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案 作者:未知 宦官在大明是一個很特殊的群体,在征战异族的過程中,凡是抓获了异族的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阉割了送进宫当太监。 所以在明初的很长一段時間内,大明的太监数量众多,還大半是异族。 在土木堡之前,宦官势力因为跟皇族唇齿相依的关系,他们的势力比文官阶层,比武将阶层還要大。 因为他们的手裡掌握了大明的财政大权。 明朝的內监,清朝取代內监经济大权的内务府,都是当时全国最大的机构。 清朝之后,因为太监数量不足,康熙成立了内务府,职官就有三千多人,管辖人员超十万。 但是他们的权力還远远小于大明初期的宦官势力。 因为内务府還只是管辖旗人经济事务,而如今的大明太监们管辖着整個大明的几乎所有经济事务。 大明的朝廷除了纳粮,缴税,其他任何经济事务都把持在太监的手裡,包括上交皇家内库的赋。 除此之外,手工作坊,商业行为,大到开发矿山,小到种茶养蚕,全部都是內监管辖。 开矿是內监管,织布是內监管,丝绸是內监管,海关是内监管,陶瓷是内监管,茶叶是內监管,几乎沒有內监不管的。 而除了這些,還有大量的內监被安插在各個军营裡面,从上到下对每個军队进行监管。 然后還有皇宫的内库,各地的采买使,税监,各個王府的下人等等…… 十二监,四局,八司,总共究竟有多少太监,恐怕谁也說不清楚。 他们這個庞大的群体之中不乏英明人物,比如王彦,不论行军打仗,還是皇宫总管,都干的无可挑剔。 還有郑和,候显,王景弘等,這可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但是相对大明数量众多的內监,优秀的人才终归是少数的,大部分人因为成为了残疾,都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极端心态。 或者說,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变。态。 有身体不行,依旧好色如命的。 有因为身体不行,喜歡折磨人的。 更多的却是通過对金钱的控制,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的。 他们贪财跟官员,跟普通人不一样。 因为官员和普通人除了为满足自己享受之外,更多的金钱是为亲人们留着。 而他们却更多是自己享受,并且在内侍阶层裡面毫无顾忌地攀比,炫耀。 朱棣知道這件事嗎?当然知道。 但是他不在乎。 因为太监的圈子不大,他们贪的這些钱大部分依旧是在這個圈子裡面流通。可以說,皇室想要拿回来,连手都不用伸,一张嘴,他们自己就送上来了。 所以在朱棣看来,天下的钱都是自己的,內监们贪一点比在百姓手裡更好。毕竟內监们跟自己更亲近,這贪污的钱,跟自己的沒有区别。 所以,皇室不怕太监贪,只怕他干事不行。只要能干,你贪再多我都不在乎。 而马琪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为了金钱可以毫无底线,那些金银就是他炫耀自己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 但是他很会做人,他对百姓苛刻,转過来对皇室更忠心,甚至贪污的金银,在是在他手裡转了一圈,后面又进了皇家的内库。 他在乎的不是金银,只是在金银掠夺過程中带给他的满足感。 朱棣能忍這样的人,但是朱瞻基最厌恶的就是毫无底线的欺压百姓的行为。 在交趾,就是因为他丝毫不顾交趾百姓的难处,逼着百姓卖儿卖女也要凑够他要的金银,导致了永乐十三年的造反。 也因为他的沒有底线,他跟当时的承宣布政使黄福结下了大仇,双方都恨不得对方死。 也因为他這种沒有底线,当初他想要担任大阪的镇守使,被朱瞻基否决,但是后来他成为了从南洋向大明运粮的转运使。 他虽然是皇室的家奴,但是属于是朱棣的直系家奴。 他沒有直接得罪朱瞻基這個還沒接管家业的继承人,朱瞻基也不能因为他的過错来惩罚他。 但是這件事,如果說沒有马琪的手脚,朱瞻基是绝对不相信的。 而且,哪怕他沒有动手脚,朱瞻基也需要一個对象来立威。 所以,這次就算他倒霉吧! 只有处置了一個拿得出手的內监中官,那些敢对百姓活命粮动手的官员,也才能按律追究其责。 房间裡面只剩下了朱瞻基,金阔,李亮,還有一個杨章德。 