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坟 作者:未知 马德钟要回老家,其实从海州登陆最方便,或者干脆就从运河走,运河离他家乡也不算远。 但是他事先并沒有考虑周详,只是听到了有到山东执行任务的机会,他一打听,有足够的時間回一趟老家,所以就主动請缨。 从胶州到兖州,直线的距离并不远。但是要经過大片的山区。山东由于连年天灾人祸不断,如今的响马山贼数量众多。 真要直接穿過山区,道路险阻,不安全。 马德钟原本也准备随大流,到了青州再转向西南。但是与锦衣卫镇抚使冯小年的一番谈话,他改变了主意,准备带着部下走直线,穿過山区。 从胶州就要分开,一大早,众人就纷纷来与马德钟告别。 冯小年昨夜被灌的大醉,虽然起床了,精神依旧有些萎靡。 “马兄弟,昨晚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林马头他们已经在城外驿站等候。去时你无需为他们操心,但是返程之时,尽量能将他们全部带回来。” 因为是朱瞻基的亲军,又算不上高级将领,马德钟对锦衣卫并无偏见。见冯小年說的客气,回礼說道:“镇抚使請放心,既然与我一同行动,我马德钟就视他们为战友,绝不会丢下一個兄弟。” 率领十個部下来到城西的驿站,這裡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十一匹高头大马,這些马都已经喂饱,不需要他们途中再去找寻草料。 除了這些马,還有十四個身穿海军制服的将士,他们只有十個是真正的海军,另外四個则是锦衣卫的调查人员。 他们负责南路的调查,查明山东当地的粮食发放状况,而他们比马德钟他们走的還要远,会一直穿過山东,抵达西南部的济宁。 這一下,一行就有二十五人了。他们都是军中精锐,又携带火枪,根本不用怕小股山贼。 所以他们這些人就准备直接走诸城,穿過沂源,抵达莱芜,過泰安,這样能节省一半時間。 其他地方都好說,那沂源可是山东山最大,最多的地方,山贼也最多。 锦衣卫這一次从那裡走,除了查案,同时也肩负了勘察地形的任务。 山东如今已经修了水泥路,但从胶州到莱芜這一條线却沒有修,只有安丘县有一段水泥路。 不到午时,一行二十五人就抵达了山东古镇景芝,這裡也是山东高粱烧的发源地。 从大明建国,朝廷大力查封大米酿酒,景芝却因为主要是以高粱为主要酿酒原料,反倒越发红火。 這裡的白酒畅销全国,就连京城也有這裡的酒卖。 不過受益于近几年从南洋运回来了大量大米,如今的大米酿酒已经放开了一部分,大明如今只要愿意花钱,還是有酒喝。 “马把总,景芝也有一座驿站,我們不如在這裡歇息一番,顺便一人买几斤這裡的高粱烧,奔马寒冷,也能御寒。” 马德钟大方笑道:“唐总旗对這片熟悉一些,就带我們去一家地道的作坊,這买酒的银子,就不要跟我争了。” 他们人可以不用休息,但是马不行。這裡的驿站也不可能有二十多匹马给他们更换,一直到莱芜才能换马,所以必须要省一些马力。 何况這天寒地冻的,他们虽然带的有干粮,但是能到驿站喝一碗热汤,人也会舒服许多。 在景芝歇息了一番,众人携带的水袋全部倒空,换了美酒,随后又继续启程。 天黑之前,众人抵达了位于沂山东北的蒋峪,這裡是进入沂山的门户,天色已晚,众人在這裡歇息了一晚。 他们一帮人身穿军装,来到這偏僻的小镇,自然引得一阵鸡飞狗跳。 当地的驿卒热情款待,就连裡长,巡检司也都亲自登门拜访。 马德钟他们并未出头,任由那個锦衣卫的总旗唐春以探亲水师兵的名义,与他们交流。 问到南洋大米,這裡也是半年多未见,让众人的心就沉了下来。 在胶州還一切如常,但是进入了内陆,就数月不曾见到南洋大米了。 不過因這裡并未遭灾,加上靠山吃山,這裡的百姓生活虽然苦了一点,倒也不至于過不下去。 第二日的道路最是险阻,虽然一人一马,轻车简从,但是因为全是山路,他们一日的時間也才走了一百裡地,傍晚时分抵达了沂源。 在路上折腾了两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不堪。但是四個锦衣卫的人员依旧沒有安歇,连夜与当地人员联络,查探民情。 這裡的县城還比不上山外的一個小镇,但是毕竟有朝廷官员,在城西也有一個百户所。 唐春联络了当地的锦衣卫小旗,却发现這裡的情况比他想的更加严重。 因为這几年来,除了永乐十五年朝廷运過来了一批救灾粮,此后根本沒有任何粮食运過来。 而朝廷的公文上,虽然下达的有移民书,但是与林三他们所言一致,都只是允许百姓向西北移民。 這种情况让唐春忧心忡忡,這不是一州一县,而是整個山东的大部,都沒有遵循朝廷的旨意。 