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節 婚·鬧

作者:瀧小吏
清瑤是我大學同系同學。婚禮前三天,她突然悔婚了。

  我們一行人,兩個伴娘加上我,來到新郎汪明的老家。

  清瑤來接我們,剛見面她就哭了,說這婚沒法結了。

  伴娘們都勸她,說,剛認識一個月就閃婚,現在還沒辦婚禮就閃離,也太不像話了。

  清瑤看向我,問:「你的意見呢?」

  我說:「我知道你的脾氣,你們早晚得離。」

  伴娘周荃把我拉到一邊,說:「我們都知道你還喜歡清瑤,但還有三天人家就婚禮了,你不能這麼胡鬧!」

  我說:「我沒胡鬧,再說我現在已經不喜歡清瑤了。因爲追不上,所以早就放棄了。」

  她說:「你這話只有後一句是真的。」

  清瑤走過來,對我說:「你當時說得對,汪明根本沒想過跟我長久。」

  周荃插話:「那他幹嘛跟你領證?」

  清瑤擦了擦眼淚,「我偷偷聽見他家一親戚說,他爺爺病重,結婚是爲了沖喜。」

  清瑤舉辦婚禮的事情,連她父母都矇在鼓裏,只有我們這幾個好朋友知道。

  新郎汪明的家庭從小縣城發家,算是有點家底,但他本人不學無術,開個跑車成天蹦迪,到處瞎玩。

  我們和汪明是因爲一場劇本殺認識的,當時聊得還不錯,互相加了好友,但接觸了幾次之後,他紈絝子弟的品行就暴露出來了。

  後來他看清瑤漂亮就動了心思,開始不停送奢飾品,並痛心疾首地告訴她以後痛改前非,只愛她一個。

  我當時就對清瑤說,這樣的人肯定對每個想追的女孩都用這套說辭,他根本不可能想跟你長久相處。

  但我說完這話沒多久就被打臉了——清瑤宣佈,他們已經領證了。

  雖然心有不甘,但我還是很快接受了清瑤已婚的現實。

  直到半個月前,我親眼撞見汪明的副駕坐進了另一個陌生女孩。

  由於清瑤婚期臨近,再加上沒有確鑿證據,我選擇把這個祕密藏在了心裏。

  現在看,不說出來是害了她。

  在伴娘們的勸說下,清瑤暫時穩住了情緒。

  她帶我們去了一家賓館,開了兩個房間。

  「汪明不知道我在這裏。」進屋後,她把口罩帽子摘下來,「我這次聽周荃的,先冷靜一天,如果還沒想通,你們就帶我走吧。」

  我笑了,說:「那你還是不想走,以你的性子,要走早走了,誰也攔不住。」

  清瑤擰了我胳膊一下。

  我接着說:「還有,你只開了兩個房間,孫慧慧和周荃住一間,我住一間,你根本沒考慮自己住哪裏,說明你潛意識裏還是想回汪明家。」

  她一撇嘴,說:「我早想好了,我跟你住!有你一大男人保護,我有安全感。」

  我噴血:「咱倆住一起,成何體統。」

  她哼了一聲,說:「又不是沒住過。」

  孫慧慧和周荃驚呆了。

  我連忙解釋:「那次你在我租的房子裏喝醉了,我睡的是沙發,可什麼事也沒發生!」

  清瑤白了我一眼:「要是發生點什麼,說不定咱倆就在一起了。」

  清瑤二十多歲了這麼小孩子氣,是原生家庭嬌生慣養的結果。

  她大小姐脾氣,貪玩,做事不考慮後果,要不是因爲長得漂亮,哪會有這麼多人追。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便宜了汪明那個混蛋。關於他們倆閃婚的事,我甚至懷疑清瑤是被pua了。

  清瑤跟我們聊了很久,又用手機玩了局在線劇本殺,她拿到了兇手,脫罪的邏輯說的一塌糊塗,但投票的時候我們幾個心照不宣沒投她。她成功脫兇後心情似乎好了點。

  最終在周荃孫慧慧的勸說下,她決定先回去汪明家,走之前還笑着跟我們開了幾句玩笑。

  她會有這樣的態度轉變我早就料到了。從我認識清瑤起,她就一直非常情緒化,什麼都寫在臉上。

  有次我們跟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喫飯,對方跟她玩笑開大了,她直接把酒潑在了人家臉上。後來她接受了人家道歉,幾個月後那人財務上出了點問題,清瑤二話不說就把錢借他了。

  總有人說她太單純(儘管我把這叫缺心眼),她的這種單純會有意無意傷害到自己,甚至也傷害到別人。

  晚上我跟周荃、孫慧慧出去找了個小館子喫宵夜。

  我說:「清瑤的心理年齡就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結婚之後肯定出問題。」

  周荃開玩笑:「你是不是巴望着人家婚姻出問題然後接手?」

  我說:「在你們心裏我就這麼像舔狗嗎?」

  孫慧慧壞笑着,往我面前扔了個雞骨頭。

  周荃說:「不但舔,還慫,直到現在你看清瑤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你要是有汪明一半主動,清瑤說不定就答應你了。」

  我強撐起面子,說:「我可沒汪明那肉麻的本事,在朋友圈寫什麼『小心心,等你老了還是我的公主』,嘔。」

  周荃說:「他寫過嗎?」

  孫慧慧也說:「我沒看到過,丫肯定在抹黑人家!」

  第二天一早,清瑤打電話來,說讓汪明的幾個朋友陪我們在縣城裏玩玩。

  不一會兒,來了五個男的,開來兩輛車,看上去像那種小混混。

  我們在縣城裏參觀了一個據說很靈的寺廟。

  一路上我仔細觀察新郎的那幾個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看他們就能知道汪明是什麼樣的人。