朱瞻基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說道:“林三這些人的事你不必插手太深,你的精力给我主要放在调查粮食到底是被谁贪沒了,倒卖了,买家又是谁?” 杨章德轻声說道:“殿下,如果涉及到三品以上官员呢?” 锦衣卫虽然负责监督百官,但是对三品和三品以上官员是沒有调查权的。当然,這也不是一定,关键還看是谁在主事。 纪纲担任指挥使的时候,连那些超品勋贵见了他都怕,一品的都督都被他打的半死。 “不管是谁,都给我一查到底。”朱瞻基冷笑了一下,說道:“皇爷爷要出征,把父王都给我支走了,我要是不大闹一场,又如何能让人怕我?” 杨章德彻底明白了過来,這個案子刚好给了殿下杀鸡骇猴的机会,他现在要监国,自然要形成威慑力,這就是個好机会。 有了這样的目的,他查起案子来也就沒有了顾虑。 “那微臣明日就送這林三几人回山东……” “不,你不能离开应天府,我需要你在京城帮我亮刀。這個案子并不复杂,你派几個查案的好手去就好了。一会我就会安排李亮去跟顾佐联络,让他明日派人跟你们一起去。” 金阔提醒道:“殿下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一下青州卫都指挥使刘忠,让他保护一下查案人员?” 他被朱瞻基安排在家裡主持大局,现在出了贪腐案,朱瞻基虽然沒有怪罪于他,但是难免会质疑他的能力。 他想表现积极一点,却也知道自己也脱不了嫌疑,心裡恨死了马琪。 “你又如何知道刘忠沒有参与?”朱瞻基摇了摇头說道:“我会安排第一舰队派一艘快船送调查人员到胶州,然后由第二舰队派一支一千人的火枪手队伍保护调查人员。” 胶州也就是后世的青岛,那裡是接收南洋运粮的一個重要港口,虽然运到青州的粮食大部分都是在莱州湾装上河船,通過弥河,白浪河這样的支流进入内陆,但是抛开嫌疑最大的莱州水师,从胶州着手才是正确的。 朱瞻基不怕內监与当地官员勾结,他最怕的是自己的莱州水师也被拖下水。 如果是這样,朱瞻基绝对会先清理军队中的蛀虫。 他事务繁忙,既然已经见了唐赛儿她们,他们也受了自己的蛊惑,准备拉一帮人马去乌拉尔山,那么今天的主要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還要让顾佐安排人手去山东,也就沒有在锦衣卫這裡久待。 临出门时,他想起了林三等人一穷二白,现在什么都沒有去乌拉尔山,家裡就是有粮了,也放心不下老弱病残。 他又交待李亮:“你一会儿亲自送五百块银元给林三,不要让人讹诈了去。让他们用這些银子安顿家人,准备各种工具。” 走出了锦衣卫,朱瞻基上了马,才又问金阔:“那马琪如今在何处?” “他将转运司设在了繁华的宁波,目前人应该也在宁波。” “给余先传旨,将马琪给我押回京城,我要亲自审他。” 回到皇宫,已经见過朱棣的陈诚在咨情司会客室等着朱瞻基。见到了朱棣,他自然也就拿到了任命和与各国联络的国书,只等內监和京卫這裡组成使团,就会出发。 他要出发,事务也繁忙,只是跟朱瞻基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朱棣的态度和安排,朱瞻基叮嘱了他几句,就起身离开。 而這個时候,一脸颓然的孙林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用人不明,請殿下责罚。” “把事给我說清楚,而不是动不动就請罪。起来說话。” 孙林拿出了一叠来往公函說道:“這熊度也是宫中的老人,咨情司刚组建的时候就加入了进来。他是去年三月被奴婢调到莱州水师去任监军的,而莱州的粮食调度,也是从那以后才有出入。” “一個小小的水寨监军,是主持不了這么大的窝案的,這些粮食的调度哪裡有問題,問題出在哪?有什么人参与?” “奴婢正在查粮库的进出账,但是目前并沒有发现問題。” 朱瞻基脸色一沉,疑惑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是从去年三月粮食调度出問題了?” 孙林连忙解释:“因为在此之前,运粮船都会从山东当地运一些当地的特产到南方,既能赚些运费,也能压舱。但是,从去年三月之后,足有一半的船只虽然在莱州登记卸船,却沒有装船的记录。” 朱瞻基這才释疑,孙林能通過旁证来驗證這件事,說明還是有头脑的。“可有這些船返回后的装卸货记录?” “這個恐怕只有转运司有详细登记,属下正准备派人去宁波查……”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說道:“如此多的粮食,恐怕也只有大商户才能吃的下。