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开始要债 作者:未知 严叔同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因为自幼聪明,家族扶持,一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 原本在小县担任過一任县令,因为官出色,才会被调任到曲阜担任县令,這一辈子并沒有走過弯路。 在人生的前一半阶段,他一直意气风发,并沒有時間沉淀下来,总结過自己的人生。 但是在曲阜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特别是被拘押在大牢的几個月裡,他也认真回想了自己的经历,并且对每一段過失进行了总结。 他也是怀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崇高理想进入官场的。 但是在进入官场之后,为了适应官场,他才逐渐从一個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個现实主义者。 孔家是圣人之后,在圣人之乡为官,他自然格外重视与孔家的关系,也违背了自己的理想,为孔家提供了太多便利。 一直到他被关进大牢,他才逐渐想明白,自己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孔家的官员,自己越线了。 看明白了這一点,他自然也就想明白了陛下出征,为何要让太孙监国,太孙为何又要对付孔家。 這個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孔家的天下。 因为亲近儒家,亲近孔家,太子连监国之位都丢了。 现在,他已经是犯官,沒有了腾挪的余地,如今最正确的選擇,就是紧跟着太孙的步伐,而不是顾念孔家以往的情谊,更不用在乎太子的想法。 听到朱瞻基的问话,他毫不犹豫地跪倒,向朱瞻基磕了三個头才說道:“罪臣以往不明白,现在却已经明白了過来。圣人是圣人,圣人之后是圣人之后。 百姓家中可以出大臣,圣人家族也会出败类。天下朝代更迭,昔日王谢世家,今夕已不可闻。自秦皇以来,這天下多少家族大浪淘沙,又有多少家族崛起。 罪臣以往不明白這些,被圣人之名迷惑,故此做出了不符合天下大义的举措,后悔莫及。今殿下宽宏,只是流徙罪臣到吕宋,罪臣定当谨遵大义,不再荒唐。” 孔彦缙听的脸色发白,看着严叔同,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很清楚,今日的问话关系着孔家的未来命运,至于過几日的三司会审,不過是走個過场。 太孙殿下的问话,直接就是掘了孔家的根基,沒有圣人之名的庇护,孔家在朝中为官之人不多,纵使民间有学子推崇,也不過是无根飘萍。 可是,他又不能說太孙问的话,严叔同回的话有错。若以圣人的标准来评价,如今的孔家,的确沒有任何一人能担当此名。 而且,他现在独自一人被召见,身边连個能出主意的人都沒有…… 突然之间,他忽然意识到,這是太孙殿下故意为之,他也是给了自己一個壮士断腕的好机会啊! 是的,太孙殿下也是年轻人,他很清楚孔家的许多事情,并不是自己做的。 现在自己被推出来挡风遮雨,太孙殿下对自己也有同情。 可是,他有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如果猜错了,自己可就是孔家的罪人了啊! 朱瞻基听了严叔同的回话,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個县令是個聪明人,留着他,孔家的那些阴私,就永远不可能掩盖下去。 他突然有想到了以前曾经在曲阜,兖州担任過主官的官员们,想要对付孔家,他们也都有作用。 他笑着向孔彦缙问道:“朝绅以为严县令之答可有谬?” 孔彦缙的脸上渗出了一脸的汗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朱高炽笑道:“瞻基,孔家主比你還小三岁,又一直不曾出来主持事务,即便孔家有一些人有负圣人之名,也怪不得他。” “所以……”朱瞻基望着孔彦缙說道:“孤是开明之人,這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事,谁就要出来承担责任。别以为有家族庇护,有你這无辜之人来挡风遮雨,就像逃脱追责。该是你的责任,孤当然要找你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要揽在自己身上。” 孔彦缙又是惶恐,又是惊喜。他被推出来到京城来应付官司,就是很不情愿的。 