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改变(一万二更新) 作者:未知 杭州府。钱塘县。 自从永乐十三年,滑轮鞋横空出世,這种新型的玩具就成为了富家子弟最喜歡的玩具。 特别是在永乐十五年,杭州府的主要街道都被修了水泥路之后,滑轮鞋的销量更是让內监的内侍们赚的盆满钵满。 杭州府本就是鱼米之乡,如今海外贸易蓬勃发展,当地的富户可不少。 一双滑轮鞋再贵,也不過二两银子,除了给孩子当玩具,還能当代步工具。而买一匹马,随随便便都要七八上十两银子,如果是能当军马的骏马,少了二十两银子根本买不到。 要是那种能当种,马的优良品种,一两百两银子也很正常。 而且买了马還要喂养,滑轮鞋只需要上一点油就可以了,所以在杭州府,能看到不少年轻人都踩着滑轮鞋,在大街小巷飞速前行。 现在就连一些酒楼的跑腿,也有不少被老板分了一双滑轮鞋,专门负责给各家传信。 时近傍晚,杭州府学大门打开,一群穿着滑轮鞋的府学学生,一窝蜂地跨過了门槛,沿着门口的斜坡,就滑进了大街。 “于廷益,等一下我。” 于谦刚滑到大路上,听见呼唤急忙双脚横竖交叉,熟练地刹车。回头跟一個個头瘦小的年轻人挥了挥手。“王兆南,什么事?” 王乾王兆南是少数几個沒有穿滑轮鞋的学生,一身青衫也洗的发白,腋下還有缝补過的痕迹。 他家境贫寒,父亲去年病亡,更是让他的家庭堕入深渊。 如今全家六口人,寡母替人浆洗衣裳,四個弟妹也都当了学徒,仆人,就为了供他读书。 因他之前就中了秀才,在府学品学兼优,每月有六斗米发放。日子虽然過的艰难,却也還能撑下去。 而于谦就与他是不同的典型,他的曾祖父于九思曾任杭州路大总管,祖父于文明洪武年间任工部主事,父亲于彦昭隐居家乡钱塘不仕。 虽然其父不仕,因家底丰厚,在钱塘产业众多,算得上是豪门大户。 早年间其父就与好友翰林庶吉士董镛给于谦定下了亲事,不過于谦心高气傲,一定要等中了进士才肯成亲。 在钱塘,于谦早已经是名满钱塘的才子。 他少年时期即刻苦读书,志向高远。他敬佩仰慕文天祥的气节,悬文天祥像于座位之侧,几十年如一日。 七岁时,有個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說:“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 八岁时,他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說:“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于谦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下联不仅工整,而且還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气势。 虽然家境富贵,名满钱塘,但是于谦并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相反非常体恤民情,乐于助人,在杭州府学声望一时无二。 王乾這样的穷学生一般时候因为自卑,很少主动向于谦打招呼,基本上都是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开口。 王乾走到了于谦跟前,长揖拜道:“今日谢师說朝廷春闱将会增添海外时政与风情考题,可鄙人囊中羞涩,想請廷益兄行個方便,能将海外概览系列书,借我一抄。” 于谦笑道:“我還以为什么事呢……,這海外概览丛书,有马欢,候显,陈诚,滇国公等人所著,我家中都有。且跟我回家,我将看過的都先借与你看。” 也正是因为于谦這样的性格,王乾才会跟他开口。见于谦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又长揖道:“那請于兄先归,贵府我是知道的,自然能摸上门去。” 于谦又想了想說道:“這一系列的书,一共有六人所著,总计九本,洋洋洒洒超五十万字。你若是要抄,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耽搁了学业就不好了。這样吧,九思堂有我于家份子,我可让人先卖你一套,待你秋闱之后,只要中榜,還钱也就不在话下。” 大明当了秀才,就能免家中两人劳役。