而這裡山野化外,许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了解,更别說知道朝廷已经连续三年向山东运粮。 至于允诺百姓以工代税,大部分老百姓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到了莱芜,泰安那样的大城,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但是随后的旅程让他失望了,不管是莱芜還是泰安,情况都差不多。 整個山东犹如有一层黑幕,挡住了朝廷的光明,让百姓依旧生活在黑暗之中。 唐春原本一直在胶东,胶州一带活动,主要负责监控当地的武将。他根本沒有想到,在内陆地区,竟然会如此黑暗! 到底是那個环节出了問題?为什么那些官员就不想让老百姓過的好呢? 他不敢胡乱猜测,只能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一记载了下来。 经過四日的奔波,马德钟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对家乡的一切记忆,他早已经模糊,只记得城东马家村,父母葬在泗河以南的村落南部,一片山坡下。 “马兄弟,這回到了家乡,今日是住在县城,還是直接回家?” 马德钟苦笑了一下說道:“我连住的村子都记不得在哪裡了,家乡也无亲人,還是在县城住一晚,明日再做计较。” “可還记得村子的名字?” 马德钟点了点头。“這是忘不了的。唐总旗,连日赶路,今日找家酒楼,你我兄弟好好喝一场,明日不如修整一天。” 唐春摇了摇头道:“此番了解,触目惊心。這山东仿佛不是我大明疆域,各级官府各自为政,根本不理朝廷法度,這种情况我要早做计较。如今這曲阜距离兖州城也不远了,我欲今夜就赶到兖州,只能等归途时再结伴同行。” 马德钟虽然不清楚锦衣卫的查案,但也知道他们身上背负重任,不像自己這次只是回乡探亲。 而且沿途的情况他也有所了解,知道這是一件天大的案子,不敢耽搁了唐春他们的行程。 他点了点头說道:“三日之后我每日就会派兄弟到這北门渡口等你,但是最多只能等你三日,半月内必须回胶东复命。” “晓得了,你也无需派人到這裡吹寒风,只需要安顿下来,交代城门令一番,他们是不敢怠慢了我們锦衣卫的公务的。” 双方约好了见面的方式,唐春他们也不进城,直接绕向了城西的官道,向着兖州飞奔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马德钟才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曲阜的城墙,轻轻叹了口气。“先进城找一家客栈住下吧。” “头,那马呢?” “自己花钱先养着吧,不用去给驿站添麻烦了。” 八九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马德钟对家乡的印象已经很模糊。 在城门处进行勘合登记,城门小令见马德钟是本地人,格外惊讶,不過也变的格外热情。亲自带着他们找了一家大型客栈,让小二把马伺候起来。 此时天已傍晚,這小令也不怕有官员进城,带着他们忙东忙西。他是個嘴巴极为利索之人,几乎沒用马德钟說几句话,就把一切都办妥了。 马德钟却之不過,拉他一起共进晚餐,以示感谢。 這小令也不推辞,按照人数点了一顿不算丰盛,却也不掉面子的酒席,這才跟他细细分說起来。 得知马德钟少小离家,這次乃是回乡探亲,還想将父母之坟迁往京师。 他让马德钟拿出了一枚当五十的铜币,塞给了小二,让他直接去棺材铺买回了香烛草纸。 而马德钟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村子,他這個当地人很是清楚,三言两语就帮马德钟回忆起来了一些细节,确定了位置。 马德钟不怕他起歹心,這是县城,有县衙,巡捕。這裡是孔孟之乡,更有一個千户所驻扎城北。 他们十一個大汉,還携带火枪,一般势力也根本不敢动手。 马德钟怀疑对方是县衙的包打听,加上自身光明磊落,所以也就实话实說,跟对方杯来盏去,也问清楚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在宵禁前送了对方离开,他们留下了一人值夜,其他人就都上了炕,然后相互给对方上了伤药。 他们是海军,虽然有教過骑马,但是骑术都很一般。這连续几日下来,一個個的大腿内侧全部磨破了皮。 奔波四日,今日抵达目的地,松懈了下来,众人又喝了酒,登时觉得困乏不堪。 