而這些商户基本不是在泉州,就是在宁波。 金阔,你去一趟司礼监,让王彦派人去宁波,泉州,查验那裡的市舶司,海关账目,不仅要查內监的账目,更要给我查一下朝廷那边的都转运使司,我還不信,几十万石粮食能查不出来。 传令给刘江,让他除第三舰队朱真外,召第一舰队孟瑛,第二舰队易信,第四舰队顾兴祖进京。” 金阔楞了一下,连忙劝道:“殿下,万万不可。事也不至如此啊!何况那易信如今在筹备勘测北洋,顾兴祖不受陛下喜爱,贸然招进京,会遭群臣上书的。” 朱真随朱瞻基出使西洋,可以排除怀疑。 易信掌管第二舰队,负责大明北部海域,莱州正是他的管辖范围。 而第四舰队驻地广州湾,也就是后世的湛江,管辖着从广东到南洋的大片海域。 內监的运粮船,从南洋拉粮,需要经過第四舰队的手,到山东卸粮,需要经過第二舰队的手。 而结算又在第三舰队所在的宁波,這让朱瞻基很是担心,自己的几大舰队都会深陷其中。 但是想想又不可能,因为人越多,利益越难分配,利益变少了,再去冒险就不划算了。 在后世,朱瞻基见過太多的利益分配矛盾,也了解许多经济犯罪的类型。 基本上,再大的窝案也主要是关键位置人物的贪腐,其他的官员,大部分都是采用瞒天過海之计来欺骗,隐瞒。 一方面是利益的分配难以平衡,人越多,回报越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密,越多的人知道,越是容易露馅。 他们要真的能把三大舰队全部拉下水,這几十万石粮食,最多十几万两银子,根本不够分了。 金阔劝阻,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将领在拿到领兵权之后,基本上不得皇上召见,是不能回京的。 如果因为查案就把他们召回京,会让文臣以为朱瞻基是不是要阴谋“逼宫”了。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也知道自己在愤怒的时候,容易做出错误的選擇,所以干脆把精力放在了安排人去与顾佐沟通上。 昨天顾佐才坐上尚书的位置,今天還忙着搬家和会客呢。他连刑部的人事恐怕都沒有了解清楚,现在就要让他费心派人去山东,也是够难为他了。 司礼监中官谢匡来到了咨情司。“殿下,陛下刚下午朝,招呼殿下与他在谨身殿共进午膳。” “知道了。” 看了看谢匡,朱瞻基问道:“谢中官与马琪可熟?” 谢匡躬身道:“奴婢是在师父在辽东的时候在身边伺候的,那個时候,马琪就已经是蜀州采买使。奴婢随师父回京,马琪担任了苏州织造府织造。后来他又任交趾采买使,南洋转运使,基本都在外地任职。除了隔三差五有些联络,他每次回到宫中有些礼物赠送,奴婢与他并无多大私交。” 朱瞻基也知道內监系统太大了,二十四個衙门,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分管各行各业,虽然都是內监,但是不是已经混出来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 当然,這些藤蔓都是附生在皇室身上,出自一個系统,哪怕就是不认识的人,相互之间也能攀附上关系。 相比其他大臣来說,太监们都很齐心,哪怕内斗的再厉害,针对武将和文官的时候,他们都能摒弃隔阂,抱成一团。 见朱瞻基沒有了后话,谢匡反倒是有些急了。“殿下,奴婢方才在师父处,知道了殿下想要惩治马琪,清查账目。奴婢早年就分管账目,一般账目漏洞,都瞒不過奴婢的眼睛。” 朱瞻基這才点了点头說道:“一会儿我会跟你师傅說,将你派到宁波。” “谢殿下!” 清查贪官,自古以来都是肥差。马琪在宫中的财产无人敢动,這是属于皇家的,伸手就要被砍。 但是他担任了這么多年的主官,家底薄不了。哪怕就是大半要上缴皇室,经手人也能在短時間内发一笔财。 谨身殿内,让朱瞻基意外的是,除了朱棣,竟然還有新任的应天府尹赵羾。 赵羾担任過尚书,后来贬为侍郎,要不是丁忧,恐怕早就又被升为尚书了。 现在他来担任這個应天府尹并不算擢升,所以朱棣也给他挂了一個尚书衔,除了应天府尹的俸禄,還有一份尚书的俸禄。 不過赵羾此人不喜奢华,生活俭朴,今天坚决向朱棣辞了尚书的俸禄。 当然,辞的只是俸禄,不是虚衔。他這個应天府尹是大明最难当的官之一,挂一個尚书衔,還是很有用处的。 朱棣对他的态度很为开心,今日特意留了他一起进膳。 同时,跟他一起作陪的還有如今被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内阁首辅的杨荣。 