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试探的本意 作者:未知 太平坊,蹇宅。 顾佐被蹇宅管家孙绪领进正院,看到倒座房的屋檐下,還坐了一满排的等待接见的官员。 他忍不住问道:“尚书大人這每日真是日理万机啊!” 蹇府的管家孙绪不以为然地說道:“自永乐初年,我家老爷升任吏部尚书,這家中就沒有片刻安宁。” 那些人看到刚被晋升为刑部尚书的顾佐,纷纷起身行礼。 顾佐长揖一圈作为回礼,然后才又跟着孙绪的后面,走向了蹇宅的书房。 中国古式的揖礼,是最优雅的礼仪。只是手掌的动作,鞠躬的角度,再配上头部的动作,就能衍生出无数的意义。 任何礼节都不可能像揖礼一样,既能长辈对晚辈,晚辈对长辈,又能多人对单人,单人对多人。 只是简单的一礼,就能一下子面向几十個人行礼,這是什么礼节都做不到的。 而且,還干净,卫生。 书房门口,蹇义长揖到底,轻声笑道:“礼卿大驾光临,瑢喜不自禁。” 蹇义原名蹇瑢,字宜之,义這個名字是朱元璋所起。 顾佐虽然现在级别跟蹇义一样,都是正印尚书,但是蹇义从永乐初年就是吏部尚书,统帅百官。 他不過是前些时日才从应天府尹晋升为刑部尚书,刑部比不上吏部,他年纪更是比蹇义小了二十岁,哪裡敢托大。 他连忙全礼回应道:“宜之兄客气了。佐乃后进之辈,不敢当宜之兄之礼。” 蹇义对顾佐的态度還是很满意的,他又回了一個半礼,才将顾佐引进了书房。 這几日,应天府风云叵测,从皇上透露出要让太子去嘉峪关,這仿佛一滴清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引发了文臣之中巨大的反应。 虽然大部分文臣并沒有任何动作,不過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绝对讨不了好。 何况,他们如今都有职司在身,不论是谁监国,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大。 真正跳的欢的,也就只有那些沒有正式职司在身的学士们。 像杨士奇和杨溥這样的东宫属官,他们的命运都系在太子的身上,受影响最大的,也就是他们這一帮人。 但是蹇义本来就是百官之首的吏部尚书,還有夏元吉,吕震他们這些人,本就位极人臣了,反而并不在意谁监国。 太子监国也好,太孙监国也好,总還是需要他们来做事。 而从前几日顾佐才被火速提拔为刑部尚书,蹇义就知道,這個顾佐绝对算得上是太孙的人。 傍上了太孙不稀奇,他蹇义要是想要投靠太孙,太孙绝对倒履相迎。顾佐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以此自傲,也就不枉他在调令上面签名了。 两人在书房裡坐下,顾佐知道蹇义事务繁忙,在家還要接待這么多的官员,也就长话短說。“佐蒙殿下青睐,如今掌管刑部事务。但佐以前一直在应天府這個小池塘裡做事,自然沒有宜之兄的眼界和胸怀。這几日刑部一下子抓进来了十几個学士,数十监生,這如何处置,還望宜之兄有以能教。” 蹇义向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說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你我固然位极人臣,但是一切都应以陛下心意为准。” 顾佐摇了摇头說道:“陛下因死谏大怒,要佐从严从重。但是殿下却又认为此情可原,让佐从宽从松。佐左右为难,只能向宜之兄求教。” 蹇义笑了笑,问道:“太子殿下情况如何?” 顾佐沒有丝毫隐瞒,答道:“佐刚从东宫回来,太子殿下二次吐血之后,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不過此番昏迷,倒也合了休养生息之论,恢复只是指日可待。” 蹇义点了点头說道:“皇上既要出征,這以后主要還是要看太孙殿下想要如何施政啊!” 蹇义是老政客了,当然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很清楚顾佐是朱瞻基的人,所以故意点明朱瞻基的意见很重要,這也是间接說明他支持从宽从松来处置這些监生和学士了。 但是,他這是站在顾佐的角度来說的,并不一定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是顾佐依旧表现的很感激,真诚說道:“佐受殿下青睐,如今荣膺刑部尚书,本应粉身碎骨也要以身相报。但殿下毕竟年幼,一些想法怕是不合陛下心意。我們身为臣子,自应为陛下和殿下解忧而不是为他们增加矛盾。” 蹇义笑着說道:“陛下乃天命之人,他的反对不一定就是反对,他的赞同也不一定就是赞同啊!” 這话說的真是屁话,一点作用也沒有。 顾佐干脆地說道:“宜之兄,你乃朝廷栋梁,今日佐就是想向你寻一妙策。