  起初覺得他們熱情,但漸漸的熟絡之後,言行舉止粗俗起來,後來,他們竟然在佛門重地給周荃和孫慧慧開些帶顏色的笑話,弄得她倆很尷尬,又不好說什麼。

  寺廟出來後,他們邀我們去打麻將。我們不感興趣,於是婉拒了。

  晚上,他們請我們喫飯。

  出於禮貌,我出去賣了兩盒煙給他們抽,回來時在飯店走廊聽到了其中兩個人談話——

  「喂,今天高挑一點的那個妞是我的,你別打主意。」

  「兩個都灌倒,咱們輪着來不香嗎?」

  兩個人奸笑起來。

  我握緊了拳頭。

  席間,他們不停向周荃和孫慧慧敬酒,都被我擋了下來。

  趁孫慧慧去衛生間的時候,我跟了上去。「一會兒你拉着周荃立馬回酒店。」

  她問:「爲什麼?」

  我說:「那幾個王八蛋圖謀不軌。」

  孫慧慧有些疑惑,但還是按我說的做了。

  看到兩位女士提前回了酒店,汪明的幾個朋友感覺很掃興。

  又是幾輪酒過後,他們亂七八糟的葷話就講起來了。我也趁着酒勁套他們話,問了幾句關於汪明的事。他們幾個還算清醒,一口咬定汪明講義氣,夠朋友,值得託付,感情專一。

  假如不加最後一條,我或許還能相信。

  漸漸地,我不勝酒力,去衛生間吐了一次酒,搖搖晃晃又回到了包間。

  他們看我醉了,乘勝追擊,接着敬我酒,故意想看我出糗。

  我頭腦一熱,來者不拒。

  最後,在酒醒的麻醉中,我閉上了眼睛。

  恍惚中,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舞曲,感覺自己躺在沙發上,有人坐在我身上,一股香水的味道竄進鼻腔。

  我勉強撐開眼皮,看到了香豔的一幕。

  一個畫着濃妝的年輕女孩兒,正騎坐在我身上,隨着音樂搖擺着着臀部。

  我一下酒醒了。

  慌忙把她從身前推開。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在ktv包廂裏,汪明的那幾個朋友都散坐在沙發上,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漂亮姑娘,穿着統一的jk制服,在不斷閃爍的燈光下扭動着。

  他們把手伸到了姑娘的衣服裏,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

  媽的,ktv不就是唱歌的地方嗎,怎麼會有這種項目!

  我起身跌跌撞撞想出包廂,但陪我的那個姑娘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回到沙發上,身體緊緊貼着我,兩隻手環抱在我腰間。

  一個朋友看到我醒了,喊道:「客人醒了!公主們嗨起來!」

  在衆人歇斯底里的狂笑下,姑娘們脫掉了自己的上衣,來到了ktv的屏幕前,扭臀熱舞起來。

  一個紋着花臂的朋友把我從沙發上拉出來,推到姑娘們中間,抓起我的手往其中一個姑娘身上貼去。

  他靠近我耳邊說:「看上哪個了,一會兒帶走!」

  在震耳欲聾的音樂和眼花繚亂的燈光中,我突然一陣反胃,衝出了包廂。

  我來到衛生間一陣狂吐,把喫進去的東西幾乎都吐了出來。

  我搖晃着想站起來,但腳下一軟,又摔在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汪明的幾個朋友把我從衛生間架了出來。

  路過收銀臺的時候,我迷迷濛濛中看到他們在結賬。

  「刷汪明的賬。」其中一個說。

  「好!」另一個對着前臺說了個手機號。

  前臺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您好先生,餘額還有8300。」

  第二天,我在酒店躺屍。

  周荃和孫慧慧來到房間,說,汪明那幾個朋友又喊她們出去玩。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說:「不要去!」

  我把昨天的遭遇給她們講了,她們也都義憤填膺,罵汪明那幾個朋友不是好東西。

  周荃問:「要不要把這事告訴清瑤?」她轉念一想,「算了,她明天就要辦婚禮了……」

  孫慧慧說:「對啊,以清瑤的脾氣,知道了不得爆炸?」

  我說:「清瑤的家裏連她領證了都不知道。這次婚禮,說白了就是個形式,目的是給新郎家沖喜。要是弄得不歡而散,鬧到清瑤家裏知道了,那她就慘了。」

  周荃點頭:「那我們就瞞着。」

  我說:「現在,我們就是她的孃家人,第一要義是要保護她的安全,至於今後的日子怎麼發展,我們暫不考慮,等婚禮結束了再說。」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眼來電,說

  「太好了,又來了個護法。」

  二十多分鐘後,清瑤的高中同學程呈來到我的房間,看到我的狀態,問:「怎麼了?」

  我說:「跟汪明那幾個朋友喝大了。」

  程呈賤兮兮地說:「真丟山東人臉。」

  我說:「要靠你掙回來了。」

  「好,那我晚上會會他們。」

  「要小心點。」

  「怎麼?難道他們沒有基本的待客之道?」

  「是待客之道太大了,怕你把持不住。」

  下午,清瑤又跑到酒店來了。

  她敲開我的房門,一下扎進我懷裏抱住我,帶着哭腔說:「我受夠了,你帶我走吧。」

  我指了指房間的角落。

  清瑤看去,她跟程呈對視的一瞬間,正喝水的程呈一下噴了。

  清瑤鬆開我,有些尷尬:「程呈,你不是晚上纔到嗎?」

  程呈說:「換了個早一班的票……那個,我是不是不該在這裏?」

  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清瑤當着我們兩個人的面又把汪明吐槽了一遍

  領證之前汪明對她百般好,但自從領證之後,他就像換了個人,態度變得特別差,一起喫飯逛街的時間銳減,手機也換了新密碼,不再允許她看。

  這次舉行婚禮前,汪明稍微變好了一段時間,但自從來到老家,又立馬原形畢露了。

  就在上午,他要求清瑤強制接受一個當地的噁心婚俗。清瑤不願意,汪明就發火了。

  「我現在就想回家……」清瑤說。

  我們給她分析了利弊:明天就是結婚典禮,她現在走了,汪明家裏人肯定惱火,到時候能不能好聚好散就不好說了。

  清瑤抹着眼淚:「但是……這兒的婚俗我真的接受不了!」

  「什麼婚俗啊?」我問。

  「下婚車的時候,不都是新郎抱新娘嗎……」清瑤哽咽着,「這裏的婚俗,要公公抱。」

  程呈問:「公主抱我知道,公公抱是啥?」

  清瑤紅着臉:「就是讓汪明他爸抱我!」

  我們咂舌。

  「還有一件事。」清瑤繼續說,「我讓汪明告訴他朋友,不要對伴娘做任何不禮貌的行爲,結果他竟然認真地說『我哪管得了他們』。」

  程呈聽了氣的直跺腳。「草他媽,這都什麼三觀吶!」

  清瑤嘆氣:「這也是我不想待在這裏的原因,我很怕明天周荃她們……」

  我們把周荃和孫慧慧叫到房間裏。

  清瑤告訴她們,假如明天有人動手動腳必須厲聲呵斥,不然真怕汪明那些朋友們做出更出格的行爲。

  我說:「結婚是大事,我們尊重不同地方的習俗,但前提是不能讓任何人的人格受辱。」

  周荃和孫慧慧連連點頭。

  最終決定,明天我和程呈負責保護好伴娘,同時兼顧幫清瑤解圍。

  作戰計劃既定,清瑤離開了酒店。

  爲了避免碰上汪明那些狐朋狗友,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我們晚餐婉拒了汪明家人的邀請。

