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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态度的转变

作者:未知
自奉天殿出发,出奉天门,過五龙桥,经過午门出宫城,過端门,承天门,出皇城。 皇城承天门外,左右各有两排深宅大院,左侧以宗人府为首,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依次排开。 在他们的后面,就是翰林院,詹士府,太医院等部…… 轻便马车在狂乱飞舞的雪花中沿着宫城肃穆的御道一路出宫,因为天冷,追随车队一路前行的东宫属臣们,一個個也嘴裡哈着白气,缩着脖子。 朱高炽现在的身材已经非常胖了,也非常虚,可是這种虚火导致了他对寒冷并不在意,能比得上朱瞻基的抗寒能力了。 车轮辘辘,朱高炽一直低头看着朱瞻基拿出来的议事法则。他看的非常仔细,以至于似乎忘了身边還有朱瞻基這個儿子。 当然,朱瞻基知道不是,因为跟自己一样,他也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他们是父子,但也是如今朝廷除了朱棣之外,最大的两股势力。 還在他们各自背后属臣的推动下,自然地形成了两股对立的势力。 从名份上来說,朱高炽是储君,是太子,有专门的詹士府来帮他笼络各方势力,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是他的属臣大多是文官,相比原本的歷史上,他的势力更小,因为在宗室和军队中,他的支持势力小的可怜。 朱瞻基身为太孙连开府的权力都沒有,但是因为朱棣的宠爱和放纵,加上有意培养,却让朱瞻基形成了一股比朱高炽還要大的势力。 北征期间,他跟武安侯郑亨建立了同盟关系,东征期间,他跟柳升建立了同盟关系,后来更是与大明勋贵第一人英国公张辅建立了同盟关系。 再加上薛禄等人的投靠,直属的幼军两万余人,统率大明全部数十万海军,军中势力远不是朱高炽能比的。 這還不是全部,因为除了军队,朱瞻基還掌控了锦衣卫,组建了咨情司,控制了大明如今的经济命脉银行,整個工部都几乎成了他的私人玩具。 不论在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时期,哪怕是之前的建文帝,在太孙期间,也沒有朱瞻基如此大的势力。 自己当了十七年的储君,還只能在詹士府這個小圈子裡面玩。每天除了听文臣们给他讲讲歷史,吹吹牛,政事,军事,一概不能碰。 而自己的儿子不仅在军中声名远扬,深得军中将士,朝中勋贵的支持。還能插手內监系统,锦衣卫系统,這让朱高炽如何想得开? 虽然是父子,却也是对手啊! 朱高炽很清楚,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父皇故意安排的。 他对自己一直不满意,一开始因为文臣的支持,還有自己有個好老婆的缘故,他立了自己为太子,但是对自己一直不满。 他一直在学唐太宗,想让自己的儿子自相竞争,早些年,他用二弟汉王,三弟赵王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但是因为瞻基的快速崛起,他怕弄巧成拙,打压了二弟,三弟,现在又直接扶持第三代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這是因为权力嗎? 朱高炽认为不是。 朱高炽很清楚父皇不像皇祖父太祖一样,是一個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上的人,所有的权力都要抓在自己的手中。 他贪图享受,后宫养了一大批教坊司的艺伎,每日总要看一场大戏才满足。 他爱好奢华,不仅喜歡吃好的,穿好的,宫中還藏了一大批各個朝代的古董文物,经常沉浸在古董文物的歷史气息带来的满足感。 他舍得放权,如今大明逾两成的兵力他就交到了瞻基手中。 但是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苛刻,主要是還是因为对国家治理的根本分歧! 他跟皇祖父一样,信不過文臣,总认为文臣要利用,更要打压。 而自己,偏偏是文臣治国的支持者。 历朝历代以来,那個朝代不是用文人治国?這是打压就能打压的下去的嗎?不依靠文臣,难道依靠武将?依靠工匠?依靠那些大字不识一個的百姓? 父子俩的分歧,政见的不同,這才是根源。 对這個儿子,他其实是很满意的。 从当初地球仪的出现,這個儿子就让他看到了一個崭新的世界。 儿子虽然对文臣不偏信,但是也绝对不打压。