若是中了秋闱,就变成了举人,這個时候,不仅能全家免劳役,连税赋也免了。 王乾学业不错,今年的秋闱有很大把握。所以他虽然穷,有些自卑,内心却也颇为自傲。 他若是中举,自然有人举家来投,哪怕他现在贫无立锥之地,很快就会有房有地。 所以几本书钱,他虽然拿不出来,却也不会在乎。 听到于谦這样說,他又是长揖道:“如此多谢廷益兄,小弟铭记在心。” 于谦本就比王乾高了半個头,现在穿着滑轮鞋,高了一個头不止。他大笑着拍了拍王乾的肩膀道:“你我同窗好友,說這些做甚,跟我来吧。” 府学周边本就是各家书店的聚集地,九思堂在這裡也有一家不小的门面。 于谦這個少东家来了,伙计一看到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少东家,今日来了內监新書,還是太孙殿下亲自作跋……” 于谦一听大喜,问道:“什么书能让太孙殿下亲自作跋?” 伙计很快就拿出了一套三册崭新的书籍,說道:“這是我大明第一才子,解缙解学士写的《天下。国家》,据传明年春闱,大部分海外考题,都要从這裡面选题。” 于谦接過這印制精美,有普通书五六本厚度的书问道:“定价多少?” 伙计有些不满地說道:“內监下了死令,這套书只让以一百五十文价格售出,三本一起买,只能卖四百文。” “這倒是便宜……” 大明老百姓为什么读不起书,是因为现在的笔墨纸砚的价格都相当于是奢侈品,一般家庭根本不能承受其价。 一百五十文一本的书,可以买五十斤粮食了,但是在世面上的书裡面,還算是便宜的了。 以于谦估计,這本书的成本恐怕都要一百二十文,剩下三十文给书铺赚取,等于內监一文钱不赚。 而且,這還沒有算给解学士的润笔费,內监出的這书,恐怕還要亏不少。 他拿出了第一本,随手把第二本递给了眼巴巴看着的王乾,然后翻开了书。 第一页,就是太孙殿下那架构清奇的硬笔书法。 朱瞻基的笔迹這些年也传遍了大明境内,因为不仅解缙的這本书,包括马欢和陈诚他们写的书,也都是太孙殿下作跋。 他的笔迹初一看觉得很丑,不太符合大明人的审美,但是字迹架构之间自有沟壑,充满了一种大气磅礴的感觉。 如今的大明,就有不少学子开始学习朱瞻基的字迹,风格。 “天下,苍穹之下。国家,国大之家。华夏,礼仪之邦。大明,应天之国。” 短短的四句话,于谦登时如同饮了一壶美酒,忍不住道:“說的好!” 王乾顾不得看自己手中的书,也凑了過来,看到了最上面的几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一下子飞起,整個人浑身发软,却又有一种說不出的激动。 他忍不住紧紧地抓住了于谦的手臂,激动說道:“廷益兄,谁說太孙殿下无才?殿下這是大才啊!” 于谦也很是激动,点头道:“是,不要人云亦云,若是殿下无才,陛下如何会让殿下直接监国。這几句话說的真好,当浮一大白。” 王乾看着這几句话,眼眶忍不住都红了起来。“我也曾怨天尤人,认为自己命不好,但是看到殿下的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的思想狭隘,愚不可及。這天下是我大明之天下,身为大明学子,岂可只想到自己,应当心怀天下。” 于谦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說道:“我身上還有五十文,走,赶紧挑了书,我們去炒几個小菜,喝两杯。” 要是平时,王乾就拒绝了,因为這样的請客,他是還不起的。 但是今天,他却沒有推辞的意思,长揖道:“如此就叨扰了。” 两人选了开始說好的九本书,又加上這套新書,总计耗银近二两。 這对王乾来說,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于谦答应了让他秋闱之后才归還。他有信心能中榜,這個时候也顾不得這么多了。 从书铺旁边找了一家小酒馆,两人点了三個菜,要了两壶酒,刚好把五十文花的干干净净。 两人都顾不得說话,接着又看了下去。 這本书虽然是解缙所著,其实却是由朱瞻基确定了书的內容之后,由解缙加以润色而成。 朱瞻基已经等不及孔家从儒学上阐述国家与民族的关系,而且這本书的內容也不涉及国内的意识形态斗争,更像是一本海外各国的简史。 所以,即便是一些內容有一些争议,也不影响這本书的发行。 有争议更好,才能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时候孔家再重新阐释国家与民族的概念,那個时候会直接改变人们的观念。 