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国事家事 作者:未知 金钱与军权,這是一個皇帝必须要控制在自己手中的资源。 任何人,最多只能涉足管理一個方面,而不能两方面都能插手。 陈瑄要做孤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孤臣。投靠朱棣晚了,满朝文武,也就一個丰城侯李彬跟他关系好,其他武将看不起他。 纵然他的能力再强,资历太浅,那些从一开始就追随朱棣的勋贵们也瞧不起他。 黄福這边又不一样,他是文臣。朝中的文臣基本都是建文倒台之后,才追随朱棣的。 他主要是永乐元年就当了工部尚书,又能力出众,就有些心高气傲。 他早年得罪了陈瑛,陈瑛可是一开始比纪纲還要狠的角色,但是朱棣惜才,不肯杀黄福,陈瑛也只能将他先赶到北平,后又赶到交趾从军。 却不曾想,黄福在军中也藏不住,以一個文臣,逐渐成为整個南征军的后勤总兵官,最后更是靠威望又主掌交趾。 陈瑛倒台,他原本就该回京了。只是交趾离不开他,才一直留在那裡。 這個时候,他又因为正义得罪了横征暴敛的马琪,把內监系统又得罪了。 要不是朱瞻基,他不可能回京当兵部掌印官。 這两家结亲,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虽然他们的忠诚值得信赖,不管是陈瑄,黄福,黄渊,他们都是能力出众,朱瞻基很欣赏,很信赖的对象。 但是身为一個上位者,绝对不能给任何人這样的机会。 权力一定要平衡,這是稳定的基础。 黄渊今年才三十三岁,即便他忠心耿耿,一辈子公正廉明,以后也会变成一個权臣。 朱瞻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少岁,活個七老八十還好,谁他都能压的住。 要是像原本的歷史中,英年早逝,那個时候,谁能制衡黄渊? 他要是稍微有点歪心,那個时候,江山就危急了。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不能给他這样的條件,从一开始就杜绝這样的事。 朱棣如今要禅位,這些时日就几乎不管国事了,天天到处晃荡。 等他继位以后,已经筹备了好几年的朝廷改制,就要逐步开始实施了。 朱瞻基最先要改的,就是外交,如今的鸿胪寺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外交的需要。礼部,通政司也有部门与外交有瓜葛,這些方面一定要理清。 郑和管海军不過是权宜之计,在朱瞻基看来,他是一個非常合适的外交部尚书人选。 虽然陈诚认为他跟候显两個人的外交能力更强,但是他们两個人只是与人交际的能力强,口才强。 却缺少郑和身上的這种贵气,缺少一個泱泱大国领导人身上应该有的大局观和从容。 陈诚是很厉害,但是让别人见了就怕,见了就忌惮,這就不好了。 所以,陈诚是個通政使的合格人选,而不会是一個外交部尚书的合格人选。 他這样的人,就适合搞情报。 郑和调到外交部,海军這边是朱瞻基最重视的权力部门,他自己总管,也需要一個得力人选帮他处理公务,他看看中了黄渊。 黄渊的统筹管理能力,已经得到了驗證,海军的日常事务,在他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在陈瑄還在担任银行总督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在他们结亲之后,還把這個担子交给黄渊了。 第二日,早饭前,黄渊的帖子就递了上来。 朱瞻基吃着粥,听着李亮汇报一個個求见的人名帖,還将他们有什么事做了简单概括。 而在朱瞻基接见他们之前,根据他们拜见的理由,通政司和锦衣卫,包括咨情司,還要将這些事全部查一遍,绝不会出现来人說了什么事情,朱瞻基却一概不知的情况。 由于东洲一下子来了上万人,李亮這些時間也一直忙碌不堪,憔悴了许多。 东洲那些土著代表,因为人数太多,现在被安排在了城裡的国子监,城外的理工学院住宿。 理工学院的设计是按照三万人设计,目前已经建成的宿舍区,就有三十栋。 這宿舍楼跟后世八十年代的宿舍楼差不多,中间是一個宽楼梯,两边各有五间宿舍,一间可以洗澡的厕所。 每间宿舍有六张高低床,可以住十二人,一共五层高,一栋楼就能住五六百人。 虽然是如此简陋的條件,但是对大部分土著来說,這有着玻璃窗户,干净整洁的宿舍,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了。 