为了一個解缙,他就能以自己安全威胁父皇,让他放出解缙。 儿子只是太有主见了,对自己的能力過分相信,可是一人计短,人力总有不足之时啊! 他甚至還在儿子东征,下西洋期间,希望能受些挫折,這样才能让他真正看清自己。 但是他沒有想到,东瀛不堪一击,就连那神秘的大海,都被儿子征服了。 从东征大胜归来,他就已经失去影响這個儿子的能力,眼看着他一步步成熟起来,成为了大明最耀眼的明星。 因为朱有炖重编的西游记大受欢迎,這裡面详细描述了道教三大至高神,四位大帝,全面塑造了道教的混乱统治框架。 民间甚至有老百姓认为儿子是元始天尊托生,只是因为父祖還在,所以现在屈居中天紫微北极大帝之位。 如今沿海一带因为受到儿子的恩泽,消灭了倭寇,并且通過贸易让他们的生活都变好,家家户户不是立了财神,就是供奉了神君。 而几乎所有的神君,相貌都跟儿子区别不大。 让朱高炽失落的是,民间根本沒有關於他的传說,更沒有供奉他。 他的内心很是复杂,但是总体来說,還是欣慰大于嫉妒和失落。 這毕竟是他的儿子! 只是有时候,這個儿子似乎有些太不把自己這個父亲放在眼裡了。 就以這個议事法则来說,他为什么就不能跟自己先商量一下?如果按照他的意见进行一些修改,也不会在朝堂上遭到反对了。 只是他沒有想想,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意见,這份法则還会有约束力嗎? 马车停在了詹士府门口,因为太孙殿下驾到,詹士府上下,全部来到了詹士府大殿门口迎接。 护卫打开了车门,朱瞻基率先下车,只是视线扫了一圈诸位熟悉的大臣,轻点了点头,然后回身,架下来了行动有些不便的朱高炽。 詹士府属臣以杨士奇为首,黄淮,杨溥等人以下近百人整齐地长揖到底,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太孙殿下。” 詹士府是太子的执政机构,自朱元璋设立,少詹士一职就是虚职,基本沒有人担任過。 因为少詹士一职乃是三品,在朝廷堂官都才是二品,三品的情况下,一個少詹士设立成三品,有些過于夸张。 不過在设立之初,朱元璋的本意就是由朝廷大臣来兼任,但是后来发现,不是堂官难以担任此职位,而二品堂官如果兼任此职位,却是变相贬职,所以一直沒有人真正坐上此位。 如今詹士府的主官是以正五品左春坊大学士为首,而杨士奇在今年的早些时候,被授予了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学士。 朱瞻基扶着朱高炽,并未還礼。朱高炽拍了拍他的手,大声笑道:“何至如此……” 众人直身,杨士奇笑道:“太孙殿下阔别京城三年,造福万民,当得起臣等一拜……” 在朱高炽拍她的手的时候,朱瞻基就知道他的意思,表示自己能站得住。 所以他松开了扶着朱高炽的手臂,還了一個半礼道:“诸位辅佐父王,請受小王一礼。” 众人又是长揖到底。“不敢当殿下之礼,此乃臣等本分。” 三拜既過,见礼完毕,众人才簇拥着朱瞻基父子进了大殿。 詹士府朱瞻基并不陌生,這些年他虽然来的不多,但是每年逢年過节,他也会在张氏的安排下,运几车礼品来给詹士府的属官们送礼。 只是這裡的环境沒变,官员们却一茬一茬,换了不少。如今在场的诸位属官,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朱瞻基从来沒有见過的新人。 這裡的大殿不像奉天殿那么大,七品以下的属官也沒有进入议事的权力,也就只有五六七品的属官们拱卫着他们进入。 這些人大约有二三十人,再加上一些内侍,护卫,大殿裡面大约有六七十人。 进入大殿,众人很快就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官位的顺序决定了入座的顺序,這一條不成文的潜规则是自古以来最重要的官场规则,每個人都必须严格遵守。 其实不仅在官场,哪怕是一個大家庭裡,不管是吃饭,還是出行,都有不成文的规则,人人都会遵守。 吃饭的时候,哪個晚辈敢坐到族长的上面?出行的时候,女主人走在了男主人的前面,那就是不懂规矩。 只是家庭裡面受到感情因素的影响,比官场上面的讲究稍微少一点而已。 众人落座,右手第一位的杨士奇率先代表众属官问出了他们最关注的問題。“殿下,臣等观察此议事法则,可谓是环环入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法则,将大臣议事限制在合理的框架之内,但是为何,却让臣等自主平衡?” 杨士奇的問題,也代表着几乎所有大臣的疑惑。 在所有人看来,皇上才是天经地义的裁决者,平衡者,但是现在,为何皇上会主动放弃這個权力。 