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暗地联络 作者:未知 曹随笑了起来說道:“文明和愚昧并不能简单用识字与否来区分。有大字不识的人忠肝义胆,更有熟读诗书之人狼心狗肺。” 差旺认真說道:“但是只有识字才能有评价的资格,才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看着差旺的表情,曹随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沒有发觉,這個小学徒已经慢慢成长起来了。 想着今天金太监跟他们开的会,他有心问道:“差旺,我记得你把我书房的书都看完了是嗎?” 差旺点了点头說道:“但是還有许多书我看不懂,许多字我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哪些字连在一起你不知道意思?” 差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很多……。程门立雪,完璧归赵,這些字很简单,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還有那些四书五经,我都看不懂。” 一個不了解华夏文化渊源的麻喇迦小孩子,能在五年多的時間裡学会說大明官话,写大明字,還学会算账,已经很不错了。 沒有经過系统的学习,对华夏文明不了解,哪怕是最简单的成语,他也不会了解其中的意思。 曹随笑着說道:“以后有那些字词不了解意思,你就记下来,我会慢慢跟你讲解。至于四书五经,那是微言大义,指明做人的方向,连我都不懂。太孙殿下說過,那些书普通人,不是专门做学问的根本不需要学,因为大多数人,学一辈子還是一個糊涂蛋。与其学那些,不如多学一点实学,這些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更有用。” “什么是实学?” “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用的上的。比如你学的算账,還有格物,几何等等。” 差旺又问:“這不是手艺嗎?” 曹随本身也只是一個半瓶水,他也不了解這裡面的差别,只能按照以前学习的时候听過的话說道:“殿下八岁的时候就曾经說過:任何手艺,将其归纳成理论,就是学问。学会了格物,几何,我們就能建造各种房子,港口,還能把船建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這些都是实学,对普通人的影响也更大。” “那我也想学這些……” 曹随笑了起来說:“這些我不会教你。想学這些,只能到大明应天府,殿下办的羽林卫学裡面才能学的到,我也只是学了万分之一不到。你要是想学更深奥的算学,只要能在学徒期满,通過考核,就能学到。不過,你要是去当官,就不能再学了。” 差旺想不通這其中的环节,却也知道自己面临着人生的選擇。他问道:“师父,我要是回村子当官了,還能跟你学嗎?” “不会,会有其他人教你,他们比我的学问更好。在你的眼裡我学富五车,但是我也不過是一個只是经過初级培训的小太监,跟那些人相比,我還差的远呢!” 要不是今日的会议,曹随会对差旺三心二意大怒,因为自己教了他几年,他却沒有一点回报之心。 但是今日金太监在会议上說了,要安排本地懂大明话的人去当官,把他们当做种子,撒向麻喇迦的各個角落。 麻喇迦除了王宫有一二十個懂大明字的通事,也就只有官厂這裡的学徒们懂得大明话,会写大明字了。 他们這些学徒从小就跟着他们這些太监学东西,哪怕在文采上略逊,但是进行翻译,看懂公文,還是沒有問題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小被大明养大,心更忠诚。 他们要是得到朝廷的重用,会比多個忠心的小学徒更有用。而且,一個能在当地发挥更大作用的学徒,对曹随本人来說,带来的好处也更大。 差旺有些犹豫了,有些想哭地问道:“那你還是我师父嗎?” 曹随的心裡熨帖了不少,揉着他的头笑道:“傻小子,只要你不变,我给你当一辈子师父。” 麻喇迦王府裡面的气氛却不像曹随他们這裡和谐,在王府裡面干活的那些侍女,一個個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谓的王府,是就是一座稍大的院子,相比麻喇迦外城那座奢华的清真寺,這個王府一点也不起眼。 