而且這几日住驿站,那驿站的條件甚差,大多都是泥炕上面铺了柴火,被子破旧,跳蚤成群。 今日住了酒楼,這條件要好的多,几個兄弟衣服都沒脱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马德钟带着一帮兄弟先吃了早餐。 小二昨日帮他们买了香烛,今日一早从屠夫那裡又帮他们买回了一個猪头,還有祭祀的点心干果。 马德钟付了钱,怀着一种衣锦還乡的情绪,得意地出了城,向着城东行去。 他老家的村落叫黄庄,距离县城也就五六裡地,小时候,他觉得這段路遥远无比,但是现在,不過一刻钟就已经赶到。 有了昨日小令的指点,他沒有摸错位置,一些印象裡面的记忆,也被眼前熟悉的景致勾引了起来。 黄庄不小,這個村落有上百户,五六百人。村子叫黄庄,自然是以黄姓为主,他们马家不過只有十几户,算是一個小姓。 不過马家祖上是习武出身,他们這十几户都是以卖艺为生。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自小习武,倒也沒有谁敢随便欺负他们。 要不是因为从小摸爬滚打,他一個小孩子,還曾经被带进了水贼的窝裡,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沒有进村,而是直接从村子旁边的一條小路向南直行,来到了一片山坡下。 山坡上是黄家的祖坟,他们马家是外来户,沒有祖坟地,死了人也就是随便安葬。 他娘死的时候,埋在了山坡下面的一处角落,這裡不占耕地。等他爹死的时候,就直接葬在他娘的坟边。 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熟悉,這是他记忆裡最熟悉的景色,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路越来越窄,再向前已经沒有路了,马德钟跳下了马,将马缰绳拴在了匕首上面,然后将匕首插在了路边的田埂上。 其他人也都学他一样,把马拴好。“米饭,别把马拴在麦地边,吃了麦苗要赔,马吃了還会拉稀。” 米饭姓米叫饭,他爹当初给他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长大了不挨饿。现在他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也算是梦想实现。 从马上取下了香烛,猪头,干果,众人一起向前走去。 可是眼前的景色却变了,這裡不知道什么时候修了一條沟渠,将大片的良田都圈了起来。 马德钟开始并沒有在意,但是越走越感觉不对。 山坡還在,那片小树林也還在,可是坟呢? 他手中的猪头掉了下来,可是他根本沒有在意,又丢下了另一只手裡的东西,飞快地向前跑去。 原本位于山坡角落的坟头不见了…… 不见了…… 马德钟心中一痛,双眼有些发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的确沒有了坟头,原本他爹娘下葬的位置,变成了一條沟渠……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双拳杵地,眼泪流了出来。“爹……,娘……” 其他人也发觉了不对,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压抑了起来,连忙跑了過来。“头,怎么了?” 马德钟长臂一挥,扫开了眼前挡住自己视线的兄弟。他站起身来,跑到了记忆中原本父母坟茔的位置,来回走了几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吼。“啊……” 在马队绕過村子的时候,村子裡面就有人发现了他们這支队伍。 如今天下太平,只有少数山贼出沒。但是曲阜乃是孔孟之乡,历朝历代的皇上都格外重视维护這裡的祥和。 其他地方還有山贼出沒,但是曲阜多年不见山贼。 而且山贼大多是穷哈哈,哪裡能一人一马這么奢侈。 裡正黄舒庸听了村民报信,就打发了两人来看看情况。 当两個村民畏畏缩缩地来到近前,還沒有想好怎么上前问话,就见到领头的那個像发疯了一样叫了起来。 他们向回跑了几步,但是又看到村口的老少爷们,只能鼓足勇气,胆战心惊地靠近。 虽然眼前的是兵,但是兵有时候比匪還可怕啊! 在东方以祖先崇拜为伦常的社会结构裡,民间一直有两大仇恨是无法化解的。 一個是对其祖辈的欺压和伤害,比如刨祖坟,杀父之仇。 還有一個是对其传承的欺压和伤害,比如断子绝孙。 這两大仇恨贯穿了东方的歷史,演化出来了无数或大或小歷史故事。 