他们每日的日程都排的满满的,在学校裡学习参见皇帝的礼仪一日,在鸿胪寺,內监,礼部的人员带领下,到应天府参观一日。 他们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土豪,什么都沒有,就是有黄金,有钱的只要出门,都会购买大批对他们来說,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些部落沒有黄金的,他们也都携带了各种特产。对他们来說寻常的东西,大明也有不少人喜歡,內监统一买下来,然后再高价售卖出去。 等他们都培训好了,朱瞻基才会分批次地接见他们。 黄渊在帖子裡自诉,认为黄家既然已经与陈家定亲,自然沒有反悔的道理。 听到他這样說,朱瞻基就开始考虑海军总督的新人选了。 至于黄渊,先老老实实地为南洲移民服务,为海军服务,等到陈瑄以后下台了,才有真正掌权的机会。 可是新人选让朱瞻基有些犯愁了,既要熟悉海军情况,管好各种琐碎事务,還不能走歷史倒车。 他倒是有几個人选,保定候孟瑛,瀛洲侯朱真,還有一個就是這次前往东洲立下大功的候显。 有郑和在前,這次候显怕不是也要封一個虚名公爵了。說起来,他的功劳比郑和還要大,将近两百万两黄金,四百多万两白银,不要說一個虚名公爵,就是一個世袭罔替的公爵,也值得了。 而且他跟郑和還不一样,郑和還有亲侄儿,能继承家产,他却已经沒有近亲。 只不過,如今战功還在统计,暂时還沒有封赏。 至于另一個功臣易信,這次前往东洲的表现并不算太好,在东洲残暴不仁,贪财好色,虽然立下大功,但是爵位上升一升,却也不会再重用。 他们三個人各有优势,也各有劣势。 论对海军的了解,水上作战,朱真最擅长。 论名望,收拢人心的能力,孟瑛最强。 而候显两方面都略有不足,但是最值得信赖,而且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要略胜两人。 孟瑛是那种世家子弟,当领袖足够,让他处理琐事,基本要靠别人。 朱真呢就是一個武将,名气大,处事最弱。 经過一番考虑,朱瞻基還是决定让候显接任郑和的位置,他不需要一個英明的领袖,因为沒有人比得上他,他却的是一個能具体处理事务的辅臣,候显最合适。 而朱真和孟瑛,朱瞻基也准备重用,南洲需要一個海军将领负责协调移民事务,孟瑛這個孟子之后,担任海军负责人非常合适。 而东洲那边想要教化,方便以后管理,让各族臣服,也需要一支舰队驻守,让朱真過去镇守,也非常合适。 当然,這個提督或者总兵官,只会暂时在那裡管理,不会分封。 东洲以后只会派士兵,士兵亲眷,還有他的子女以及普通官员過去管理,绝不能让高级将领在那边参与太深。 南洲距离近,中间也有无数中继岛屿,往来会不断。以后即使有人狼子野心,想要割据,也容易镇压。 但是如果任由他们在遥远的东洲形成尾大甩不掉的局面,到时候,就是一件麻烦事了。 “电力研究院那边递了帖子,說是电机有了重大突破,能平稳运行了。” 朱瞻基大喜,立刻說道:“安排车驾,今日不见那些官员了,吃完饭我就去下马桥。” 承天门外鸿胪寺,刘万跟黄渊說道:“福安候,殿下交待,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意,今日就不接见你了。让你好好看看东洲的资料,過些时日,待南洲移民动员的时候,再找你說话。” 黄渊内心叹息了一声,脸色不变地长揖笑道:“多谢刘少监……” 今日不见他,显然殿下对他给的答案不满意。不過,黄渊的心裡并无懊悔,实际上,在失望之余,還有一丝轻松。 如果他真的跟刘家退亲,就会声名涂地。而他以三十出头的年纪,真要是被委以重任,他现在就已经风头出尽,木秀于林,那個時間,简直是烈火烹油了。 所以,哪怕是真的让他接管海军,他也一定要推掉這個任命。 殿下现在失望,总好過将黄家置于险境。 下马桥农庄。苏南一大早醒来,娇妻莲儿搂着小女儿還在酣睡,眼角還有可见的泪痕。 他怕惊醒了她们,动也不想动一下,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不曾想,莲儿并未熟睡,一声叹息就将她吵醒。她睁开了眼睛,看了一下天色,一下子坐起身說道:“妾身今日起的晚了,這就马上为夫君准备早饭。” 苏南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道:“我听见动静,小娥应该已经在做饭了。