尽量還是从宽处置這些监生,不要让他们一时蒙蔽,就失了一世前程。” 這一下,蹇义不好再以场面话应付了。他沉吟了一下說道:“不如以查证为由,暂时拖延一些时日。陛下现在一心西征,若陛下远行,這如何处置,就是殿下說了算了。” 顾佐又抱拳說道:“宜之兄可知殿下命锦衣卫,刑部,前往宁波查抄六大粮商的家业?” “有所耳闻,這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商以银乱国。如此不法奸商,当严惩不贷。” “這裡面有两家都是山东孔家的旁系……” 這一点倒是蹇义不知道的了,他惊讶地问道:“果真如此?” 顾佐点了点头說道:“千真万确!殿下一方面对文人保持疏远,一方面又给予保护,可是如今又要对孔家动手,所以佐实在有些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蹇义這一下也有些把握不定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說道:“礼卿与殿下关系亲密,可否听他說過片言只语?” 顾佐装作沉吟了一番說道:“殿下說過夫子是夫子,孔家是孔家,分支是分支這样的话。以佐之见,怕不是要区别对待。” 他的眼睛紧盯着蹇义的脸,希望能从蹇义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是蹇义老谋深算,脸上丝毫不见动容。 “殿下年纪是轻,但也算老成,如此区别对待,才是成熟的治国理念。我原来還担心殿下心思偏激,现在不用担心了。” 两人毕竟不算亲近,今日顾佐登门拜访,就是想给蹇义卖個好。但是蹇义丝毫部位所动,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却也沒有把如何处置這一帮监生的意见說出来。 随后,顾佐提出告辞,蹇义亲自将他送到院子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蹇义感觉顾佐這一趟来的目的不明。他似乎是为那些监生的命运而来,但是自始至终,对那些监生的命运却沒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 顾佐坐上了马车,掀开了窗帘。“宜之兄,今日冒昧前来,获益颇多,多谢宜之兄为佐解忧。” “好說,好說。” 看着马车离去,蹇义却突然浑身一震,一下子明白了今日顾佐的来意。 他今日不是不是为那些监生而来,也不是为了孔家那些商人而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太孙殿下的心意而来啊。 今天一番会谈,說道虽然都是别的事,但是通過這些事,他已经把朱瞻基的态度很明确地表达了出来。 顾佐這人能力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当了八年应天府尹還让人挑不出大過。 他能死心塌地跟着太孙,今日又向他透露太孙的真实心意,就是在点明太孙此人不容小觑,让他以后行事不要太過违逆太孙啊! 他急忙伸手招過来了侍卫,低声吩咐道:“你派人跟着马车,看看顾尚书接下来去了哪裡,然后速速来报。” 蹇义又接见了两拨客人,侍卫回来禀报了。“大人,顾尚书先去了夏尚书府,在夏尚书府待了两炷香時間,出来后又去了吕尚书府。” “知道了。” 蹇义彻底明白了過来,今日顾佐来不是为了问计,只是为了跟他们阐述朱瞻基的态度。 這個太孙,還真的是不一般啊,难怪太子一系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学士街,杨府。 這几日杨府的主人杨士奇情绪不佳,连带着府中的气氛也显得格外压抑了起来。 二公子在家的时候還好一点,他不在家,连一個大声說话的人都沒有。 說都知道,如今太子生死未定,他们杨府完全依靠太子,命运也就未卜。 杨士奇一生奔波,就是为了跟着太子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但是大志未竟,如今就要凋零。 他以往很少饮酒,更不白日饮酒。但是這几日,除了每日上午去詹士府一行,回来后就躲在书房看书,饮酒,显得格外消沉。 太子生死未定,他空有余力,却无处可发泄,甚至连一点小动作都不敢做。 如果太子就此离世,他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這种憋屈,是他十几年来都沒有尝過的了。 而且,原本沸沸扬扬的詹士府,翰林院,包括国子监,也因为太子的生死未卜,变的平静了起来。 他们想要争,想要出头,一切都是建立在太子身上。 如果太子不在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义。 