  入夜,程呈在我鄰牀酣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我把程呈叫醒,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坐起來:「這麼快就到接親的時間了?我怎麼感覺就像只睡了一個小時……」

  我說:「你就是隻睡了一個小時,我問你,你今天從汽車站直接打車來酒店了,沒見任何汪明的親朋對吧?」

  他瞪了我一眼,說:「對」然後又躺下沉沉睡去。

  「也就是說,沒人知道你是『孃家人』。」我喃喃自語。

  早晨6點。

  我帶着兩個伴娘打車去了清瑤下榻的酒店。

  程呈另有安排——他將是我們應急的祕密武器,不能太早露面。

  敲開清瑤的房間門,化妝師剛給她化完妝。

  我看到她後整個人傻了半分鐘,雖然縣城的化妝師水平一般,可是清瑤的底子太好了,畫好妝面之後簡直就是天女下凡。

  清瑤見我眼睛直了,噗嗤一笑,問:「漂亮不?」

  我想了半天,說出了腦海裏現在唯一的詞彙:「漂亮。」

  化妝師開始給伴娘化妝的時候,我把清瑤叫到一邊。

  我說:「昨晚我從酒店前臺要到一瓶墨水,等你的婚車快到婚禮現場的時候,我讓程呈把墨水灑在汪明爸爸身上,這樣他一身墨水,就沒辦法抱你了。」

  清瑤眼裏含笑,給我豎起了大拇指。

  距離接親還有一小時。

  清瑤說,一會兒汪明他們來了,咱們這邊也不設什麼阻礙,讓他們在門口喊幾分鐘就給他們開得了,什麼整伴郎的遊戲也不做了,沒意思,也免得之後他們以此爲藉口惡搞伴娘。

  我點頭稱是。

  清瑤雖然把這次婚禮當成是個過場,根本沒認真對待,但畢竟是人生第一次結婚,等待過程中看得出來很忐忑。

  這種忐忑竟讓平常大大咧咧的她顯得更端莊,氣質上也更有魅力了。

  我看着她,想起來第一次在大學校園初次見她的場景。

  那是十月的一次公開課,剛到教室的我看着滿屋的新同學,社交恐懼症病發,獨自走到最角落坐下。很快,教室的座位漸漸坐滿。一個倩影落在我身旁。

  我餘光一瞥,看到了這個美麗的女孩兒,心跳剎那間加速。

  她發現了我在偷看她,大方而自信的轉向我,笑容燦爛。

  「你好,我叫蘇清瑤,交個朋友啊。」

  時間到了7點半。

  樓下喧囂起來,從窗口看去,接親的隊伍嬉笑喧鬧。

  汪明從婚車上下來,穿着很講究的西服,眼神裏透着讓人厭煩的高傲。他身後跟着兩個伴郎——都是那天一同去ktv的。

  汪明拿着捧花,擡頭向窗口看去,兩個伴郎則高喊着無聊的玩笑。

  「蘇清瑤!我們都想你想的睡不着!」

  「汪明有了瑤瑤子,從此不再逛窯子!」

  「伴娘!等着我!我給你看我的腹肌吧!」

  「伴娘!別聽他的!到時候他就把腹字去掉了!」

  一起來接親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很快,他們推搡着走進了酒店。

  清瑤深呼吸,說:「一會兒他們喊兩聲就直接開門吧,我不想聽見他們的聲音。」

  兩個伴娘點點頭,面無表情走到門口。

  走廊上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嚷,一直蔓延到了門外。

  但是一瞬間,外面沒有了聲音。

  很安靜,就像他們全部消失了一樣。

  這什麼意思?我納悶。

  突然,隨着一聲巨響,門框碎裂,門鎖崩裂開,一個伴郎連同木屑一起衝進了屋子。

  屋內的人都嚇一大跳。

  門外則響起了鬨堂大笑。

  那個伴郎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嬉笑着看向伴娘。「咱這身體板兒行不?」

  汪明似笑非笑地走了進來,看了眼坐在牀上的清瑤,單膝跪在了地上,腰板挺的很直。

  清瑤憋紅了臉,說:「你們把人家酒店的門撞壞了。」

  汪明一揚眉毛:「沒事兒,賠!」

  清瑤又說:「你嚇到我了。」

  一個伴郎插嘴:「沒事兒!讓他晚上好好補償你!」

  衆人又是大笑。

  清瑤說:「我的鞋就在牀下,給我穿上,我們走。」

  這個環節本來應該是新郎在房間裏找鞋給新娘穿,但是清瑤好像一秒鐘都不想耽擱。

  汪明看出了清瑤不高興。

  他一皺眉,說:「清瑤,今天注意點,別這麼自私。」

  我在心裏暗自道:「你可以說清瑤任性,但她絕不自私。」

  汪明從牀下取出鞋子,給清瑤穿上。

  在朋友們的起鬨聲中,他抱起了清瑤,走出了房間。

  我跟了上去。

  下樓梯時,汪明的體力明顯不支了,眼看清瑤就要滑下來了,這時汪明的一個朋友上前托住了清瑤。

  但是他明顯是不懷好意,想佔便宜,手故意放在了清瑤的臀部。

  清瑤一臉尷尬,瞪了那個人一眼。

  那個人不但不以爲恥,反而繼續嬉皮笑臉,對汪明說:「摸摸新娘的腚,一輩子不生病!」

  我想上前把那人拉開,但聽到後面兩個伴郎的笑聲,我回頭,看到他們一人把伴娘逼在了樓梯間角落裏,另一個拿着手機在拍照。

  我回身跑到伴娘身邊,牽起她們兩個的手。「跟上來吧。」

  一個伴郎按住我的肩膀。「兄弟,想截胡啊?」

  我回頭,剛想懟他們,另一個拿手機拍照的認出了我,「喲,這不是醉酒哥嗎?」

  他說着揮了揮手機,「我這裏還有你的影像呢!」

  我一驚。「什麼影像?」

  他笑着從相冊裏翻出了一段視頻。把屏幕對着我,「你說呢?」

  只見手機裏,ktv的女孩兒坐在我身上搔首弄姿,而我閉着眼睛,沉睡不醒。

  我怒火中燒,一下搶過他的手機。

  「你幹嘛!」他也過來搶。

  在搶奪中我把錄像刪除了。

  他揪着我的領子,怒吼:「你他媽在這裏撒野!?」

  周荃大喊一聲:「你們別打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被她這麼一吼,對方的理性稍稍迴歸。