在這本书裡面,朱瞻基抄了许多后世才有的概念,比如政治制度形成,比如环境造就民族性格等等。 這些东西如果是写大明境内的歷史,肯定会遭到许多指责和反驳,但是,现在写的是海外各国。 大部分文人都沒有去過外国,他敢說這本书写的不对嗎? 欧洲有国家让女人当政,有议会制度,有封藩制度,有部落制度。每一种制度的行程,肯定都跟所处的环境有关。 那些国家,大明大多数人不知道,但是书裡面也提到了东瀛。 解缙从东瀛的地域狭小,多灾多难,山多地少,僵硬的贵族制度這些方面,解释了东瀛人偏激,偏执的民族性格,就让许多人挑不出不是。 而且,在书裡面,朱瞻基也加了许多对海外秀丽风景的描述,对海外富饶的描述。這一切,都是为了激发大明百姓向外拓展的想法。 于谦和王乾看的如痴如醉,一直到酒菜上齐了,两個人才不舍地放下了书。 于谦举起酒杯,向王乾說道:“解学士不愧是当代大儒,這本书将海外各地介绍的清清楚楚,只是看到此书,就犹如亲历。” 王乾有些神不守舍,跟于谦碰了一杯說道:“以前我一直认为儒家学术乃是文之精华,可是看到解学士对海外的描述,那些国家都沒有儒学,为什么也能发展的如此蓬勃?這是不是說,儒家学术并无大用?” 于谦摇了摇头說道:“此言大谬,我华夏诸民正是有了儒家学术为本,才能比其他国家发展的更好。也因为我們有了這样的根基,才会是我們去征服他们,而不是他们来征服我們。 丝绸,茶叶,瓷器,這些贸易替我大明获利无数,有了這些,我大明如今才能发展的如此欣欣向荣。” 王乾說道:“可是這些跟儒家无关吧,儒家還斥责這些为奇技淫巧呢!” 于谦還不是后世那個力挽狂澜的大臣,也不過是一個学子。听了王乾的话,他有些接不上来了。 不過他才思敏捷,立刻想到了两者的区别,說道:“儒学为体,修的是自身,其他为用,乃是外在。” 王乾点了点头,又举杯說道:“廷益兄高见。” 话虽然這样說,但是于谦的内心未免沒有怀疑。他到不是怀疑儒学的作用,只是觉得,儒学的作用似乎沒有那么重要。 身为儒家学子,怀疑儒学乃是大逆不道。他沒有往這方面深思,但是内心未免沒有一些种子已经发芽。 两人喝完酒,又每人吃了两大碗米饭,這才各自分别回家。 這一夜,于谦一宿沒睡,一直将這三本书全部看完,依旧激动地睡不着觉。 从這本书裡面,他知道了原来在大明之外,還有上千個小国,部落,而且每個部落,每個国家都不一样。 他也知道了原来在大明之外,還有那么多值得一去的地方,有无数的无主土地,等待大明的百姓去耕种。 杭州府這裡从宋代以后,就发展起来,一直人多地少。如果這裡的百姓移民出去一半,那不就是人人有其屋,人人有其地,再也不怕天灾人祸了嗎? 他想到了這几年朝廷一直在推广移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后知后觉了。 這是一個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啊! 而王乾跟于谦一样,他也是一直看书到了天亮,才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到河沟边西了一把脸。 在他的内心裡,沒有于谦想的那么忧国忧民。他更多地在想,然后参与进這個时代,顺便改变自身的处境。 而从這一天开始,府学的学子们,谈论的话题就从秋闱转到了海外风情上面。 不管是那些对科考有把握的,還是沒有把握的,他们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能考上举人,考上进士,然后为官,他们也想趁着年轻,去见识一下海外的风情。 即便是对科考沒有把握的,他们也想着跟着內监一起,将大明的丝绸,茶叶,卖到各地去。 自古以来,上有所好,下必行效。 朱瞻基原本以为自己要在春闱裡面加上海外的考题,会让学子们不满。 但是,当這形成了一种风气的时候,反而会成为一股潮流。 任何时代,大学生们都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群体。他们這些享受到了发展的红利,见识到了海外殖民带来的好处。 现在,对科考裡面加上海外概览的考题,并沒有太多抗拒之心。 何况,這還只是在明年的进士考裡面加入,根本不影响他们秋闱考举人。 而且,有半年多的時間,他们這些自视甚高的人,不相信自己会把這些记不下来。 