你再多睡一会儿……” “沒事儿,妾身已经睡好了。” “听话。”苏南不容反驳地按着她的臂膀,因为怕吵醒了還不懂事的女儿,声音不敢太大。“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可是那毕竟是我爹娘啊!” 莲儿摇了摇头說道:“妾身也有错,昨日不该让夫君难为。” 苏南搂着莲儿的,将脸埋进了她的秀发,呢喃着說道:“莲儿,不如我們一起去东洲吧。去了那裡,就再也沒有吸血的爹娘了。” 莲儿看着才两岁的女儿,想着還有一個六岁的儿子,犹豫了一下。她還沒有說话,却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女佣小娥应了一声,后面說话的声音小了,他也听不清說什么了。 可是不一会儿,朝鲜女佣小娥来到了卧室门口,轻声說道:“苏大人,护卫来报,苏老爷他们又到了庄子口,要你去接。” “知道了……” 莲儿抬起头,坚定地說道:“去,我們东洲。我不信,他们還能追到东洲去。” 苏南看着自己的妻子,内心一阵愧疚。 嫁给他之前,莲儿是蜀王府专门培养出来的孤女,虽然是孤女,但是从小也是衣食无忧,锦衣玉食過来的。 嫁给了自己之后,不仅沒有享到多少福,成亲不足两月,自己就跟随殿下出海,一出去就是三年。回来后按說日子会好過一些,可是从他回来,自己的一帮亲戚,就都纠缠上门了。 如果是其他亲戚,苏南可以不理,但是来纠缠的可是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啊! 苏南是湖广荆州人士,自小因为家贫,還沒成年就跟大人一起跑船。 后来被招进了水师,日子才好過一些。 但是,他自小离家,自然与家长父母不亲。在他后面,父母一连串又给他生了六個弟弟妹妹。也许是命贱,竟然還都活下来了。 他跟父母不亲,可是那几個却被父母宠大的。他還沒有成亲,父母就已经给他二弟张罗了亲事。 這倒還不算什么,他也沒有想要本就家贫的父母为他张罗婚事。 永乐十四年,因为东征立功,他被授予湖阳子爵,昭信校尉,升授第一舰队千总。除了各种奖励,還在老家的八十亩免税的军功田。 原本贫无立锥之地的苏家,因为這八十亩田,变成了富户,他這個子爵,昭信校尉虽然只是虚衔,但是级别比县令還要高。 苏家是真正兴旺起来了,最少在当地,他那原本被裡正都不正眼看的父亲,都能变成县令的座上宾。 八十亩免税田是朝廷赏赐,只要他活着,就免税。但是依旧是官田,而不是私田。 這几年,父母将田地收获除了自家嚼用,全部都拿来买私田,苏南自己从来都沒有吃過一粒米。 他刚回来,带着妻子,儿子回老家祭祖,来到时候,带上了還沒有成亲的四弟和小弟。 他费心费力为他们找差事,花了不少银子不說,還卖了不少人情。 可是人心总是欲壑难填,他们不识字,只能下苦力,算起来,還不如在老家折腾那些地。 而以他的级别,当初不仅有田地赏赐還有金银赏赐。他当上子爵有一份俸禄,实职千总,又有一份俸禄。 两边的日子当然不能在一起比较。 两個弟弟吃不了苦,辞工回家后不知道跟他父母說了什么,夏收之后竟然将老家的父母叫来了京城,开口就是要给两個弟弟在京城置产,要给他们娶妻,還要给他们养老。 似乎這些,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责任。 苏南知道他们为了买田地,日子過的比较紧巴。但是,那些田产他一分不要,還多次救济家中,逢年過节還置办节礼,自己又有一家人,总不能毫无底线一直满足吧。 可是,父母却不听他解释,只认为他的日子過的好,几個弟弟過的差,他就该帮。 不答应這些條件,父母就闹。 昨日就在家中大闹了一场,不给银子就要去海军告他忤逆。 忤逆可是第一重罪,任何人,只要跟忤逆有了联系,一经查实,不要說官职了,就连性命也是难保。 苏南不得已,只能承诺在老家给两個弟弟各起一個三家大瓦房的院落。 這依旧满足不了两個弟弟,還說要给他们各买十亩私田。 如今粮价不高,官田依旧有许多无人种植,因为官府税收太高。 官府发放的田地,有统一税赋,虽然是按照六成来收,但是稍微遇到收成不好,等于七八成的粮食都要纳税。 而私田就不一样了,最多也就缴纳三成税收,一大半都能剩下。 粮价不高,但是私田的价格一直不算便宜,荆州是鱼米之乡,当地一亩田,最少也要六两银子。 這样算起来,他盖房子,加上买地,两百枚银币怕是都不够。 苏南自己开销不大,但是莲儿自小在王府长大的,大手大脚惯了。 