孔家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啊,就因为他是家主,所以他就必须要来承担责任,他跟谁說理去? 现在,朱瞻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来了京城不管用,查出来哪件违法的事是谁做的,就必须追究個人责任,而不是让整個孔家担责。 這样不用担心孔家会被连根拔起,而且還能将那些老旧势力一股脑拿下,他這個家主,以后才能当的名正言顺。 所以,他放弃了抵抗,起身长揖道:“一切遵从殿下的意思,孔家认打认罚。” 朱高炽一愣,看了看孔彦缙,又回头看了看朱瞻基,他有些不明白,孔彦缙为何就直接不抵抗了呢?难道他不知道這对孔家来說会元气大伤? 他虽然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朱瞻基想要让他知道的消息,他不会不知道。 這两個月来,關於孔家做過的违法事件一件又一件地被披露了出来,光是一個容纳了近十万隐户,就是大罪。 大明的税收靠的是百姓,孔家仪仗不要缴税,吸收了近十万人的隐户,這些人沒有在官府登记,自然也不用缴税。 虽然這有歷史問題在裡面,但是光是這件事,孔家就落不了好。 還有低价收地,刨人祖坟這些勾当,每一件都不会轻易结案,要孔家掉一层皮啊。 朱瞻基這個时候說道:“朝绅今年也二十了,可有心功名?” 孔彦缙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虽然他自己很想参加秋闱,但是却不敢轻易答应。 通過秋闱当一個小官,远不如他当一個自由自在的家主好啊! 孔彦缙长揖道:“缙身不由己,這些事還要与族老商议。” 朱瞻基点了点头說道:“今后朝廷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不通過科考入仕,就只能通過改善技术入仕,孔家也到了自力更生的时候了。” 孔彦缙還沒有回答,朱高炽已经忍不住說道:“胡闹,那些奇技淫巧就能入仕,還要考经论文何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說道:“父王說的对,考经论文本来就沒用。” 朱高炽和孔彦缙一下子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就连還跪在那裡的严叔同也是一样。 自从隋唐打压世家,取消了推薦入仕,科考就逐渐成为了普通百姓想要上升的重要渠道。 虽然唐朝时候還分了各种考核,但是后来逐渐就变成了明经科,到了明朝,更是改成了八股文。 而现在,身为监国太孙,竟然說這些沒用! 朱高炽一下子被抵的說不出话来,孔彦缙和严叔同却是不敢接话。 朱瞻基瞟了一眼严叔同說道:“起身吧,過来坐下。你担任過五年县令,這是我大明最基本的官员,跟孤說說,你在求学期间,所学的经义,可否能用在改善百姓生活上?可否能统计辖区人口,地亩?可否能兴修水利?可否能修路架桥?可否能发展经济?” 严叔同如蒙大赦,起身后慢悠悠来到了右手边最后一個位置坐下,這才說道:“可是殿下,学明经能开启民智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說道:“的确,這是最大的作用了。” 见朱瞻基并不是一味抵制儒学,三人才舒了一口气。 朱瞻基又說道:“开启民智,统一思想,這是儒家的功劳,孤当然不会否定。但是儒家只是百家之一,不能取代其他学科的作用,如今的朝廷,不還是儒家为裡,法家为表嗎?墨家在许多方面,比儒家的作用要更大,還有农家,杂家,這诸子百家,除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大都各有作用。” 一直到后世,也沒有任何一种学科能取代儒家学說。但是不能因为儒家的作用,就把其他学科全部打压下去,這是东方几千年来一直不停更替,循环的主要原因。 一直依靠小农经济作为经济主体,社会结构永远不会变。 当然,现在的社会结构正处于大变革的初期,随着社会的经济结构的变化,儒家的许多东西也一定会改变,否则就会被淘汰。 孔彦缙立刻就认识到了這一点,他已经决定,回去就說服两個族老,准备参加秋闱。 虽然他身为圣人之后,如果秋闱反而沒有考好,会影响圣人形象。但是太孙殿下已经把话說的這么明白,他還死守着孔府往昔的荣耀,只会越来越堕落,越被动。 反倒是对严叔同现在揭开孔家以往的违法行为,他现在并不在意了,也无心开脱。 既然太孙殿下已经說了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只会以事论事,追究個人责任,他這沒有做過亏心事的,恨不得殿下将一帮族老全部抓起来。 只有這样,他才能在短期之内掌权。 