  兩個伴郎朝地上淬了口唾沫,然後跟上了前面的人羣。

  兩個伴娘坐進了車隊的一輛黑色奧迪,按照風俗,車隊會繞城一週。

  我則在路邊打了輛車,提前到達了婚禮酒店。

  我給程呈打了個電話,問他準備的怎麼樣了?

  他說ok,沒問題。

  車隊必須要在約定的時間到達酒店,所以遠遠望去,他們開的很慢。

  我在等待的人羣中看見了程呈,他帶着口罩,鴨舌帽,墨鏡,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我給他使了個眼色。

  他點點頭,一隻手插進口袋,掏出墨水,向新郎父親走去。

  還有十步左右的時候,突然從親朋裏衝出來一個人,那人端着水盆,來到新郎父親身邊,直接就潑了上去。

  程呈呆住了,僵在那裏。

  接着,親朋裏有人笑着拿雞蛋砸向新郎父親,三四個小孩子上前撕扯着他的衣服,踮起腳尖在他脖子和臉上畫了好幾個王八。

  新郎父親不但不憤怒,反而笑的很開心。

  這時,一個親朋看到了站在那裏的程呈,說:「誒,還有東西,怎麼不用上!」那人說着搶過了墨水,朝新郎父親身上潑去。

  所有人都在笑,荒唐而病態。

  車隊駛來,緩緩停住。

  剛好8點36分。

  汪明從頭車上下來,拉開了清瑤這邊的車門。

  新郎父親走上前。

  一個親朋恰到時機的跑過來,給他帶上了一個綠色的高帽子,上面寫着兩個字「爬灰」。

  爬灰的意思,就是公媳亂倫。

  清瑤坐在車裏,遲遲不願出來。自信和熱情從她眼神中完全消失,剩下了如死水一般的凝滯。

  新娘越是不出來,周圍的人起鬨聲越大,這是一場盛大的刑罰,是當刑者的折磨,觀刑者的狂歡。

  汪明整理了一下衣領,冷眼旁觀,或許他從小到大見識了太多這樣的事情,在他的認知中這沒有什麼不對。

  他的父親等在車外,臉上還帶着笑意。

  在越來越喧騰的圍觀起鬨中,清瑤終於放棄了堅持,她含着淚,從車上邁下一隻腳。

  新郎父親湊上前,把手伸了過去。清瑤抿着嘴脣,把頭撇向一邊。

  突然,一個身影擠了過來,把新郎父親推開,迅速抱起了新娘,撞開人羣,矯健地向酒店跑去。

  是程呈。

  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把圍觀的人都看楞了。

  「誒!這誰家親戚!怎麼這麼沒規矩!」周圍的人喊着,但仍在大笑。在他們看來,越是情況外,越是不可思議,就越有意思。

  程呈抱着清瑤來到酒店大廳,把她穩穩放下,然後一溜煙地跑向酒店後門,消失了。

  衆人前擁後擠跟了上來。

  汪明的朋友們圍在他身邊,不停用彩噴往他身上噴泡沫和彩絲,他不耐煩地甩着手。

  看得出來,汪明老家的這幾個朋友都是酒肉之交,因爲汪明有錢,所以他們平常喫人嘴短,拿人手短,都不怎麼敢做太過分的事情。不然,按照這裏的彪悍婚俗,汪明會被整得很慘。

  我護着周荃和孫慧慧走到酒店,她倆躲在我身後,小心翼翼。

  我說:「一會兒不論誰給你們搭訕,都冷冷回絕就對了。千萬不要獨自行動,包括上廁所。」

  話音剛落,兩個伴郎就拿着彩噴過來,朝着伴娘臉上噴。

  我擋在她們面前,護着她們,但是兩個伴郎一前一後,我根本攔不住。

  不遠處另一個朋友朝他們喊——

  「別往伴娘臉上射了!快過來往新娘臉上射!」

  聽到這句話,他們哈哈大笑着跑開了。

  我罵了句髒話,怒火中燒,情緒幾近臨界點。

  但周荃和孫慧慧比我更明白現在要怎麼做,她們立刻從我身邊跑上前去。

  這兩個弱小而堅毅的姑娘從人羣的夾縫中穿過,來到了新娘清瑤身邊,在鬧婚的人們將彩絲泡沫噴在清瑤臉上之前,她們搶先一步用身體擋住了。

  噴出的東西堆積在她們後背上,就像是醜陋的油彩。

  我忍無可忍,上前搶過一人手中的彩噴,朝每個鬧婚的人臉上噴去。

  一開始他們認爲這是玩笑,也開始回噴,但馬上就意識到我是帶着情緒的,這讓他們面子很受挫,轉而對我怒目而視。

  我趁機跑開,他們追上來,在遠離人羣后,我停下了腳步,他們追上我,抓住我的領子。「不想活了!敢在我兄弟婚禮上當刺頭!」

  七八個人圍了上來,我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點危險。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誤會!誤會!」

  大家都向那個聲音看去。

  只見程呈來到大家面前——他換了一身衣服,把口罩墨鏡都摘了下來。

  「我是汪明大學同學,他沒給你們說嗎?他想調節調節氣氛,讓大家熱鬧起來!」

  「啥意思?」衆人不解。

  「他怕你們放不開,特地讓我交代你們,只要不要對新娘和伴娘太過分,對汪明他自己你們怎麼開心怎麼來,亂來也沒關係!」他指着我,「我對你們朋友說,讓他把大家的氣氛整起來,但你們怎麼就跑開了?把新郎官一個人晾在那裏多孤單!」

  「他……不是我們朋友。」

  「哦,那我不瞭解啊,我以爲你們是一起的。」程呈表情悔恨異常,但瞬間轉成亢奮,「咱們還愣着幹嘛啊!去把氣氛搞起來呀!」大家也跟着起了興致。「走!」

  他們一起涌向了新郎。

  程呈回頭,對我一笑。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些人不是想鬧嘛?那就讓他們鬧個夠!