朱瞻基对杨荣的印象要比杨士奇更好,比三杨中另一個杨溥的印象也要更好。 杨士奇在朱瞻基的心中更偏向一個秘书,一個参谋,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是能力主要体现在维持各方关系上。 因为他的斡旋,朱高炽在文臣之中一直得到了很高的支持,但是做事的执行能力嘛……很值得怀疑。 而杨溥如今還沒有真正得势,他为人也小心谨慎,除了文采高一点,朱瞻基沒有发现他有什么优势。 但是杨荣不同,此人性情警敏通达,善于察言观色,尤其擅长谋划边防事务,被一众文臣捧为“挥斤游刃,遇事立断”,称他为大明姚崇。 姚崇可是被称为唐朝四大宰相之一,一带杰出政治家,军事家。 虽然杨荣這個时候就被如此褒奖,有文臣自我吹捧之意,但是朱瞻基知道,他的确是有很高的军事素养的。 永乐六年,他父亲去世,朱棣不允丁忧,让他葬了父亲就召回启用。 永乐七年,他母亲又去世,這次因为第一次北伐临近,朱棣连假都沒有给,让他主持甘肃受降,北征时担任行军司马。 北伐之后,他曾教過朱瞻基两年的军事知识,朱瞻基见识到了他在行军作战方面的统筹能力。 第二次北伐,他担任朱棣的机要秘书,整個大军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在负责,处理的井井有條。 在胡广永乐十六年去世以后,他就被提升为内阁首辅。 但是他因受朱棣重视,不得文臣喜歡,一众大臣廷推,推薦他去担任国子监祭酒。 朱棣气的鼻孔冒火,呵斥群臣:“朕知道他担任祭酒绰绰有余,但是你们谁能接替他的内阁首辅之位?” 一句话說的大臣们无言以对,還是让杨荣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不過這個内阁首辅在如今沒有行政权利,所以就是個大秘书,只是属于是皇帝最亲近的秘书。 朱瞻基对杨荣的能力還是很认可的,可是今后他也不会给内阁太大的权力,以后让杨荣這個内阁首辅担任兵部尚书還是很合适的。 见朱瞻基過来,朱棣就吩咐让人摆膳,然后问他:“今日为何下马桥都沒有去,反而去见几個山东百姓,可有异常之处?” 朱瞻基并沒有隐瞒的想法,在座的杨荣和赵羾跟山东那边关系不深,他也不介意把這件事說出来。 “孙儿怀疑他们是白莲教欲孽,所以要当面见上一见。” 朱棣大惊,“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羁押下来,一查究竟!” 朱瞻基笑了笑說道:“就算他们真是,孙儿也不准备抓他们。孙儿今日已经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能在漠北极西安营扎寨,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孙儿会许诺他们一個伯爵。” 朱棣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說道:“让如此有嫌疑之人替我大明开疆拓土是应有之理,但是许以伯爵……你是怎么想的?” 谨身殿中就有一個地球仪,朱瞻基带着他们来到了地球仪的前面,转动了地球仪,指着乌拉尔山南麓的方向說道:“皇爷爷,此地距离我大明两万裡,不能通船,我大明真能控制如此之远的区域嗎?” 朱棣還沒有回话,杨荣已经点了点头說道:“陛下,殿下此举甚为高明。若他们是白莲教余孽,发配到這极西之地已经是最大惩罚。大明只需提供一些武器,就能让他们在那裡安居下来,几十年以后,那裡就变成我大明的疆域。即使不成,我大明也不损失什么。” 赵羾也支持杨荣的想法,不過他又說道:“只是這些人不顾大义,许以伯爵之位,太为优待。” 朱棣笑道:“一個伯爵之位,若真是让我大明扎下脚跟,倒也不算什么……” 朱瞻基又說道:“這些人之所以来京城,乃是为了一件大案,自去岁以来,朝廷运往山东的几十万石救济粮,却沒有被分给百姓,孙儿今日就是为了此事,才耽搁到现在。” 大明如今粮价极低,一石稻米不過两钱五分银子,一块银元,可以买四百八十斤稻米。 但是几十万石粮食,也能值十万两银子了,而且,這不仅仅是银子的問題,沒有粮食,百姓過不下去,可是会起大乱子的。 几個人都是聪明人,想到這背后的問題,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手机摔坏了,现在要去修手机,今日先更一章,第二章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