朱高炽不了解這一点,他见孔彦缙自己都无心开脱,自然也插不上什么话。 他只是怕朱瞻基对孔家赶尽杀绝,既然现在不会,孔彦缙也不在意,他再掺和那就不知世务了。 严叔同和孔彦缙从别院出来,出了大门,孔府的家人和严峻看见他们出来,就连忙赶着马车過来。 孔彦缙這才对着严叔同长揖說道:“严父母,這几月风云变幻,是我孔家拖累了你。” 严叔同看着一脸阴郁的孔彦缙,還记得几月之前,他的脸上還充满稚气。他长叹了一声回了一礼說道:“也不怪孔家,是我自己想走捷径,以至于失了立场。” 孔彦缙摇头說道:“我孔家虽然号称千年世家,但是正因为枝繁叶茂,难免有些枯枝枯叶。想要长存,也需要修剪一番。严父母如今将背井离乡,缙再次祝你一路顺风,大展宏图。” 他们都是待罪之身,又因为一件案子牵连,今日是太孙召见,才有机会见面,如果在私下联络,难免会引人非议。 所以撇开今日,倒也不好再私下相见。 严叔同的心裡感触万千,但是却也不能怪罪孔家。毕竟许多事都是他资源帮忙的,就像用朝廷劳役为孔家修渠圈地,沒有严叔同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施行。 他只恨自己自作自受,面对孔彦缙,实在恨不起来。 一路无话,回到了花神庙,這個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除了族中几位族老有些担忧,還在他家中等着消息,在正房的台案上,還摆着一盘红绸挡住的托盘。 严母看着严叔同的脸色,有些担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只是轻叹了一声,抓住了他的手。“回来就好。” 严叔同躬身拜道:“母亲不用担心,一切事等朝廷自有法度,孩儿已经過审,再不会有变故了。” 他望向了那個托盘,问道:“家中来過客人?” 族长接话說道:“就在你们回来之前,孔府派人来了,送来了两百枚银币,也不曾留下喝一口茶,只說是送上程仪,就离去了。” 严叔同沉默了半晌,才跟母亲說道:“虽然這银子有些多,超過了程仪,但還是收下吧。如今孩儿還是戴罪之身,也谈不上受贿。” 這不仅仅是程仪,也是孔家想要让他以后口下留情,给孔家留一份面子。 他当然不会乱說,毕竟孔家现在還是读书人心中的圣人家族。 别院内,温泉边,朱瞻基与朱高炽父子俩相对而坐,在他们的身边,只有杨士奇作伴,几個內监远远地站在可以看见他们的地方。 通過严叔同的嘴,孔彦缙也沒有否认,朱高炽知道了孔家的不少阴私。 原本他对案卷上那许多案子半信半疑,但是现在,不由得他不信了。 這也让他变的格外沮丧,打不起精神来。 他现在就想好好放纵一下自己,但是张氏现在在别院,将他管的严严实实。不要說女色,就连酒水也给他控制住了。 虽然這些日子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但是他却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今日回宫,你将你母妃和太孙妃都接回去吧。京城应酬众多,每個月都有封赏。如今张贵妃自闭后宫,也离不开她们。” 朱瞻基倒是沒有想到是朱高炽有些憋不住了,张氏与孙娴留在别院,也确实有些不方便。 朱瞻基接见外臣,封赏官员,基本上都是要连着女眷一起封赏的。而女眷的封赏,這些就需要张氏或者孙娴出面。 “太孙妃今日我就带回去,明日准备好了,再将母妃接回去。” “有什么好准备的?备上马车,一個时辰就回去了。” 朱瞻基自无不可,让李亮去通知她们回宫。 等朱瞻基他们离开,当天晚上,朱高炽就忍不住叫来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喝了小半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所以只是喝了小半壶,酒后趁着酒兴,又临幸了他宠爱的郭妃。 沒有张氏在,他在别院就是一人为尊,沒有任何人敢拦着他。 不過,關於他的情报,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皇宫。 看着传来的情报,朱瞻基也有些哭笑不得,這朱高炽遭遇一点打击,就想要逃避现实,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而他的身体本就虚的厉害,现在還把持不住自己,他這当儿子的又不能管,只能由着他了。 何况在朱瞻基的心裡,本就对朱高炽整日闹妖蛾子有些厌烦,只要他不添麻烦,管他怎么浪。 四月十五的大朝会,在各部工作廷议以后,大明银行总督陈瑄沒有再保持低调。 在王彦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声中,他站在了朝堂的中央。“殿下,臣自十五年正式接任大明银行总督一职,因涉及银钱,這几年战战兢兢,不敢怠慢。