  婚禮馬上要開始。

  汪明挽着清瑤來到禮臺前,看樣子他正在納悶那些狐朋狗友們都去哪了。

  這時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他。

  不到一秒鐘,他的雙腿也被抱住了。

  「幹嘛!」他一驚。

  「還能幹嘛!」朋友們笑着,「讓你爽爽啊!」

  就這樣,汪明被架到不遠處的柱子前,朋友們將他雙腿分開,朝着柱子懟去。

  汪明的哀嚎聲響徹在現場,但很快就被朋友們的笑聲遮蔽。

  一番摧殘後,他被放下,捂着襠部跪倒在地。

  「我……艹……」他聲音顫抖。

  這時朋友們都像瘋了一樣興奮,程呈不失時機走上去,遞給最外圈的朋友一把剪刀。

  朋友拿到剪刀先是一愣,但隨即明白可以用它做什麼,他走上去直接把新郎的頭髮減下一大塊。

  衆人捧腹,他越來越覺得有趣,接連剪了好幾刀,汪明的髮型變得十分滑稽。

  汪明反應過來自己的頭髮正像飛絮一樣掉下,一擡頭,看見了了朋友拿着剪刀,一臉獰笑。

  汪明大吼一聲,站起來,一拳打在朋友胸口,把對方打蒙了。

  但是其他人卻仍像看笑話一樣津津有味。

  清瑤冷冷看着他,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只覺得他自作自受。

  汪明長出一口氣,隱忍不發,他在這染缸裏頭長大,知道如果這時生氣別人會說他沒有氣度,開不起玩笑。

  狐朋狗友們對汪明算是消停了,但又打起了伴娘的主意。

  一個長相猥瑣的男人過來給孫慧慧聊天。

  「美女,你跟新娘在大學是一個系的吧?」

  「不。」

  「那你學什麼的?」

  「醫。」

  「那好啊,加個微信吧,我生病了方便諮詢你啊。」

  「不了吧,我這專業一般用不到諮詢。」

  「誰說的?人有旦夕禍福。」他嬉皮笑臉,「你具體什麼專業啊?」

  「法醫。」

  婚禮準時開始。

  縣城司儀的普通話水平讓人捉急,開場的文案也相當老套。

  清瑤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這是給汪明一家最基本的尊重。

  但是司儀越說越不對勁,後來竟然開起了帶顏色的葷笑話,惹得臺下大笑的同時,讓清瑤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接着,司儀提議讓伴郎和伴娘玩個遊戲。

  不出意外,這些遊戲都非常曖昧,伴郎趁機揩油,弄得周荃和孫慧慧尷尬不已。

  清瑤轉過頭去,看得出她異常氣憤。

  我也在臺下攥緊了拳頭,內心不斷告誡自己:再忍忍,忍過今天,從此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個地方。

  遊戲環節結束之後,司儀隆重地介紹了證婚人。

  「下面有請,證婚人,我們本地作協的李會長!」

  一個禿頂的油膩男人走上了臺,朝大家招手。

  「李會長文采斐然,我相信,在他的證婚下,兩位新人的人生也將飛黃騰達!」

  我心裏嘀咕:這成語是這麼用得嗎?

  「李會長除了有好文采,他還酷愛書法,今天,他給他的老朋友,新郎的父親,今天的喜公公,送了一幅書法作品。」

  兩個服務人員拿着一幅卷軸走到臺上,徐徐展開,上面用一百種字體寫了爬灰的爬字。

  「請大家欣賞——百爬圖!」

  臺下又是一陣大笑。

  清瑤滿臉通紅,閉上了眼睛。

  「這地方到底還有沒有正常人!」我憤怒地說,但聲音被人們的大笑淹沒。

  中午酒席,在清瑤的強烈建議下,我和伴娘被安排進汪明的直系親屬一桌。

  這就降低了被那些狐朋狗友騷擾的機率。

  我在包間內,外面傳來喧鬧聲,勸酒聲,就像是一場混亂的集市。

  清瑤來敬酒的時候,臉上帶着微笑,但看上去很假。

  她一直不會隱藏情緒,能笑已經是裝到極限了。

  大學四年,我數次嘗試想向她表白,但都放棄了,因爲從眼神和表情裏就能看出她對我根本不來電,表白是成功還是失敗,在開口前就知道了。

  汪明站在她身邊,頭髮被剪的亂七八糟,臉上的情緒也很不開心,急匆匆敬完酒後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那幾個朋友也輪番來敬酒,他們語言依舊輕浮。

  其中一個人走到我面前,說:「多喝點,晚上我們去鬧洞房,得盡興!」他一臉壞笑,像是種挑釁。

  酒席進行到後半段,汪明家的親戚們幾杯酒下肚,褪掉了收斂,沒了長輩的樣子。

  汪明的伯伯高舉着酒杯:「清瑤這閨女嫁到咱家那是享福了!」

  他說話的時候毫不避諱我和伴娘。

  「咱要錢有錢,要面有面,誰嫁進來不是野雞變鳳凰!」

  汪明爸爸不但沒有謙遜,反而接着說:「我家汪明也是孝順,看他爺爺身體不好就想趕緊沖喜,要我說還得再選選,他非不聽。」

  汪明姑媽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瞥到我們這邊,提醒他還有清瑤的同學在。

  「幹嘛!還不讓說實話了?」他爸爸酒意上頭,口無遮攔,「咱家庭可是人上人,誰不羨慕?誰不想嫁進來?」

  汪明的姑媽湊上來,對周荃和孫慧慧說:「兩個小姑娘,你們還沒對象呢吧?今天的事上你們看中哪個男孩兒了?我給你倆介紹!」

  周荃和孫慧慧連忙擺手:「不了,姑姑,謝謝你的好意。」

  他姑姑的臉色一下變了。「小姑娘,你們也都二十多了,女孩兒可不能等啊,看你們這扭扭捏捏的樣子,不靠介紹還能自己結識到什麼好男孩兒啊?」

  另一個親戚聽到了,連忙打圓場:「誒誒,別這麼說。人不可貌相。」

  這話把周荃和孫慧慧說得眼淚打轉。

  我知道他們並不是故意諷刺人,而是平日裏趾高氣昂慣了,已經不懂得顧及別人的感受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傳到我的腦袋裏,嗡鳴作響。