拜裡米苏拉并不愚蠢,如果愚蠢,他也不会从一個家破人亡的王子,变成一個开国之君。 虽然這個国家小了一点,但是拜裡米苏拉既沒有人,也沒有钱,能让麻喇迦生存下来,已经很不易了。 這些年他在南洋各国之间纵横联合,让這個小国艰难地生存下来,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 清真寺建的漂亮,奢华,讨好了周边各国。就连信奉佛教的暹罗打過来,他们也不敢拆了這個清真寺。 暹罗虽然势力不小,但是跟满者伯夷比起来,還是不够看。 可是要是他把王府建的奢华了,暹罗人来了,肯定是首先抢了他的王府,再一把火烧了。 但是把钱投在清真寺上,不仅满者伯夷,亚齐,新三佛齐国都会亲近他们,暹罗人也不敢动清真寺。 這個清真寺已经成为了麻喇迦国,在南洋立足的一個鲜明标志。相比之下,王府建的再好看,也沒有一点意义。 拜裡米苏拉窝在宽大的竹椅裡面,让他的身躯显得越发瘦小。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相反对他充满了敬意。 “郑总兵還在殿下那裡?” 他的大儿子,梅加特依斯干达沙轻声回道:“总兵大人凌晨抵达麻喇迦,就到了太孙那裡,至今還未出来。二弟如今守在府外,会第一時間請总兵大人過府叙话的。” 拜裡米苏拉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如今他已经感到自己的精力越来越不济,终究是老了啊! 依斯干达沙看了看他问道:“总兵大人的权力再大,也大不過太孙殿下,他能让太孙殿下改变主意嗎?” 拜裡米苏拉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叹道:“不管怎么样,都要试一试。当初我們麻喇迦以绿教为本,也是受了他的影响,他总不能置身事外啊!” 昨日太孙初到,他還在猜测太孙就是偶然起兴還是有备而来。但是到了晚间,他就已经明白了過来,太孙這次是有备而来。 当王景弘拿出了那份详细的改革方案的时候,拜裡米苏拉连一声不都不敢說。 详细的改革方案都拿出来了,显然大明是有备而来。一份计划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显然就形成了一個大的利益团体。 麻喇迦能够存在,就是因为拜裡米苏拉他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见风使舵。 他根本沒有资格在大明的太孙面前說不,而在這种大势面前,他更不敢說不。 但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只是第二天一早,大明的使节就喧宾夺主,开始在麻喇迦警备大肆宣传起来。 這是根本不给麻喇迦拖延的机会,直接要挖断麻喇迦的生存之根。 是的,麻喇迦是依托大明才能存在,受大明的保护。但是他们自己的民族,几百年来都是受到了印度教派和佛教的影响,后来又受到了绿教的影响。 现在大明直接废除几百年来的影响,剥夺了教派的特权,就等于是拆散了麻喇迦的管理架构。 贵族从今以后不再是贵族,平民从今以后不再是平民。 原本只是最低等级的华语通事,现在掌握了话语权。 如果只要会华语,就能当官。 那原本的官员们,贵族们怎么办?這种整個社会的矛盾如何化解? 滔天之祸啊! 拜裡米苏拉很害怕。 因为他清楚,麻喇迦太小了,而有大明的强力压制,這個计划是能成功的。 不要說麻喇迦,就是原本的三佛齐。在三佛齐被满者伯夷灭亡了以后,华人就占据了旧港。 旧港就成了一個成功的例子,那裡如今就是华人掌权。 麻喇迦比旧港更小,旧港的那一套经验绝对能推广开。 要不了几十年的時間,只需要二十年。华人只要大力移民,一年就能迁移来几万人。然后在本地推广话语交流,推广华人文字,然后這裡就会变成华人的国家。 那他這個苏丹還有什么用?還有什么权力? 除非,他的子孙后代从今以后也都开始学华语,然后還有保留這個王爷职位的机会。 但是,他最看重的依斯干达沙,他是他所有孩子裡面最聪明的一個,偏偏一直心向绿教。 因为绿教那严格的权力阶层的固化,是最有利于统治阶级的。 而依斯干达沙已经受了几十年的影响,现在就是想改也改不過来了。 是当一個有名无实的王爷,還是揭竿而起,就连拜裡米苏拉也不确定。 他向依斯干达沙使了一個眼色,依斯干达沙立即让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部退下,房间裡面只剩下了父子两人。 “依斯干达沙,如果大明坚定地执行汉化政策,你会怎么選擇?” 依斯干达沙沉吟了许久,摇了摇头說道:“父亲,我不知道。我知道应该反抗,麻喇迦是我們的麻喇迦,但是大明太庞大了,他们只是留守在這裡的勇士,就能踏平我們麻喇迦。” “不,绝对不能直接对抗。大明虽然庞大,但是他们离我們太远了,這位太孙殿下不会一直留在這裡,而那些会被派驻到這裡的官员,应该也是被流放的。而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有更多的操作余地。我們要学会忍辱负重,只有這样,才有明天。” 拜裡米苏拉压低着声音,攥着自己儿子的手继续說道:“大明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文官与武将之间有矛盾,与內监之间也有矛盾,而內监与武将之间也有矛盾。我們的麻喇迦虽然小,但是兄弟一心,大明虽然大,但是他们的利益从来都不是一致的。依靠大明的扶持,我們会得到我們想要的安全和发展,我們耐心地等待,他们之间的矛盾,一定会爆发的。” “苏丹陛下,二王子和郑总兵到了。” 听到卫兵的禀报,依斯干达沙立即搀扶着自己的父亲坐起身来,然后搀扶着他迎向了门外。 麻喇迦的发展离不开郑和的扶持,沒有郑和,大明不一定会選擇麻喇迦当做自己的中转地和加工点。 如果沒有大明舰队在這裡驻扎,带动本地的消费。如果沒有大明舰队把麻喇迦当做大明与南洋贸易的重要据点,麻喇迦根本不可能在沒有人,沒有钱的境况下,還一步步扩大。 這十几年间,麻喇迦的人口从只有几千人,发展到超過三万人。从只有不到五個村子,发展到方圆几百裡,常驻人口超過了六万。 這些都是郑和的功劳。 所以麻喇迦上下,对郑和的态度一直非常恭敬,从来沒有因为他是一個阉人而看不起他。 他们父子還沒有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郑和带着自己的随从,還有他们的老朋友哈三一起走了进来。 “郑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拜裡米苏拉父子率先拜了下去。 郑和沒有受他们的全礼,侧過了半個身子,又跟他们回了一個礼。“老苏丹不用客气,我們都是老朋友了……” 拜裡米苏拉父子当然也是不受他的全礼,双方又互相介绍了一番,相互见礼,然后才一起进了大殿。 双方坐下之后,待侍女沏上从大明运来的茶,拜裡米苏拉率先端起了茶碗。“听闻总兵大人在回返大明期间,又率军惩罚了东瀛国,并且直接攻入了东瀛的王城,将他们的国主抓到了大明,实乃不世之功绩啊!也难怪大明皇帝陛下会册封阁下为滇国公。” 郑和举杯笑道:“此事并非和之功绩,主帅乃是太孙殿下,副帅有易信,朱真,還有柳升。和不過是替太孙殿下充当了一回管家。被封滇国公,也是陛下之厚爱,与东瀛并无太大关系。” 拜裡米苏拉问道:“此战当真是殿下一手策划?” “名至实归。” 拜裡米苏拉心中暗惊,却装作好奇地问道:“鄙人竟不知殿下有如此才干,此事還要多谢总兵大人提醒。昨日与殿下匆匆一见,今日他要宴請南洋诸将,要到明日才有机会拜见。還望总兵大人能多提携,我們也当投其所好,让殿下在麻喇迦過的开心。” 郑和如今正想着跟朱瞻基缓和关系,哪裡肯背着议论他。“苏丹不必客气。殿下乃不世英才,非我等臣子所能议论,還請见谅。” “此事是我失言,恕罪恕罪。”拜裡米苏拉已经明白了,连郑和都不敢背后议论,這位殿下当真不是一個容易算计的角色。他忧心忡忡地說道:“总兵……不,定国公阁下……” 郑和笑道:“我依旧是钦差总兵太监,我們老朋友了,依旧唤我总兵衔更显亲近。” 拜裡米苏拉点了点头,又问:“总兵阁下,不知今日可曾听說太孙殿下之行动?” “可是殿下汉化之举?” 拜裡米苏拉道:“正是此事。” 郑和大笑道:“鄙人今日一早就见了殿下,然后看了许久殿下安排的各项计划。此乃大义之道,仁政也。” 见郑和兴奋之情不似有伪,拜裡米苏拉心裡有百般不愿,但是這個时候都不好开口了。 他看了看郑和的随从,除了哈三有些不以为然,其他人也都对太孙的计划表现出了兴奋,或者是赞成的态度。 他登时明白了過来,郑和虽然是异族,但是他自小被朱棣养大,教他识字,习武。郑和虽然对他们有所同情,但是他依旧忠于大明,忠于皇室。 自己认为的灭国之灾,对他来說,却是一项有利大明的国策。 他有些灰心了,如果连郑和都支持這個计划,那他根本找不到能替他說话,還有地位的人。 