換成了戒指。
音樂聲響起,他半跪在地,掩下渾身的狼狽和不堪,溫柔拳拳,
「於輕,嫁給我吧。」
可笑。
你看,前幾天還口口聲聲說愛你的人,今天就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羅勇,你後悔嗎?」我坐在凳子上,托腮好奇地問道。
羅勇一愣,眼中閃過幾分狼狽,「後悔,我還以爲他真能幫上忙,卻不想,錢收了,反咬我一口,但是輕輕你相信我……」
我擺手打斷,「不是這事兒,我意思是,你以前乾的那些勾當,你後悔過嗎?」
羅勇愣了。
半晌後默默起身,頹然坐在了我對面,「輕輕,看來你也信了那些謠言,我之前告訴過你,以前確實做過一些錯事,但是你相信我,我從沒騙過你,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好啊,」我將手機上一個號碼給他看一眼,「只要我一個短信,你就沒事了,從此後依然是老闆,所以,把你以前做的事全部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原諒你,拉你一把。」
羅勇眼中閃過希冀,隨後掂量一會兒,說道:「好,我告訴你,幾年前,我被人騙進了一個組織,他們讓我裝高富帥拉女會員入會,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騙子,只是爲了賺錢養活自己,你知道陣子自殺的鄭業泉夫婦嗎?他們其實就是組織的頭目,良心發現自殺的。」
我愣了,隨後笑了。
好嘛,真是不要臉到極致了,我要不是當事人,還真被他忽悠過去了。
當年那組織最大的頭目就是他,鄭業泉夫婦等人,可都是他拉來的。
現在倒好,往死人身上推,反正死無對證。
「就這些?」
他有些心虛,又道:「再有就是一些感情糾葛了,你也知道,有些分手並不體面,難免會被造謠誣陷。」
我沒再笑了,「造謠誣陷呀,那,要不要找個當事人過來,跟你對對質啊?」
羅勇眼中一慌。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髮卡,放在了桌上,隨後沒再刻意細聲細語,而是用我原來的聲音道
「小勇哥,你還記得這個嗎?」
羅勇在聽到我的聲音時就猛地一震,在看到髮卡的一瞬間,登時瞳孔振動,虛扶了一下桌子。
「不,不……你,你是誰?」
我起身,陰着臉一字一句道:「你已經忘了我嗎?你不是說,不喝孟婆湯,下輩子我們還在一起嗎?」
羅勇嚇壞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冷汗滿頭、手死死抓着桌布,大口大口喘着氣。
「不會的,她死了,死了……」
我靠近他半步繼續道:「是啊,我死了,是你親自害死的呢,可是地獄裏好苦,我每天都像走在刀尖上,好難受,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就親自爬出來找你了,你摸摸我的手,好涼啊……」
羅勇徹底被嚇壞了,一邊後退一邊倒在了地上。
隨後我就聞見了一股騷味……
呃,居然被嚇尿了。
我捂住鼻子後退半步,深深爲自己當年因爲這麼個玩意兒自殺感到丟人。
「你不會真以爲鄭業泉夫婦是良心發現才自殺的吧?」
羅勇又是一驚,這回嚇得哆嗦都不打了,「難道是你殺了他們,你,你也要殺我?不、不要,惡鬼走開!」
我覺得可笑,站在燈下,「你看清楚老孃是人還是鬼!」
羅勇看着我的影子,眼中逐漸清明,「你不是鬼,是人,你是陳蕊,你沒有死……」
「是啊,沒死成,是不是很驚喜?」
「真是可笑,當年的陳蕊,捧出一顆真心爲你付出所有,你不要,而今於輕不過是把你玩弄於股掌之上,你就動心了,還求婚,哈哈哈,羅勇,你不但渣,還很瞎啊!」
見我承認了,羅勇終於崩潰,「你,原來你一直在做局,生意,公司,星悅……」
「是啊,羅勇,從天堂跌入地獄,所有的希望破滅,被人玩弄欺騙的滋味,好受嗎?」
當年的陳蕊的痛苦絕望,你感覺到了嗎?
羅勇喘着粗氣,抱住了頭。
片刻後,他又忽然爬了過來,拉住了我的褲腳。
「阿蕊,對不起,我當年並不是故意騙你,我求求你,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現在也已經愛上你了,你救救我,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以後會對你好,一輩子對你好,你救救我……」
我一腳踹開他,嫌惡的抖了抖褲腳,「好啊,我這人向來好說話,你把欠我的那條命還給我,我就原諒你啊。」
羅勇頓時絕望,滿臉鼻涕眼淚地哭了起來,「我不能死,我是公司老闆,我年輕有爲,我未來還要做出一番大事業,我還要弄死那個舉報我的雜種,我還要收購星悅紡織,我哈哈哈哈哈,我是成功人士我……」
羅勇口齒逐漸不清,最後索性躺在自己的尿液中左右翻滾,狀態已經近乎癲狂……
呵,這個承受能力,竟還不如當年的我。
把他送上雲顛,看他跌入泥濘,讓他因過往悔不當初,看他從此在絕望中痛苦萬分。
這,便是我給羅勇準備的結局。
當年陳蕊受的苦,他都要受一遍。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胸中的憋悶點點消散。
隔壁傳來倒計時的聲音,我下樓緩緩走出大樓,仰頭空中乍開一朵煙花,新年到了。
遠處警笛聲響起,那是羅勇的命運和歸宿。
一切塵埃落定,我忽然有些迷茫,我該何去何從?
一輛跑車忽然停了在我身前,車窗緩緩下移,露出王玥的笑臉。
「嘿,漂亮小姐姐,去哪兒啊?送你一程啊!」
我一愣,隨後衝她粲然一笑,拉開了車門。
陳蕊的故事結束了,但於輕的未來,纔剛剛開始啊。
後記
根據真實事件改編。
現實殘酷,但我們仍心懷希望。
願世間所有的心意都被回報以溫柔,願所有的現實都能有一個故事般的好結局。
致,艾美。
□瀧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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