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对策与觐见 作者:未知 虽然朱瞻基的脸上露着笑,但是杨士奇从他冰冷的眼神感受到了让他恐惧的杀气。 能够沒有经過科考,就成为大明文坛最顶尖的一拨人,杨士奇除了丰富的学识,還有着旁人难及的察言观色技巧。 感受到朱瞻基施加的压力,他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连忙低头长揖道:“殿下英明,這去年山东粮价高涨,主要是因为缺少南洋救济粮。” 朱瞻基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朱高炽說道:“因为一己之利,置数十万,上百万百姓而不顾,這样的贪官,千刀万剐也嫌不够。 至于那些为虎作伥的商贩,明知這些粮食是赃物也敢收。敢赚這样的钱,那就要有偿命的代价。” 朱高炽也不知山东灾情的詳情,当山东官场形成默契,为了提升粮价,不将受灾情况告诉朱高炽,他就只是一個聋子。 但是,整個计划是他从一开始就策划的,提高大明的粮食价格,也是他承诺了的。 虽然他沒有让那些商人去买救命粮,虽然他也生气下面的人不把全部情况告诉他,但是他也不能看着這些人被抓。 何况,這裡面還有孔家的人,孔家是儒家的代表,他们也是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自己怎能置之不理? 他沉吟了一会儿,說道:“既然山东那边并沒有大事,马琪也已经伏法,這件事不如就从宽处理。” 朱瞻基笑道:“這件事孙儿只是替皇祖父办案,最后還是要等三司会审,皇祖父裁决。” 朱高炽一想,自己真是昏了头了。這件案子只要让三司拖延一番,那個时候父皇就已经出征了,這件事最后不是由自己来决定嘛! 何必为了這件事苦恼,還来给自己的儿子施加压力…… 他的心情立即好了起来,笑着說道:“這件事我会好好调查一番,若那些商户真的为非作歹,我也定当不会轻饶了他们。” 看着他的笑脸,朱瞻基的心裡只有淡淡的怜悯。 還有三天就是二月初一了,到时候,他恐怕会面临人生最大的打击。 他终究是自己這個身体的父亲,這些年对自己也一直很不错,所以朱瞻基的心裡会有愧疚和怜悯。 但是,在权力面前,朱瞻基绝对不会退让,更别說,這不是一家之事,而是关系到整個中华民族未来路线的执政路线。 以他完全倒向儒家的搞法,只会把大明拖入深渊,而朱瞻基相信自己绝对不会。 哪怕现在他受到了朱瞻基的影响,对儒家的治国不再那么迷信。 但是他现在利用儒家来为自己争夺权力,巩固权力,他這样与儒家的合作,让他又走上了歷史的老路。 一场风波還沒有形成就风平浪静,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两人满意。 但是对杨士奇和杨溥来說,却对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满意,因为這件事本来是他们占据了主动优势。 想要利用父子人伦来压制太孙,为太子监国造势,让太孙看清自己的位置。 但是太孙一到,只是三言两语,连打带消,就化被动为主动,变成了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太子远不如太孙精明,根本不是太孙的对手。而他们身份所限,能对其他人用的对策,在太孙面前都不顶用。 从皇宫离开的时候,杨士奇和杨溥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太孙的强势让他们对皇上出征以后,太子的权柄控制有些担心。 但是太子,太孙本是父子,在太子并沒有对太孙不满的时候,他们连小动作都不敢做。 何况太孙此人虽然不够德雅,却是個厉害人物。如果自己這些人敢弄出一些是非,太孙一定不会轻易放過自己。 有這样一個太孙在旁边,太子真的能控制局势嗎?太子不能控制局势,他们這些人的政治抱负想要实现,也沒有机会。 他们与太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们不仅为太子感到担心,更为自己感到担心。 這些年,他们這些东宫属臣可是被朱棣压制的太狠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這已经是改变的歷史了。在原本的歷史中,因为汉王朱高煦的陷害,东宫属臣除了杨士奇之外,全部被关进大牢。 