  亂糟糟的的交流中,話題被引到了「誰對家族貢獻最大」上。

  他們明目張膽地說着自己的功勞:跟這個領導勾結,幫那個老闆鬥毆,小到從稅票做手腳,大到靠關係拿下土地。

  我偷偷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這個或許能成爲清瑤未來對抗這個奇葩家族的武器。

  中午的酒席就在他們極沒素質的吹牛胡侃中結束了。

  我回到住宿的地方,回想着這兩天遇到的讓人作嘔的事情,一陣反胃。

  晚上的酒席,是一場鴻門宴。

  我從住的地方按時出發,我知道,如果遲到了,等待我的會是三大杯罰酒。

  剛到酒店,就遇見了其中一個伴郎,他熱切地向我打招呼,但透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殷勤地把我拉進他們的包廂,裏面煙霧繚繞,我不禁咳嗽了幾聲。

  一個花臂男隔着桌子遞給我一支菸。「喂,兄弟,抽啊。」

  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會抽菸。」

  他臉色一變,煙沒有收回去,「男人還有不會抽菸的?搞笑吧。」

  他遞煙的手僵持在半空,整個房間安靜下來,都在看着我。

  我猶豫了幾秒,然後接過了煙。身旁的人幫我點着,我抽了一口,煙霧灌入肺部,有些嗆,但我忍着沒咳嗽出來。

  花臂男跟身邊的朋友嘀咕了一句:「這不是會抽嗎?剛纔給我裝什麼裝!」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仍能聽得非常清楚。

  我自顧自把煙抽完,滿嘴的煙味讓我很不自在。

  很快,酒席上菜了。

  幾盤涼菜剛上來,他們就把酒杯倒滿。這酒杯看上去比普通的二兩杯要大。

  「來吧!還等什麼!」他們咧嘴笑,「先敬我們遠道而來的山東朋友吧。」

  他們挨個兒跟我碰杯。「我們這裏的規矩,喜酒第一杯必須幹了!」他們說着就把一整杯都嚥了下去,然後把目光投向我。

  我一咬牙,也仰頭喝乾了。

  「好!」他們喝彩,「這纔像山東人嘛!」

  緊接着他們又倒上了第二杯。「喜酒上第二杯的規矩呢,就是跟對門的分兩口喝光。」

  他們解釋道,所謂「對門」就是你對面的那個人的意思。

  我對面正是那個花臂男,他用筷子夾了片生牛肉放進嘴裏,嚼了嚼,然後盯着我,端起了酒杯。

  「來吧?」他說。

  「稍等,我胃裏空,喫點東西。」我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

  「好了嗎?」他催促,臉上帶着嘲弄的笑容,「再等等汪明他們孩子都生下來了。」

  我忍住情緒,舉起酒杯。

  他伸出兩個指頭:「兩口。」說完喝下了半杯。

  我也跟着喝了同樣的量,緊接着胃裏就一陣翻騰,像是被人用拳頭錘了一下。

  雖然我是山東人,但酒量真的不行。席上的白酒是38度的,我還勉強能喝幾杯。要是52度的,這種喝法我根本不敢嘗試。

  這時服務員推門,上來一盤炒雞。

  終於上來第一個熱菜了!我趕緊吃了幾筷子,安慰了下正翻江倒海的胃。

  花臂大哥看到我狼狽的樣子,輕蔑笑了一聲,還沒等一分鐘,他就又舉起酒杯。

  這次他不說話,只是看着我。

  我顧不上面子,繼續喫。

  桌上其他人很快就都喝完了第二杯。

  我身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然後指着我的杯子問:「兄弟,你養魚呢?」

  我禮貌地一笑,然後放下筷子,將半杯酒一飲而盡。

  胃部一陣抽痛,像被人擰了一下,剛纔喫的飯菜一下衝到了嗓子眼,又一下落回了胃裏,食道像被燙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面前的酒杯再一次被倒滿了。

  又是幾道熱菜上桌,衆人大口吃了起來,開始沒羞沒臊地聊些低俗的話題。

  我趁機多喝了幾口茶水稍稍緩解了一下胃部的不適,但僅僅兩分鐘後。

  坐在主陪位置的人對我說:「第三杯酒,就沒那麼多規矩了,想給誰喝就給誰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他說着探身過來,酒杯伸向我。「來,我敬你一杯酒。」

  我一聽到酒字,胃裏就像條件反射一樣開始難受,酒意上頭,視線都變得有些恍惚。

  看來,今天我是徹底完了。

  正在我絕望的時候,一個人推門而進,「來!我代表汪明大學同學敬大家酒!」

  只見程呈一隻手拿着酒杯,另一隻手拿着一瓶白酒,胳肢窩裏還夾着另一瓶。

  看見他,我就知道不但意味着援軍來了,還意味着計謀上的降維打擊開始了。

  他湊到我身邊,高談闊論了一番,什麼兄弟情義什麼緣分無價,說完後他一仰頭將杯中酒喝光:「我幹了大家隨意!」

  衆人本來就酒興十足,被他這麼一撥,也紛紛喝光了杯中酒。

  短短時間就已經喝了半斤多白酒,任誰也要犯怵。

  我正想認慫不喝的時候,程呈把我的酒杯拿到我嘴邊,「這位朋友,怎麼?想賴酒啊?」

  我一驚,但隨即明白他這麼說一定有道理,於是我屏住呼吸,將酒一飲而盡。

  絲般順滑……無色無味……

  我恍然大悟,他進來的時候手中端着的那杯是純淨水,他講話的時候把水放在我面前,然後拿起我的酒喝下去,把水留給了我。

  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偷偷衝我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很有魅力。

  醒醒!果然是醉了!