這种主动让步,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這裡面代表的意义,远远超過了法则本身。 如果能够因为自己受到一些限制,让皇上放弃更多的权力,他们甚至宁愿法则更严苛一些。 但是被动放弃和主动放弃完全是两码事,皇上现在主动退让,還让大臣们觉得這裡面是不是有陷阱。 這可是以强硬著称的一代大帝啊! 但是,所有人都沒有发现這裡面的陷阱或者說阴谋。因为這件事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无非就是皇上厌烦了每次大朝会上无休止的争吵,所以拿出了一套规矩来限制。 大臣们可以反对,但是在皇上的强硬手段下,他们這些人再不甘,最终還是会接受的。 所以說,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 那么這件事就变的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這种主动放弃权利的意义何在? 朱瞻基当然不会直接說這只是一场变革的最开始,他们故意放弃一点权力,只是为了让所有大臣入局。 只要大臣们入了局,今后的形势就会更加有利于皇室,這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收回拳头,是为了更重的打出去。 而且他也有信心在登基之后,将這部分放弃的权力重新限制起来。 在歷史上,大明是文臣统治的“黄金时代”,他们垄断了皇权,让嘉靖,万历几十年不上朝都不影响大局。 這种皇权衰落,文臣当权虽然被一帮文臣自吹自擂太平盛世,却让大明变成了一個畸形的独腿。大明因此在繁华中摇摇欲坠,被轻轻一推,就倒塌了。 从朱元璋时代开始,罢免胡惟庸丞相之职,就开始了跟文臣的百年斗争。 朱棣杀方孝孺,扶持內监,无不是在遏制文臣的争权。 朱瞻基的英年早逝,让這场斗争进入了尾声。他死后儿子還小,三杨因此占据了皇权与文臣斗争的上风。 一场土木堡之变,勋贵阶层,內监势力全部倒下,皇权旁落,以文臣的大胜结束。 也就是說,现在不管朱棣,朱瞻基如何防范,這种斗争是不可能停止的。 也正是因为這样,文臣们才对皇上主动愿意放弃一部分权力感到诧异和恐惧。 但是因为朱棣和朱瞻基抛出来的议长一职,在大臣们眼中這就是一個变相的丞相,让所有人变的兴奋,才掩盖了這一点点恐惧。 相比可以拿到手的权力,一点隐患不算什么了。 但是对中层和下层的文官们来說,他们不可能触及到那個宝座,所以他们也更想搞清楚,這是因为什么。 朱高炽這個时候有些懵逼了,他原本是担心這個计划是朱瞻基拿出来的,朱瞻基会受到文臣的忌恨,所以想要把朱瞻基叫道詹士府来,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 有些事情面对面讲清楚,远比都记在心裡更好。 可是现在发现,文臣们根本不在乎這個议事法则对自己的限制,更因为皇上愿意放弃在朝堂平衡的权力而兴奋不已。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虽然最后依旧需要皇上来裁决,但是文臣们的权力空间更大了啊。 朱瞻基笑了笑,說道:“大学士,請问我皇祖父今年多大了?” 杨士奇楞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過来,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但是大多数人還沒有明白過来,而且這场谈话還需要进行下去。 他回答道:“陛下寿起元至正二十年,今年已经五十九。” 按实岁来算,朱棣出生在1360年,今年是1418年年尾,实岁五十八岁。但是按照现在的算法,明年五月初二,就是朱棣的六十大寿。 不過朱棣在得到朱瞻基即将年底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下旨,明年不会举行万寿节,因为那個时候,他肯定是在南洋的星城。 西征如今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相比较而言,一個生日過不過都无所谓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說道:“皇祖马上就要六十,有一心西征,今后這朝堂還是需要父王与众大臣维系。而父王身体欠佳,精力自然是比不過皇祖父的,所以适当的放权,也是大势所趋。” 這一下,众人一下子都明白了過来,但是开心之余,不忘祝贺朱高炽的身体越来越好。