实际上不止是她,段仁志和马德钟的老婆,她们也都有這样的毛病。 她们对自己舍得,有了孩子,对孩子们更是舍得,根本沒有多少积蓄。 這個條件苏南要是答应了,不卖首饰的话,他非要過几年苦日子。 昨日條件沒有谈好,下马桥农庄是大明管理最严格的地方,他们晚上不能住在這裡,就在庄子外面住下。 這一大早又過来了,還要他去接人,签名。 顷刻梳洗完毕,苏南先去厨房看了看,小娥沒有做父母,弟弟他们的早饭,他還想着要是他们沒有吃饭,一会儿去庄子外面买一些吃食回来。 临出门的时候,莲儿叫住了苏南道:“夫君,有這样的父母我們只能认命,他们的條件可以答应,但是必须要有我們自己的條件。今后除了父母的百年耗费,其他时候,再也不能为了兄弟们出银子了。我們毕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苏南从厨房窗台拿了提篮,黯然道:“我知道,一会儿我会請钱指挥使来做個见证,我這心,也被他们伤透了。” 苏南快步来到农庄入口,他的父母和两個弟弟等在入口外,一问,果然沒有吃早饭。 他說要去买一些吃食,不仅父母,连两個弟弟也是动也不动,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他叹了口气,往东走了一段,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些包子,装进了提篮。 回来的时候,他又想起,昨日父母就趁着自己出门一会時間,大闹一场,让莲儿受了不少委屈,差点把莲儿的首饰盒都给抢走了。 现在把他们带进去,自己一会儿又要請指挥使来做個见证,不如先去請人。 回来入口处,他那父亲就不悦說道:“我們千裡迢迢来京城,连你家中都不能住,现在又要我們等這许久……” 苏南解释道:“爹,這是朝廷法度,太孙殿下亲自下的命令,谁敢违反?何况,那房子是殿下给我們住的,不代表就是我的房子。說起来,除了這個房子,我连個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沒有。” 他想必也是都打听清楚了,只是借着這個机会显示一下父亲的威严而已。 见他不說话了,苏南将篮子递给了身边的小弟說道:“你先提着,我還要先去請我的上司指挥使大人来给我們做個见证……” 他父亲一听指挥使,慌乱叫道:“你想干甚?为何請官来?” 苏南道:“昨日我跟莲儿說了半宿,她也答应了下来,愿意给两個弟弟置产。不過這一下,我這家底也空了。孩儿也有妻儿,以后他们也要成家立业,手裡沒点积蓄怎行?這样的事,我這次答应,不過也就仅此一次,今后我与他们各不相干。” 苏家从泥腿子变成乡绅级别的富户,靠的就是這個大儿子,听到苏南這样說,苏父有些慌了。 他是跟大儿子不亲近,想让大儿子补贴几個小的一些,却不敢逼的儿子不认他。沒有這個大儿子,他们算什么啊!一個县衙的小吏都能让他们永不安生。 不過在儿子面前,他還是习惯用愤怒来掩饰慌张。“你這是忤逆,我要去告你!” 两個弟弟早就对他有些不满,当初来投靠他,一個千总,竟然安排他们去粮铺干苦力,一点不顾念他们是亲弟弟。 听到父亲骂,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老六将手裡的篮子一下子就砸在了苏南的脸上。“你敢惹爹生气!” 而老四也是一巴掌打了過来。“别說你当了千总,你就是当了指挥使,也不能忤逆爹!” 苏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瞪着他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 老四本就仗着父亲的脸才敢咋咋呼呼,被苏南這個亲手杀過好几人的哥哥一瞪,登时心虚了起来。 苏父见大儿子耍狠,气急冲心,上去就是一巴掌。“我给他的胆子,又如何?” 苏南挨了一巴掌,扭過脸来,苏父才发现他的另一边脸应该是被篮子的竹條划破,流了许多血,沿着脸颊,很快染红了衣襟。 看到這一幕,苏母哭了起来。“不要打,好好說。” 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迅速占据了道路两边的一些节点。两個太监来回喊着:“太孙殿下出巡,闲杂人等肃静,回避……” (我尽量今日再写一万二,不過应该会比较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