  「來吧,咱們一杯酒肯定是不夠的。」他說着用手中的酒瓶給我倒滿。

  沒猜錯的話,這杯還是水。

  在場的人都面露難色。這麼拼命的喝法,他們估計也是頭一次。

  在大家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的時候,我接着酒勁,舉起酒杯:「這位兄弟,你有所不知,這裏的規矩,第二杯要分兩口喝。」

  我說着喝了半杯。

  「哦!原來如此!」程呈點了點頭,然後也喝了半杯。

  一桌人皺着眉頭,也都喝下肚了。

  「來,接着吧。」程呈說,「喜酒不醉人!」

  他仰頭把剩下的半杯喝光。

  一桌人都傻了。

  程呈喝完之後看着我,說:「怎麼?慫了?」

  我佯裝憤怒,「說誰慫啊!誰不喝誰是孫子!」我也仰頭喝光。

  「哎喲兄弟們別生氣。」他向在場的人「賠罪」,「誰不喝誰是孫子這可不是我說的啊,大家隨意就好,沒必要傷身體。」

  我們這雙簧演的把一桌人整懵了。

  酒桌上氛圍已經提上去了,面子怎麼能不要。只見花臂男中氣十足說了聲:「喝!」

  衆人的酒杯再次見底。

  其中一個朋友喝完就捂着嘴衝出了房間。

  其他人的臉色也都很難看,像是在強忍住不讓胃裏的酒涌出來。

  程呈停都沒停,接着把我和他的酒杯斟滿。然後用另一個酒瓶給其他人斟滿。

  衆人此時都已經有了醉意,根本沒去懷疑雙方酒杯中的液體不一樣。

  程呈說:「大家是喫會兒飯還是繼續喝?」

  一桌人都怕了,連忙說:「先喫會兒飯吧。」

  程呈說:「那好,我就先去其他桌敬酒了,一會兒再來找你們!」他走之前把手中還剩半瓶的白酒放在了我腳邊。

  桌上的人都面露懼色,心想這是來了一尊什麼殺神啊。

  程呈走後,他們的氣勢削弱了大半,可能是心裏有點不爽,於是吃了幾分鐘飯菜之後矛頭就又轉向了我。

  花臂大哥朝坐在副主陪位置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便搖搖晃晃站起來,舉起酒杯:「來,我敬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我知道他們這是什麼心思,每個人敬我一小口,這樣我就是一大杯。

  太卑鄙了,這是想把我往死裏喝。

  好,那我就奉陪到底了。

  我說:「您聽我講兩句,我呢,感受到了咱們這裏的人的熱情開朗,我特別高興,這樣,這杯酒我們幹了吧!」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就一飲而盡。

  副主陪一愣,手停在半空很久,在同桌們喫驚的注視下,他喝了一大口,然後抿住嘴,嚥下去。「不行了,我先去趟衛生間,來了接着喝這杯。」

  他跌跌撞撞向門口走去,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把嘴和鼻子都磕出血了。

  另一個朋友上前扶他,剛扶起來,副主陪腳下又一打滑,兩個人同時摔倒在地。

  他們狼狽的再次起身,打開門,互相攙扶着走了出去。

  整整一個晚上,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拿起腳下的酒瓶,倒上酒,把視線轉向花臂男,我舉起酒杯,不說話,只盯着他看。

  他顯然被我挑釁到了,酒膽一下又壯碩了許多。

  「看什麼看!」他已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無禮了,「喝就喝!我今天特麼捨命陪你!」

  他猛地站起來,用最兇的語氣說了句最慫的話:「幾口喝完?」

  我微笑着,說:「我幹了,你隨意。」

  他看着我把酒送進喉嚨,不自覺渾身一顫。

  他身邊的朋友勸他:「大哥,要不少喝點吧,這都一斤多了,兄弟們知道你酒量肯定沒問題,但是這次實在是喝得太急了。」

  「滾!」他大吼一聲,緊接着一口氣喝光了酒。

  場上鴉雀無聲。

  他眼睛直直盯着我,不說話,半分鐘後,視線轉到桌面上。

  「嘔!」他把喫下的食物都吐到了桌子上。濺到了身邊的其他人身上。

  我掩住了口鼻。

  「你們接着跟他喝!」花臂男已經進入到了耍酒瘋的狀態。

  桌上的人眼神中都露出膽怯,誰也不敢跟我對視。

  門此時又被推開了。

  這次來的是汪明。

  他看到滿桌狼藉,皺起了眉頭。

  花臂男看到汪明,踉蹌幾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領子,指着我說:「你!快跟他喝!快!」

  汪明中午的時候就喝多了,現在還沒醒酒,他滿臉通紅,看上去對花臂男的冒犯很介意。

  「快啊!」花臂男一扯,把汪明襯衫的衣領給扯開了。

  汪明生氣地把他推開。

  「喲,怎麼了?」花臂男耍起了酒瘋,「嫌棄夥計們了?我特麼結婚的時候你們鬧成那樣我都沒煩,你現在煩什麼!」

  汪明大吼一聲:「你給我閉嘴!」

  花臂男一拳輪過去:「我閉你麻痹!」

  汪明沒躲閃開,捱了一拳,他氣急敗壞,也掄拳反擊回去。

  兩個人在包間裏大打出手,任誰也拉不開。

  我趁機退出了包間。在大廳裏,我看到了清瑤,她神情落寞,左臉有些紅腫。

  「怎麼了?」我問,「你臉上怎麼弄的?」

  她看到我,說:「我告訴汪明我明天就走,他就打了我。」

  「你還手了嗎?」

  她搖了搖頭。

  我的心裏有些酸楚,不是因爲她被打,而是因爲她竟然沒還手。

  這個從來不隱藏情緒,有仇當場就報的大妞竟然沒有還手。

  「我明天帶你走,誰也攔不住。」我說。

  她看着我,笑了笑,但比我第一次見她時的燦爛笑容,黯淡了不少。

  汪明和花臂男都受了傷,汪明的手臂骨折,需要動手術。新婚之夜要在醫院渡過了。

  汪明家裏的人都忙着照顧他的傷情和收拾殘局,無人顧得上清瑤。

  「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外人。」她說,「真可笑,這竟然就是我的婚姻。」

  我對她說:「婚姻的事情明天再想吧,我看你也喝了點酒,回去休息吧。」

  「去哪裏休息?」

  「再去開個單間吧。」

  「那你陪我去新房把婚紗換下來。」

  「好。」

  我們打了個出租車,去了清瑤和汪明的新房。

  他們未來並不在這裏住,所以只是簡單裝修了一下。

  進門,清瑤的婚紗照擺臺映入眼簾,我心想,給她修圖的人一定很輕鬆,只要簡單加層濾鏡就好。

  我看得愣神,清瑤卻上前把擺臺照片那面朝下扣下去。

  「我不想再看到這些,這是我失敗的人生。」

  我嘆了口氣,說:「清瑤,折騰了這麼一番,你該好好反省自己衝動的脾氣了,不然我真爲你以後擔心。」

  清瑤先是不說話,看着我,許久之後,她說:「這麼多年,我身邊的男生沒斷過,都圍着我繞,可一旦追不上我就都散了。到頭來留下的就只有你,爲什麼?爲什麼你還願意陪着我?」