但银行事务非臣所长,如今不论是发展银行,還是商业银行,都有所亏空,臣惶恐不已,万死不辞。今日向殿下负荆請罪,只盼殿下给老臣一條生路。” 陈瑄的话音一落,整個大殿内一点杂音也沒有,一时之间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 朱瞻基在龙椅上坐直了身体,虎目微眯,眼睛在一众大臣面上扫射了一圈。开口說道:“孤自十四年筹建银行,一为大明今后不再有银钱缺失之虑,一为发展民间经济。可是不過短短三年多,竟然能逼的孤的总督负荆請罪,自告己身,這显然是不把孤的总督放在眼裡。 陈总督,现在倒也不是你该請罪的时候,這银行到底亏空多少,也只有你最清楚,不将账目给孤算清楚,你就是想脱身也难。 今日,孤就在這裡许下话来,這银行是为盘活大明经济所设,无论是谁,都不能侵占一分一毫。今日四月十五,孤给你们留下半個月的時間,填补亏空,若五月初一依旧沒有填补亏空者,彻查到底。” 所有人都知道朱瞻基這是在演戏,早在两個多月前,朱瞻基在张辅的寿宴上,就說過要那些勋贵们填补亏空。 只是当初因为朱棣還沒有走,所以朱瞻基并不想闹的太大。 這些时日,有一些勋贵已经填补了亏欠,但是,依旧有一大半還沒有還钱。 他们许多人并不是沒有钱還,只是见到别人沒有還,自己也不想還了。 還有一大半,是因为如今正在南洋贸易,刚把货运出去,现在货款還沒有回来。 朱瞻基選擇這個时候发难,也是因为跟东瀛,朝鲜贸易的,如今船已经回来了,而跟南洋贸易的,最迟五月,也会回返。 這個时候,正是他们手中都有银钱的时候,所以他要开始要债了。 勋贵武将们万万沒有想到,他们等了许久也沒有等到朱瞻基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现在等到了,第一把火却是烧到了自己身上来。 他们可都是殿下的拥趸啊,为何不先对付那些文臣,却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文臣们却激动了起来,殿下前一段時間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山东大案上面,让他们裡外不是人,最后不仅处置了几十個文官,還把孔家折腾够呛。 一直到如今,孔家的案子還沒有了结。 现在殿下要对勋贵武将们动刀,他们简直是欢呼雀跃了。 在银行裡借钱的文官不能說沒有,但是文官们大都沒有亲自做生意的习惯,最多是扶持一些商户。 不像勋贵他们,让自己家人都亲自上阵,跟海外贸易。 朱瞻基又跟陈瑄问道:“既然是银行亏空,你這总行有监督之责,可有账目呈上?” 陈瑄立即掏出了一本折子,双手奉上。“所有亏空都有记录,臣不敢疏忽。” 李亮快步走了下去,从陈瑄的手中取了册子,又快步走了回来,先检查了一下是否浸毒,才呈交到了朱瞻基的手裡。 朱瞻基刚一打开,就一巴掌拍到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那红木案几仿佛是纸做的一般,一下子就砰地一声碎成几段。 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震怒”的朱瞻基,想着這一巴掌如果是拍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结果! 朱瞻基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到了一边,站在汉白玉栏杆前面怒道:“孤的好王叔啊,他一個人竟然就能从发展银行借贷达到五十万银币?而且還是第一笔未還,第二笔又借?郭资,你這個提督是如何当的?” 大明发展银行提督郭资出了行列,跪在了大殿中央。“臣万死!” 朱瞻基哼了一声說道:“只是一句万死就想推卸责任?這是不可能的!孤当初筹备银行,就曾与你等明言,银行乃是为朝廷服务,不是为那個人服务,你要帮孤看管好钱袋子。现在倒好,旁人用孤的银子去买地,去做生意,去赚银子,现在连本钱都不還!” 郭资暗暗叫苦,那哪裡是旁人,是你的亲叔叔啊! 但是這件事他必须要表态了。“臣愿为前驱,前往彰德府要银子。” 朱瞻基厉声道:“不需要你为這一笔财货去彰德府,孤要你将所有欠银之人都列出来,不仅要本金,還要利息,少了一分一毫,孤就要你的脑袋。” 众人心中一凛,朱瞻基又扭头說道:“刘万!” “奴婢在。” “孤命你前往彰德府,去跟我那爱财如命的叔叔要银子,少了一分一毫,即可调动当地驻军,将他给我羁押回京,我倒是看看,他到底是要银子,還是要命!” 连亲叔叔要要打要杀,這一下让群臣更是凛然,那些欠银子的勋贵,现在一個個都想着赶紧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