除了朱瞻基,任何人都沒有想到,這股潮流一旦被带动起来,在這歷史的大潮中,除了皇帝再也沒有人能制止下来。 只要皇室一直需要這样的人才,不需要督促,不需要鞭策,所有人都会主动学习。 特别是那些心思敏捷,却又一直科考不顺的学子,他们更想早日让這样的考题往下发展,乡试,府试,甚至是县试都加入這样的考题。 這样的话,他们即使在八股文上沒有天分,也有机会能考上秀才,考上举人。 当然,這股大潮如今還刚刚兴起,沒有爆发出它的威力。 但是另一股大潮,却让大明舰队一下子跨過了艰难险阻,来到了美洲大陆。 易信早些年的探索,都是只派出几條船,然后沿着海边绘制地圖,将大海中的每個岛屿都记载下来。 所以他的行动一直很慢,三年的時間,也只是探索到了阿拉斯加的海疆。 但是這一次,他们带着朱瞻基的任务,要勘测整個东洲大陆,加上舰队的规模宏大,所以根本就沒有在已经探明的地区停留,直接沿着已经探明的珍珠链岛(阿留申群岛)驶向东洲。 从大明出发的时候,舰队一直是顺风,船速非常快。到了虾夷岛之后,先是沿着棒棰岛(堪察加半岛)南方的岛链,抵达棒棰岛之后,就开始向东航行。 舰队沒有进入后世的白令海,而是沿着珍珠链岛南侧的海域,在距离海岛不远的南部一路向东。 這個时候,舰队是测风而行。但是因为太平洋洋流的存在,舰队的速度并沒有降下来。 太平洋洋流是全球最稳定的海洋洋流,整個洋流宛如一個时钟,以顺时针的方向转圈。 洋流从墨西哥,沿着北纬五度左右,向西流,一直到东瀛附近海域之后转向北,再从阿留申群岛以南向东流,最后流回到美洲的西海岸。 這個时代,除了朱瞻基,沒有人知道這样的一副洋流图。舰队按照他的吩咐,沿着這個海路向东行驶,事半功倍。 所以,他们在出发一個月的時間,就顺风顺水地抵达了后世加拿大的西海岸。 這一切,让易信惊讶不已,更让候显也惊讶不已。 這可以說是大明舰队最轻松的一次航行了,一路不是顺风,就是顺水,也沒有遇到暴风雨。 更主要的是,這一路的航行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因为他们平均每日航行的距离都达到了六七百裡,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数据。 当然,朱瞻基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要是知道,又会在内心笑话他们了。一天六七百裡,也不過是三百多公裡,平均一個小时也就十五公裡而已。 根据朱瞻基提供给他们的地圖和情报,他们很快就定位到自己的位置距离殿下所說的据說有宋人流落的区域并不远。 在确定了方位之后,舰队就向着那片岛屿驶了過去。 当掌握了六分仪定位,当有了世界地圖,地球仪,并且将大部分区域进行了分割绘制之后。 大海航行对其他人還是险途,但是对大明的舰队来說,只要不遇到暴风雨,大浪,就沒有太多危险。 可是,就在他们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一场风暴袭来,舰队随即被大风直接吹的向北偏移。 两百多艘船被分成了三队,失去了联络,候显与易信两個主将也因为沒有在一艘船上被吹散。 易信因为在最前方,遭遇暴风的时候受创最大。他的舰队人数最少,只有不到五十條船,一直被吹散到一处海湾,才勉强靠岸。 但是在靠岸的时候,依旧损失了十几艘船,不過大多数船只依旧可以修复。 易信并沒有恐慌,這种情况在他出海之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有條不紊地将救援任务安排了下去。 随后,他才有心思观察這個海湾。這就是东洲?還是东洲外的岛屿? “大人,我們发现了几艘船只,像是蒙元时代的战舰……” 易信心中一动,這么容易就发现了线索? 外面依旧大雨如注,但是這個时候的易信根本顾不上了,连下属拿来的蓑衣都沒有穿,直接下船向着发现蒙元船只的地方奔去。 如今是六月了,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這一场大雨带来的损失并不大。 很快,他就看到了几艘被搁浅在海滩上,已经腐朽的船只,但是从样式上,還能看出是中原的样式。 他回头大声說道:“等风雨停了,除了派一支舰队去寻找其他船只,其他人给我四处散开,寻找当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