包括杨溥,還有如今的内阁大学士黄淮等人,一直被关押到朱高炽登上皇位,才把他们全部放出来。 也是因为這個原因,朱高炽对他们這些人心有愧意。登基之后,立即将他们擢升内阁,并且還给他们都挂上了尚书衔。 而這一步,是整個大明文官干政的起点。 在此之前,内阁与堂部一個议政,一個治政,互不干涉,還相互制约。 当权力集于一身之后,内阁从一個秘书咨询机构,变成了一個国家的决策机构,控制了朝政大权。 如今他们這些人因为朱瞻基的强势,直接让汉王成为明日黄花,他们也沒有遭遇那么多的打击和挫折。 這也养成了他们更加漂浮的心态。 出了承天门,两家的车夫连忙将马车牵了過来。 杨溥叫住了正欲登上自己马车的杨士奇。“士奇兄,溥家人从家乡石首送来了几條石首鱼,正想請士奇兄府上一聚。” 杨士奇名寓,字士奇,比杨溥年长六岁。這石首鱼是石首特产,乃长江绝佳美味。 传宋代诗人苏轼从四川老家眉山出发,自岷江乘船入长江,沿江猎奇作赋,途经石首城区,吃了久负盛名的石首鮰鱼,也听了前所未闻的石首民谣:“鮰鱼石首有,名字叫石首,白天栖石洞,晚上戏回流”。 他随即即兴赋诗:“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 這首诗让石首鱼闻名海内,附庸风雅无不以吃到石首鱼为荣。 但是杨溥家人在送鱼来时,杨溥就给杨士奇家中送了两條,现在唤他,自然不是因为吃鱼,而是有话想要跟他說。 他看了看皇城门口的侍卫,笑道:“這石首鱼乃是天下美味,自然不可辜负。” 杨溥打开马车车门笑道:“請……” 杨士奇笑道:“我的马车乃是內监订制,更加舒适,不如乘我的车。” 杨溥自无不可,让自家的马车跟在后面,登上了杨士奇的马车。 两人在马车裡坐定,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太孙掌控了锦衣卫,咨情司這些机构,马车外除了车夫,還有两人的侍卫,他们不敢随便答话,只是說着一些不咸不淡的朝廷风雨。 杨溥家在应天府聚宝门内,這裡是应天府的南方,所以他也被一众同僚称为南杨。 而杨士奇住学士街,那裡偏西,被称为西杨。 還有一個杨荣也姓杨,他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比起杨士奇和杨溥两人更加位高权重,是朱棣近臣。他也被朱棣在长安坊内赏赐了一套住宅,因为位于东方,被称为东杨。 马车抵达聚宝门内杨宅,杨溥下车,請了杨士奇下车,两人携手而进。 杨士奇吩咐了家中厨子备下盛宴,請了杨士奇进入自己的书房。 杨溥是建文二年进士,授翰林编修。永乐初年,杨溥任太子洗马,成为皇太子朱高炽的东宫僚属。 他学识出众,风度优雅,如今世人皆赞杨士奇有学行,杨荣有才识,杨溥有雅操。 但是真的细致思索,会发现除了杨荣有些才干,他们二人都是沒有动手能力的嘴炮。 不過如今的风气就是赞赏空有学识之人,反倒认为有才干,有能力的人過于市侩。 能做实事的人,反倒是比那些只会务虚的人要低级一些。 两人在书房坐定,老仆送上了一壶龙井,守在了门口。 這個时候,作为主人的杨溥才打开了话题,有些忧虑地說道:“今日与太孙殿下亲见,才知道他能以太孙之位,却在如今的朝廷有赫赫威势,除了陛下宠信,其本身也有枭雄之资。 他与陛下如出一辙,笃信武夫,宦官,对我等文臣却多加防范。更因其能力出众,比太子殿下還要强势。 但太孙如此强势,对我等却无半点好处。太子殿下不得陛下所喜,如今好不容易想要趁着陛下西征,为太子殿下谋划一番,但……” 這话以枭雄相喻,又說陛下与太孙如出一辙,其实乃是杵逆之言。也只有在书房這样封闭的环境裡,面对杨士奇這样的盟友,杨溥才敢說。 而他這样說,实际上就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想要跟杨士奇来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寻求抑制太孙势力的方法。 杨士奇听出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說道:“太孙殿下出海三年,如今归国不足两月,想要打发他出应天府也难。” “是啊……”杨溥亲自执壶,为杨士奇加上茶水說道:“所以你我必须要有更隐晦的谋略,既要能帮助太子殿下,也不能让太孙殿下记恨。” 想到今日朱瞻基盯着自己的眼神,杨士奇叹了口气說道:“這恐怕很难啊,太孙身边不乏老谋深算之辈。” 