而這個时候,已经昏迷了四天的朱高炽终于醒来。 他醒来的消息第一時間就被朱棣有意让人传播了出去,說实话,他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乎朱高炽的身体,而是如果朱高炽這個时候死了,他的西征大业就又要拖延下去。 他是父亲,固然不用为太子守孝。但是如果他不顾太子刚死,就要出征,那些文人更是要把他写成一個无情无义之辈了。 他松了一口气,朱瞻基也同样如此。只要他不影响朱棣的西征大业,他就是带来一些小麻烦,朱瞻基也根本不怕。 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一個健康的朱高炽他都不担心,何况一個病重的朱高炽。 至于他手下那帮文人,不過是一個個无用的书生而已。 文华殿内,朱高炽的眼睛看着气宇轩昂的儿子,心中失落不已。 连续两次吐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大明這個庞大的帝国。 想到四十年的期待成空,他要是不失落,那都是圣人了。 “因为我的事,又抓进来了数十個监生和十多個大臣?” 朱瞻基点了点头,平静說道:“父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刑部好生照应,不会让他们受了折磨。” “能放……就都放了吧……”朱高炽一时感从心来,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何苦为了我一人,又牵连进来如此多的赤子之心的监生和大臣。” 得到了消息的朱棣走到了大殿门口,并沒有让人通传,而是站在了大殿门口,听着裡面的儿子和孙子的对话。 朱瞻基温声說道:“父王請放心,孩儿明日奏請皇祖父,就放了他们。你不要为他人担心,更要注意保重身体。” 朱高炽良久不语,朱棣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听见朱高炽又說道:“瞻基你一直比为父做的更好,父皇执意要把這大明交到你的手裡,也比我更合适。只是……” 朱高炽又咳了两声,才說道:“你把汤池农庄让给我吧,今后我想到汤池去住一些时日。纵有万丈豪情,沒有一個好身体,也看不到你将大明带向辉煌。” 听到他這样說,不仅朱瞻基意外,就连站在殿外的朱棣也感到意外无比。不過想想他那软弱的性格,朱棣又欣慰了起来。 這可以說是最好的结果了,一個软弱温和的太子承担不了大明這個重任,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孙子的父亲。 這是一直不曾有半点坏心思的好儿子,他从来沒有对不起任何人,只会为他人着想。 他不再旁听,起身走进了大殿說道:“大郎且安心养病,待你身体康复,再出来做事。” 朱高炽看着走进来的朱棣,眼神闪出了一阵痛苦和不甘的情绪,不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父皇,孩儿已经想通了。汤池那裡环境优美,气候宜人,适合孩儿养病。我詹士府裡诸位臣子都是博学之士,以后我們就在汤池那裡编书,著书,也是自得其乐。” 朱瞻基注意到了朱高炽的眼神,但是并沒有担心。朱高炽不想去西北,就不去呗。只是指望他手下那一帮文臣,翻不了天。 不過,他也小看了朱棣的气度和自己的心胸,一开始他们准备让他去西北,只是为了不让他影响朱瞻基监国。 他根本沒有必要以退为进,去汤池那裡编书,就是让他留在皇宫,又有何妨! 朱高炽醒了過来,朱棣和朱瞻基心裡松了口气,他的那些妃子们更是又死裡逃生的感觉,待朱棣和朱瞻基离开,一個個纷纷来到他的病床前看望。 朱瞻基又想到如今的殉葬制度,越发觉得這种制度的不人道。 不過,现在绝不是提起修改這种制度的最佳时刻。過两年,等朱棣大胜而归的时候,自己又能控制了大明的局势,這個时候才最好。 他看了看天色,跟刘万說道:“去将杨章德叫来见我。” 這几日,朱高炽一直昏迷,以至于他也不好接见外臣,变的跟個聋子差不多。 他现在不担心别人,就怕那個汉王還贼心不死。 天快黑了,明日就是二月初五的大朝会,即使外面有什么变故,现在也顾不上了。 不過汉王已经失势,他如果真的贼心不死,朱瞻基不介意挖個大坑,再把他埋进去。 杨章德這几日跟朱棣见了几面,但是朱瞻基要侍候太子,沒有机会见他。 刘万只是到前殿那边跟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說了一声,不一会儿,杨章德就快马加鞭来到了东华门处。 咨情司内,杨章德细致地将這几天的抓捕经历說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那些书生一個個就是嘴上厉害,见了刀枪一個個吓的都要尿裤子了。