在大明,不论是刨祖坟,還是断子绝孙,因此演化出来的仇恨都是不死不休,就连官府对此种仇恨的审判,也都是根据人性来的。 在大明,哪怕是偷窃都有死罪,但是假如其父被杀,其子报仇,是沒有死刑的。 刨祖坟同样如此。 因为如今的社会,依旧是信仰死后成神,成仙,成鬼的。 掘了坟茔,就等于断了另一世的生命。 马德钟在发泄之后,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失措,在他的心裡,家乡他唯一牵挂的就是父母的坟茔,他一直還在想要不要将父母的坟茔迁到京城去。 但是他现在回来,竟然连父母的坟茔都沒有看到…… 而他的一帮下属,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要不然也不会浪费自己的休假,陪他一起来山东。 他们原本想让自己的头风风光光的衣锦還乡,但是现在却连祖坟都找不到了。 所以他们现在比马德钟還要激动,一個個口口声声地安慰他,更叫嚷着要替他报仇。 听到报仇,马德钟逐渐清醒了過来,這件事還沒有定性,到底是因为挖沟渠直接毁了坟茔,還是给自己爹娘又迁坟了…… 他振作了起来,起身擦干眼泪,又回到了记忆中父母坟茔的地方,只见祖父的坟茔因为位置略高依旧還在。 他的心裡涌起了一丝希望…… “喂,两個老乡,你们過来。” 马德钟听见下属庞大智的叫声,扭头望去,两個村民畏畏缩缩地走了近来。 這两個人马德钟都沒有什么印象,其中一個大着胆子问道:“各位军爷,你们到我們這穷乡僻壤的,有何贵干?” 马德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前些年這裡還有两座坟的,如今为何不在了?” 面对一帮军爷,两個中年男子都不敢倨傲,那個问话的男子說道:“修水渠,挖了呗。” 马德钟心中一凉,问道:“沒迁坟?” “他家死绝了,又沒有后人,谁给他迁坟啊!” “那這水渠是谁家修的?沒有出钱迁坟?” 另一個男人见马德钟一脸平静,不像恶人,這個时候胆子也大了起来,抢着說道:“衍圣公府知道嗎?這可是我們曲阜,不,整個大明的一等世家。這曲阜一多半的土地都是衍圣公家的,在這山东,到处都有衍圣公家的土地。也只有他家,才能有這样大片的土地,還能专门修建水渠浇水。” 马德钟的语气越发平静,问道:“既然是衍圣公家,为何行事却不顾礼仪道德?” “你這個……军爷,衍圣公府也是你能說的?慎言啊!這官府,這满朝文武,就连皇上都是向着他家的,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另一個男子說道:“据說他家是出了钱的,不過這修水渠是官府组织衙役征集民夫干的,就是出了钱,又怎么能落到下面来!” 马德钟却听出了一丝异样,问道:“你說水渠是官府修的?” “那当然了,這衍圣公可是一品勋贵,想修水渠這官府当然要出力了。我都還为此上了一月的工。” 米饭在一边說道:“這官府劳役是为了修水渠,修路,运送粮草,岂能为一家修水渠?” 虽然许多细节還沒有說清楚,但是马德钟只觉得心中那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府,已经哐当一声跌落尘埃。 以前,他每次能得意洋洋地跟其他同僚說自己与孔夫子是老乡,但现在,他只觉得茫然,丝毫沒有引以为荣的光荣。 为什么孔夫子這样一個被尊为亚圣的圣人,其后人堕落至此? 而他应该怎么办? 要不要去孔府寻個公道嗎? 想到苏南常說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马德钟下定了决心。 這是他父母的坟茔被挖,岂能因为孔府势大,就当了缩头乌龟? 如果自己愧为人子,以后怎么去为人父! 不過,他不是沒有见识的村民,自己都是走遍了大半個世界的人了,当然知道要先查清楚事实。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原本他并不想跟自己族人接触。从自家的房子被占去,地也被占去,他就不认为他们是亲族。 但是现在,還必须要跟他们问個清楚。不管怎么說,他们对這件事应该更了解。 自己父母的骸骨,要是能找到,也要尽量找到。 他抬头望天,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說道:“我們进村。” (不敢写,又想写,心裡纠结,导致了卡文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