在朱瞻基面前,杨溥连话都不敢說,但是這個时候却嗤笑道:“一帮阉人,一帮武夫,能懂得什么大道理?就是有個解大绅为他执笔,但解大绅本人文采是我佩服的。” 這话也是說,解缙除了文采值得一提,其他方面并不值得他佩服了。 杨士奇却不像杨溥這样自大,他很清楚不管是宦官也好,武将也罢,其中不乏能人。 若那些人真的如同杨溥所說那样无能,也不至于现在能压制文臣。 杨溥這些年一直在詹士府著述经义,不像他一样负责了詹士府的外事,自然有些心高气傲。 所以他并沒有接杨溥的话,而是将话题又扯到了朱瞻基的身上。“若陛下西征,這太子监国,太孙殿下肯定会被陛下授予军政大权。我們如今主要手段不在于抑制太孙殿下的权力,而是要让他不要插手政事。” 杨溥這才又想起了在文华殿面对朱瞻基的压力,长叹了一口气說道:“陛下让太孙处理马琪一案,就是很危险的征兆,我們决不能让他控制了军政,還要插手治政。” 杨士奇叹道:“那六家粮商,這次要遭罪一些时日了。陛下不走,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好直接为他们开脱。” 杨溥问道:“陛下出征后,能否将太孙殿下调离应天府?他掌管军政,无论西南山夷,還是东瀛事务,只要随便挑一些纠纷出来,就能将他调离应天府。” 杨士奇点了点头說道:“与谋不谋而合,殿下在京,我等行事都需小心翼翼,掣肘众多啊!不過,如今大明西南安定,何况西南就是出了乱子,也有沐国公坐镇,這边不宜动作。” “士奇兄的意思是……” “陛下派了柳升前往北地,但是北地骑兵将会配合陛下西征,留下的兵力不一定能压制瓦剌,鞑靼,而北明山铜矿如今对大明不容有失,我們倒是可以在這裡做做手脚,這样也能让太孙离开京城。” 杨溥笑道:“北地遥远,又不容有失,士奇兄此计甚好,只要太孙殿下离京,這京城可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但是两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谋划从一开始就是无用的,因为事情绝对不是按照所想的那样发展。 正月二十八,距离五军都督府给黄渊考虑的時間還有两日,黄渊终于拿定了主意。 身为人子,他不能看着自己的老父在西北吃沙子,而自己躲在京城享福。 老父已经年近花甲,明年就要過六十大寿。母亲早年历经坎坷,如今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虽然在京中芸娘的笑容多了许多,两個孩子也逐渐长大,让他疼爱无比,但是身为人子,终究還是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芸娘的确是個贤妻,她虽然不舍,但是却也支持黄渊的行动。“自十三年以来,妾身与夫君一直是聚少离多,妾身虽不舍夫君,宝芽,春芽不舍父亲,但是为了家族计,妾身一切以夫君为主。只是,盼夫君垂怜,能给宝芽再添個弟弟。” 黄渊忍不住轻搂住了妻子的腰,轻声笑道:“這些时日,为夫一定老骥伏枥,鞠躬尽瘁。” “夫君才不老,倒是妾身发现眼角都有皱纹了。” 黄渊還欲再說话,只见才七岁的春芽一下子闯了进来,看见父亲母亲抱在一起,嘻嘻笑了起来,露出了一颗豁牙。 芸娘大羞,一把推开了黄渊。“夫君今日不是還要去坐堂,快去吧。” 黄渊却不放手。“我們一起去见母亲……” 一個小丫鬟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人還沒有进屋,就已经喊了起来。“大爷,来了几個内侍,召大爷进宫。” 黄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到前院,却见到刘万正在逗弄上早课的宝芽,看见黄渊出来,他松开了宝芽的脸蛋,笑道:“恭喜黄兄,殿下有請。” 黄渊在出海三年之中,以一己之力张罗了整個舰队的后勤,回来之后被官升两级,目前是海军总部指挥使。 到了這個级别,他虽然沒有统兵,却也是海军名正言顺的后勤负责人之一。 听到刘万报喜,他不信自己刚升职,還会再升。所以有些纳闷地问道:“喜从何来?” 刘万低声笑道:“黄兄虽然算不上位高权重,但也是职卑权重。如今海军,陆军为了黄兄争执不休,殿下是替黄兄做主了。” 這個时候,黄渊的母亲韩氏听闻内侍登门,也连忙来到了前院,刘万一见老夫人出来,连忙上前拜见。 姑且不說韩氏是响当当的二品夫人,就是一品诰命,在刘万他们這些内侍面前也摆不了谱。 