臣這几日抓了数十人,沒有一個硬气的,根本不用担心他们。”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那汉王府這几日還平静嗎?” 杨章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說道:“汉王府這几日一直在闭门不出,臣這几日听到了一個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說看……” “根据锦衣卫汉王府的暗探汇报,汉王這几日给陛下递帖子,想要跟陛下西征。” 朱瞻基楞了一下,又沉吟了一下說道:“帖子递上来了?” 杨章德点了点头。“只是臣沒有探知到汉王到底写了什么。” 既然已经递了帖子,内阁那边,司礼监那边应该都是有消息的,一会儿问问王彦就知道汉王到底想干什么了。 “好了,這件事你不要管了。這几日加紧对各位勋贵的监控,我至今不知道那些勋贵暗中投靠了父王,让我寝食难安。” 朱瞻基不怕明面上的敌人,就怕那些暗地裡的敌人。如果一面跟自己投诚,暗中倒向太子,那才对他有影响。 杨章德领命欲去,朱瞻基又突然想起来问他。“山东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嗎?” “這才不到半月,還沒有消息传回来。要不要臣派人催一下。” “不用了。已经掌握了大局,個别细节影响不了局势。” 杨章德离开以后,朱瞻基很快就从王彦那边得到了消息,汉王的确是跟朱棣递了帖子。 不過,他沒有奢望能单独率领北路军,而是跟朱棣申請随军出征,并且向朱棣申請了几條船,想要在西征期间,前往西洲。 只要不是窥伺军权,朱瞻基就不会在意。他申請随南路军也就罢了。要是他敢看上北路军的大权,朱瞻基就绝对不会放過他。 李亮轻声提醒道:“殿下,汉王现在看来的打定主意要出海了。他想随军,恐怕也是怕了殿下。” 朱瞻基一下子就明白了過来,他這裡防着汉王,汉王却更害怕他。 现在最念着兄弟之情的朱高炽病危,朱瞻基监国。要是他趁着朱棣西征,直接找個借口就将朱高煦一家灭了,他才冤枉了。 所以现在朱高炽病危,朱棣要西征,他才不敢留在国内。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這样一来,自己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了。 不過還有一個赵王,让他有些左右为难。 這几年赵王朱高燧很听话,但是他在听话的同时,贪欲也大增。跟在內监的后面赚轻松钱還不满足,更学会强取豪夺了。 他现在惹了一大堆麻烦,虽然很容易处理,却将朝廷的信誉都给破坏了。 這样的人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不過他是亲叔叔,朱瞻基也不好直接针对他。 還是等朱棣走了,再找法子治他一治,让他知道,不是所有钱都能赚的。 从咨情司回到了兴庆宫,却正巧碰到了张贵妃正准备离开。 只是一看天黑了還沒有走,還留下吃饭這阵势,朱瞻基就知道张贵妃是有意来寻自己。 她是后宫名义第一人,又长了两辈。不管是孙娴,還是胡良娣,蓝良娣她们,都要细心伺候着。 她這次来不是为了张辅传话,而是为了她另外两個哥哥张輗和张軏。 张輗如今是神策卫指挥使,不過他這個职位是名义上的,一直沒有职权。 张氏因为要封藩交趾,他们家族的成员大多现在只是赋闲。 還有张軏,如今挂名锦衣卫指挥佥事,实际上也只是多领一份俸禄。 但是张氏既然要封藩交趾,也要为以后做准备了,所以如今张辅驻守京城,两人就都想跟随大军出征。 這只是一件小事,即使是张贵妃不来說,朱棣恐怕也会直接将他们带上历练一番。 所以朱瞻基直接应承了下来。 不過在走的时候,张贵妃轻声說道:“陛下昨夜梦中惊醒,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浑身颤抖,還拔剑斩杀了一個宫女。” 朱瞻基知道她是担心朱棣的身体,不過有歷史经验,朱瞻基知道朱棣最少還有三年多能活。 他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沒有接话。 前世就有永乐二十二年,這辈子朱棣更加意气风发,不打败帖木儿国,恐怕他死不了這么早。 只要给他两年的時間,他就有信心控制整個朝局,到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从容以对。 现在,就只等明日的大朝会了。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明天尽量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