  我說:「也不只有我吧,還有程呈呢。」

  「他喜歡周荃,跟我做朋友就是爲了接近周荃。」

  「什麼?!那傢伙從沒跟我說過!」

  「別岔開話題。問你呢,你怎麼還陪在我身邊?」

  「什麼陪不陪的,我們是朋友啊。」

  「除此之外呢?」

  我藉着酒勁說:「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汪明除了有錢,到底哪點比我強?」

  清瑤欲言又止,這不太像她的風格。

  她走到廚房,拿出瓶剩大多半的紅酒和兩個高腳杯,倒滿。

  我面露難色,擺擺手,示意不能再喝了。

  她看我不喝,直接自己把兩杯酒喝光了。

  「你幹嘛?!」我把紅酒瓶拿過來。她酒量很差,今天幾十桌敬酒,喝的已經不少了。

  「今年我生日,爲什麼沒有任何表示?」她突然問了這麼一句,「連生日快樂也不說,你以前都不會忘的,而且之後還對我不搭不理。」

  我聳了聳肩,坦誠說:「因爲你生日前一天已經跟汪明戀愛了,我追你這麼久,結果發現自己就是個大備胎,我難受。」

  「你說什麼?」清瑤瞪大眼睛,「我那個時候根本沒跟他戀愛!」

  我冷笑了聲:「汪明在他朋友圈都官宣你們的合影了,還配了文字說什麼小心心,等你老了也是我的公主。」

  「官什麼宣啊!」清瑤激動,「那時我們根本沒在一起!」

  清瑤雖然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但是她從來不撒謊。

  清瑤繼續說:「是你當初突然不理我,我才一氣之下答應他的!」

  我意識到,我可能中了一個圈套。

  突然間,我明白了,爲什麼我向周荃和孫慧慧提起汪明發的朋友圈時她們說沒看到。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可見。

  「你神經病吧蘇清瑤!我不理你跟你答應他之間有什麼關係!?」我覺得天旋地轉,「我追你這麼久,你要是喜歡我不早答應我了?!」

  「你那叫追嗎?!」清瑤眼中含淚,「你從來不知道主動,從來不說甜言蜜語,每天還要我喊你出去玩你才從宿舍出來,連看我的眼神都是閃躲的。」

  「但是,從你的神情裏就能看得出來你不喜歡我。」

  「去你媽的!」清瑤從我手中奪過酒瓶,又倒了一杯,仰口喝下去。

  清瑤雖然大大咧咧,但我這是第一次聽見她罵人。

  「從神情裏能看出個屁!」她看上去醉了,有些失控。「我跟你說,你徹徹底底錯了!」

  她把紅酒瓶往牆上的婚紗照上扔了過去,濺污了照片。

  「你聽着!」清瑤直視着我,「我喜歡你!」

  她說着踮起腳尖,嘴脣貼了上來。

  當我還愛着她的時候,這一幕經常在腦中幻想,但我絕對不曾想過,我和她的第一次接吻竟然是在這種情景下發生的。

  酒精加快了多巴胺的分泌,我和清瑤擁吻了起來。

  我把她抱得很緊,我生怕一鬆手,整個生命便喪失了意義。

  她呼吸急促,說:「把我的婚紗脫下來啊。」

  我把手伸向她的後背,摸到了拉鍊,這時我的視線落在清瑤和汪明掛在牆上那副濺污的婚紗照上。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別人的新房中跟別人的新娘做這種事情。

  「清瑤,你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

  清瑤眼神迷離:「那又怎麼樣?」

  我的心臟跳得快炸了。

  她自己伸手拉開了後背的拉鍊,將婚紗褪下,露出了潔白的婀娜身軀。

  「如果你還喜歡我,我現在就可以把自己給你。」

  我頭腦發懵,低頭親吻着她的脖頸。

  她的吐息在我耳邊呼出,「我幫你把衣服脫下來啊。」

  她把手伸到我的衣服裏。

  當她碰到我身體的那一霎那,我的酒一下就醒了大半。

  我停止了吻她,「蘇清瑤你就作吧!」

  她沒說話,停止了所有動作。

  「這場婚姻就是你作的!誰也怪不着!」我後退了幾步,攥着拳頭,臉轉向一旁,「我喜歡的是那個熱情自信開朗的你,而不是這個把自己的生活作得一團糟的你!」

  再次看向她,她眼中閃着淚光。我把婚紗從地上撿起來,塞到她手裏。

  「清瑤,我們可能是這幾天見了太多噁心的事,自己也變得沒底線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帶你回去。」

  從新房出來後,我走在冷清的街上,回想着剛剛發生的一幕。

  我還喜歡清瑤嗎?

  大概是喜歡吧。也正是因爲還喜歡她,纔會在最後一刻拒絕她。

  我雖然酒精還沒醒透徹,但內心無比清楚,即便我們開始戀情,也絕對不該在她新婚的當天,不該在她和別人的新房中。

  多麼可笑,我覺得自己一直在對抗不道德的事情,到頭來自己卻差點變成最不道德的人

  夜風吹來,我擡頭,無星無月,天空像黑洞一般。

  我們幾個帶着清瑤離開了這裏。

  清瑤把我在酒桌上錄的那段音頻發給了汪明,連同一句話:「什麼時候有空,我們把婚離了。」發完信息後把手機關了機。

  長途車很顛簸,催人入眠。

  我迷迷糊糊睡去,不知多久後,我睜開了眼睛,程呈在我旁邊睡着。

  我向後看去,周荃,孫慧慧也在睡覺。

  只有清瑤醒着,她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但這次眼神沒有閃躲。

  我們對視了許久,然後她突然笑了起來,燦爛的就像我剛遇見她那天那樣。

  車窗外的陽光刺進眼睛裏,我分不清這是不是夢。

  (全文完。本故事根據真實生活素材改編。)

  □小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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