刘万之所以如此客套,完全是因为一起出海的三年,他们与黄渊朝夕相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黄渊能力出众,朱瞻基又重视,对他礼遇有加。 而黄渊出身官宦世家,很懂得与内侍们接触,也将一众内侍的关系都维护的很好。 刘万這不是以内侍的身份拜见,而是完全以晚辈的身份拜见。 韩氏当然也明白這其中的差别,让管家拿出了封赏银子,都比平日加了五成。 众人一番见礼,黄渊连忙又回去换了一套新官服,這才跟着刘万一起出门。 “刘少监,這殿下究竟是何意图?” 刘万摇了摇头說道:“這個咱家倒是不知,不過……,昨夜殿下跟陛下可是见了面,随后让咱家一大早就来寻你。” 听闻与皇上有关,這一下连黄渊也猜不到自己会被如何安排了。 从太平坊出来,不远就是皇城的北门,但是北门除了宫女,内侍,外臣不得出入。 他们向南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西安门,从這裡进宫。 原本他以为要从夹道绕到东华门那裡,可是刘万却带着他直接进了西华门。 从這裡可以去朱棣处理早朝的武英殿,也可以去向处理午朝的谨身殿。 黄渊奇道:“這是……” 刘万笑道:“殿下让咱家带你来武英殿,想必是带你直接见皇上了……” 黄渊不敢马虎,再次审视了一下自身的仪容,内心重新组织起了见到朱棣时应该說的话。 见太孙,他能稍微随便一点,朱瞻基将他视为臂膀,让他在外臣不能住的旗舰上都住了三年,自然不会因为小失误就怪罪于他。 但是皇上不一样啊,一言一行,点点滴滴都要注意。 還沒有到武英殿,就看到早朝已经散了。 文武大臣们汇报了一天的大事,就要回自己的衙门去处理政事。 而谁要有事跟皇上汇报,就会提前递上奏折,由司礼监,内阁按照事件的大小,重要性,官员的级别,安排汇报工作的顺序。 黄渊与几個内侍在殿外等了不大一会儿,就看到朱棣带着朱瞻基走了出来,他们的身后還跟着以杨荣为首的内阁。 看到黄渊他们,朱瞻基招了招手,几人连忙上前拜见。 朱棣笑着說道:“太孙对你的处政能力赞誉有加,朕也很想知道黄如锡细心栽培的后人当地能不能担得大责,所以,今日你有什么本领,就全部拿出来。” 黄渊更有点懵了,不知道朱瞻基要让他干什么。朱棣继续前行,朱瞻基给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却什么提示也沒有。 他不敢亦步亦趋,待几位内阁笑着跟了上去,他坠在了队伍的最后。 来到谨身殿,朱棣也并沒直接喊他上前问话,而是先让上了早膳,赏了几位内阁大学士一同进膳。 趁着朱棣入内更衣,朱瞻基才喊了黄渊上前,笑道:“我向皇爷爷推薦了由你担任西征的行军司马,這一次,你可要给我好好表现。” 黄渊的心裡的第一時間不是惊喜,而是恐慌。御驾亲征的行军司马,這可是整個西征的大总管。 他以为,這個职位是杨荣的,也只有杨荣才有這個资格。 指挥使虽然也算一個要职,但是担任大军的行军司马,是远远不够的。 他望向了杨荣,却发现杨荣并沒有气恼的表情,反倒是有一种想要试探他深浅的跃跃欲试感。 而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這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虽然资历差了许多,但是跟随太孙一起下西洋,上千條船,十万人的后勤他都处理妥当了,如今并无心虚之感。 朱瞻基看他冷静了下来,也暗自点了点头。 指挥使相当于后世的师级将领,而御驾亲征的行军司马,不說一定要是個集团军司令這样的将领才能担任,最少也要是個军级将领以上。 朱瞻基推薦黄渊,是非常信任他的能力,但是朱棣会不会许以要职,還要看他今天的表现了。 虽然已经在家吃過早餐,但是這個时候,黄渊得了赏食,自然不会标新立异說不吃,所以又吃了一小碗粥和两個包子。 等朱棣放下了筷子,所有人立刻都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 自然有内侍上前收拾了餐具,残羹,而众人移坐,来到了谨身殿的大殿。 朱棣在龙椅上坐了下来,也沒有铺垫,直接就說道:“太孙推薦你为朕的行军司马,朕也看了你在出海三年间做出的成绩,但是有些問題,還是要亲自考量一番,朕才会放心,” 黄渊长揖道:“微臣年纪尚幼,恐难当此责,請陛下深思。” (今天一万二,還有一章,稍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