现在看起来,只有忍辱负重這一條路走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收拾家业去别处发展,但是去到其他地方,還不是要仰仗别人鼻息生活。 与其仰仗那些小势力,還不如就投靠大明,最少這個靠山更强大。 现在他急切需要找到一個熟知這個计划的的大明内部人物,更需要知道,有哪些人并不赞成太孙的计划,那样他才能知道该拉拢谁。 郑和這人有些太死板,太方正。既然知道了他是忠诚于大明的,对他就只能君子欺之以方,却不能以邪门歪道拉拢。 拜裡米苏拉的眼睛在大明诸臣之中扫了一圈,心裡有了主意。笑道:“今日久别重逢,不谈国事。自永乐十二年开始建设清真寺,终于在去年建好,你们上次還未得见全貌,今日正好以补遗憾。” 郑和笑道:“正有此意。” 拜裡米苏拉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侍卫们就准备好了马车,众人便移驾,一起前往外城,麻喇迦河对岸的清真寺。 麻喇迦沒有马,不多的马匹也是从其他地区高价买来,所以這裡基本都是牛车,或者是人力车。 王府有几辆马车,但是都很小,也就只能乘坐两人。 拜裡米苏拉与郑和一辆马车,而依斯干达沙却有意跟哈三坐进了一辆马车。 在上次舰队抵达的时候,依斯干达沙并沒有注意到這位哈三。在他看来,這位阿訇不過是個蹭船去西洋的小角色。 不過两人见過面,說過话,這個时候,自然也有一些话說。 两人闲叙了一番,依斯干达沙就故意装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哈三也是一個极会察言观色之人,看他的模样,就忍不住问道:“王子是为殿下的汉化计划担忧?” 依斯干达沙装作毫无心机地說道:“阿訇来過麻喇迦,应该知道我們麻喇迦最开始是信仰湿婆。因为与信仰佛教的暹罗不合,在他们的逼迫下,我們才放弃了湿婆教。后来与总兵大人合计之后,在上次下西洋之时,我們麻喇迦整体改信绿教。可是這次殿下的计划,却又要让我們麻喇迦放弃信仰绿教……” 哈三并不是大明实权阶层的人,所以对朱瞻基的计划只是有所耳闻,却并不了解内情。闻言忍不住讶然道:“不是只要麻喇迦人学說大明话,写大明字嗎?” 听到哈三這样說,依斯干达沙越发知道他只是一個外围人物。要不是跟郑和的关系好,他根本就是一個小角色。 所以他就故意說的更严重一些。“阿訇难道不知,殿下要求我麻喇迦禁止一切除大明书籍之外的书籍,并且限期一個月内全部上缴,如果不上交,逾期被举报,就会关进监狱,举报人会有奖励。” 哈三闻言一愣,随后大怒。“难道连古兰精也要禁止?” “大明现在要我麻喇迦人全部学說大明话,写大明字。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是一本古兰放在面前,也沒人看得懂了。” “可曾有禁止传教之举?” “這倒沒有,但是不让人学阿拉伯话,学写阿拉伯字,這不是跟禁止传教差不多嗎?” 哈三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从巴格达到长安,就是为了宣扬安拉的荣耀。如果连阿拉伯话不能說,阿拉伯文不能写,那還怎么传教! 他打开了马车的窗户,唤来了随身的仆人,让他立即去探听朱瞻基下令的具体條款。 依斯干达沙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不再提這個话题,将话题转到了新建成的清真寺上面。 麻喇迦的国力有限,這個清真寺并不大,不過在用料上面非常讲究,光是黄金就耗费了百斤。 众人在清真寺裡游览了一番,還一起做了晌礼,众人這才从清真寺裡出来,准备回王府。 這個时候,哈三的仆人抄来了一份贴在街上的通告內容,递给了哈三。 当他看完之后,登时就变得比依斯干达沙還要愤怒。“這是大明太孙的阴谋,他要阻止安拉的光辉照耀东方。我們决不能妥协,要坚决抗争。” 依斯干达沙连忙低声說道:“慎言,慎言。谁也不知道大明太孙在使团安插了多少人,你难道不怕被砍了脑袋?” 哈三一愣,随即打了一個冷战,压低了声音說道:“是的,对方势大,我們不能直接抗争,要讲究策略。” 见对方有些退缩,依斯干达沙火上浇油道:“为了传扬安拉的荣光,我們一定要坚决跟大明的太孙殿下进行斗争。我們要讲究策略,才有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