他们都是朱高炽的亲近大臣,自然希望朱高炽的身体更好一点。 用這個借口来掩饰真实的目的,是朱瞻基早就想好的,因为這是“现实”,非常可信。 而朱瞻基又說道:“孤生于富贵,长于盛世,自小享受奢华,喜歡奇技淫巧。今后即便掌权,也不愿像高祖一样一日忙碌七八個时辰,也不会像皇祖一样四方征略,光是我后宫裡的上百個美人,都要我好生伺候呢!” 這句话虽然沒有明說,但是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也就是說,哪怕朱瞻基以后登基了,每日也会想着多玩玩,而不是一天到晚处理政务。 他既然想玩,那政事谁来处理?当然是他们這些文臣了。 所以听到這段话,所有人原本对朱瞻基還有些疏离,但是现在全部变的火热了起来。 在今天之前,朱瞻基因为喜歡奇技淫巧,因为不重视儒家,還遭到了许多非议,但是现在在他愿意“放权”的时候,這些缺点全部不见了,变成了优点。 你不喜歡儒家沒有关系,只要肯放权给我們,让我們有更大的舞台来实现人生抱负,你就是好的,你就是对的。 看到众人的神色,朱瞻基的心裡也暗笑了起来,這些人還真的是好忽悠啊。他们恐怕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太孙从现在开始就在忽悠他们。 只要今天的话传了出去,朱瞻基相信,整個朝堂,沒有任何一個人不希望他登基,沒有任何一個人不会支持他。 勋贵,武将们支持他是因为早就形成了同盟,內监们支持他,是因为他比朱高炽更能给內监带来利益。 现在文臣们只要改变了对他的态度,還会有谁不支持他呢? 在這样的气氛裡,众人自然是好话不要钱地往外抛,朱瞻基与一东宫属臣相谈甚欢。 朱高炽现在也彻底明白了過来,觉得自己的担忧真的是杞人忧天啊! 他還想缓和一下儿子与文臣之间的关系,可是儿子的一句话,就比他要說十句還管用。 而且朱瞻基的话也符合他的定位,因为他自己也觉得,皇帝不需要事事插手,只需要控制大局,更多的事务让文臣去处理就好了。 而朱瞻基从詹士府离开的时候,他的话就已经通過无数的人的口,口口相传,在文臣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沒有阴谋,沒有陷阱,一切都是因为皇上老了,加上要西征精力不济,所以才会放权。 而原本反对西征的這些文臣们,现在一個個恨不得過了年,皇上就去西征,好让他们有更大的空间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他们反对西征,是因为耗资太甚,伤及国本。 西征帖木儿国,不仅要派一支更大的舰队出海,绝大部分耗费都在西北。 从海上出发虽然远,但是所有的物资都能装上船,不需要征用民夫,节省了无数人力物力。 大明现在有一级,二级战舰近三千艘,大型宝船四百艘,千石以下小型舟船超過一万艘。 如果只是海战,大明可以组织两三百万大军都无所谓。 但是,只是从海上是伤及不了帖木儿国的国本的,要想竟全功,必须从陆地上也要出征,南北夹击。 从应天府到西北就是五千裡,然后从西北征略吐鲁番国,奕力把裡国,還要跟金帐汗国,东察哈台汗国打交道,才能抵达帖木儿国北方首都撒马尔罕。 這超過万裡的长征,需要动用的民夫就要几十万,大军几十万,在路上耽搁一年有余。 上百万人一两年的消耗,是一個巨大负担,虽然大明现在已经修通了到西北的水泥路,出征速度快了许多,可是出了嘉峪关呢? 還有几十万军马的粮草配送,這可比北征鞑靼要远的多了,消耗也更多。 朱棣虽然准备了三年,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是文臣们依旧反对這個计划,主要原因就是得不偿失。 但是现在,他们不在乎了,反正损失的不是他们。征用的是普通百姓,花的也是朝廷的银子,皇上的银子。 還能借着這個机会让皇上出去两三年,他不在国内,這国内可就是他们說了算啊! 不管到时候仗打赢了,還是打输了,他们都是赢家。 当然,這個时候他们還沒有统一起来思想,這些文臣们在听了朱瞻基的话以后,沒有了后顾之忧,更加积极地开始了串联,想要竞争這個议长的职位。 在皇宫内,朱棣服了止痛散,這药虽然药效不错,但是服用了比较嗜睡。 等他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锦衣卫汇报上来的情报,他忍不住诧异地自言自语道:“仅仅因为瞻基的一句话,现在大臣们都支持朕西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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