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列车、咖啡馆、戏楼 作者:猪头七 , 马希文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马褂。 這是他的妻子许孟芸去年亲手为他做得新衣,他平素舍不得穿。 再次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马希文的鼻头有些酸楚,再见了,杭城,再见了,孟芸。 “走吧,妹子。”马希文对身旁的母子俩說话的时候,他弯腰抱起已经睡熟了的豆仔。 是的,组织上安排三妮和孩子跟随马希文一起离开杭城。 ‘蝴蝶花’是敌特重点缉拿对象。 三妮和孩子也正在被党务调查处所搜寻。 为了安全起见,安排這两大一小一起去上海,两個大人一個孩子可以扮作一個家庭,也便于掩护。 组织上穷的叮当响,若非马希文此前从程千帆那裡得了赏钱,坐火车的路费都很难凑齐。 买的是三等车票。 车厢裡人挤人,马希文一只手抱住孩子,竭力用不算强壮的身体护住三妮,好不容易挤上车。 车厢裡弥漫着浓烈的旱烟、臭脚、鸡屎、馊臭头油交杂的味道。 吆喝声,吵闹声,吃东西逼aji嘴巴的声音,放屁声,有孩子拉稀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斥着人的耳膜。 发车沒多会,有孩子在哭,沒完沒了,母亲便训斥,孩子哭声更甚,母亲便打,孩子嚎啕大哭。 母亲无奈,从衣服了摸出半块馒头,孩子不哭了,這是饿得不行了。 孩子吃了口,又看了看手中半块黑面馒头,犹豫了好一会,递到母亲的嘴边。 母亲的牙齿和馒头轻轻接触,示意自己吃過了,看着孩子被自己打的红红的脸,母亲扭头擦拭了眼角。 马希文看着這一切,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贫穷落后的中国,长期挣扎在饥寒交迫中的人民,這就是他们這些人需要站起来去奋斗,甚至甘愿牺牲自己之生命的战斗理由! 他低下头看着睡得很熟的豆仔,看着這個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的心中涌起温柔: 如果孟芸沒有牺牲的话,一定同样会喜歡豆仔的,豆仔长得像极了他和孟芸的孩子。 “我家穆哥儿比豆仔大七岁,要是长這么大,且是個半大小子了。”马希文說道。 旁边,三妮沒回答,她在发呆,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想起自己的丈夫孟强,想起杭城郊外的那处孤坟。 申报馆大楼北侧之斜对面,是一個咖啡馆。 因为邻近申报馆大楼,這家咖啡馆的生意平素還算不错,虽然大多数編輯和工人是喝不起咖啡的,一些追求西方生活的记者,乃至是来此接受采访的名人、小开名媛们却比较青睐這個装修比较新潮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二楼,靠窗的小包间。 汪康年手中拿着报纸,眼睛却丝毫不离开申报馆大楼的正门。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却在非常快速的运转、消化、分析得来的众多情报。 此前方木恒被巡捕房释放,汪康年說‘诱饵’放出去了。 這個‘诱饵’指的是庄泽。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测的,方木恒为‘庄泽’疾呼呐喊,红党果真上当,最终营救了化名‘朱源’的庄泽。 彼时,汪康年是极为兴奋的,他感觉自己距离将红党上海地下组织高层一網打尽非常接近了。 却是万万沒有想到,上海红党竟然从满洲红党那边得到了關於‘庄泽’曾经叛变投靠日本人之消息,最终处决了庄泽。 這個结果让汪康年暴跳如雷。 愤怒的原因一方面是他距离抓住上海红党高层,就差了那么最后一步了,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啊! 另外就是,庄泽竟然曾经投降過日本人? 汪康年是亲自审讯庄泽的,但是,庄泽竟然沒有交代過這件事,這让汪康年多少有些受挫败。 当然,汪康年并沒有全然相信红党那边流露出来的消息——還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庄泽并沒有投降過日本人,這是上海红党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为什么会故意放出這种烟雾弹? 最大之可能就是红党为了遮掩。 遮掩什么? 红党探知了庄泽投靠了党务调查处? 這才是他们处决庄泽的原因? 這也正是他们要遮掩的目的所在——遮掩這個情报来源? 倘若真是如此,這說明什么? 說明党务调查处内部有红党的卧底特工! 汪康年一度被自己的這個猜测惊到了。 他是一個惯以最大之恶意和阴谋论来揣测的性格。 尽管沒有证据证明這個猜测,汪康年還是开始不着痕迹的观察党务调查处内部,查勘是否真的有红党的卧底特工。 他不着急。 他相信,再狡猾的狐狸都逃不過好猎手的枪口的。 正如同他对方木恒這個‘诱饵’同样很有耐心一样。 是的,当初的‘庄泽’是诱饵。 還有一個诱饵: 方木恒本身也是诱饵。 汪康年深入研究過红党‘蛊惑人心’、发展力量的特点,像是方木恒這样的所谓爱国热血青年,可谓是正对红党之胃口。 此外,方木恒是海归学子,家境优渥,有一定的背景:有文化,有热血,有家世,身家清白。 這样的热血青年的价值更高。 他相信红党不会‘放過’方木恒這個优质股的。 故而,汪康年暗中安排了一個手下一直盯着方木恒。 一個多月過去了,并无什么进展。 但是,汪康年不着急。 查勘红党,這是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需要耐心,也同样需要运气。 汪康年不缺少耐心,他相信只要耐得住枯燥、耗得住,好运就会眷顾——沒有人能经得起這样的长期的跟踪调查,只要有問題,那么,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一直跟踪方木恒的手下送来了紧急情报: 這名手下偷听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对于何关以及刘波這两個巡捕竟然敢于杀死日本人,汪康年是极为惊讶的,惊讶之余,也有几分佩服。 此外,他现在关注的是,這是何关和刘波的個人行为。 還是這两人身后隐藏着什么背景?是红党?還是别的什么身份? 還有就是,方木恒宣称他知道是谁杀死汉奸老莫,這立刻引起了汪康年更大之警觉,甚至可以說是极为振奋。 老莫不是国府特工组织干掉的: 党务调查处沒有下手,此外,据汪康年所知,特务处那边也沒有对老莫下手,无论是是党务调查处還是特务处都不会对巡捕动手,這是他们和法租界当局之间的默契。 当然,如果這個巡捕涉红,那就另当别论了。 既然不是国府這边动手,那么,杀死老莫的最大之怀疑对象就是红党了。 汪康年大喜,方木恒這個诱饵终于钓来了大鱼。 他现在最迫切想要知道的是,方木恒今天和什么人接触,做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可疑之处。 现在,他在等。 等待党务调查处安排在申报馆的内线来汇报情况。 法租界,贝当区,虾姑巷。 這是一处戏楼,门楼上书‘普天同庆’四個大字。 尽管已经是傍晚,亮眼的白炽灯,将戏楼照的如同白昼。 锣鼓响起,台上穆桂英和杨宗保交战正酣,人们看的如痴如醉。 打远处来了一個极为挺拔之年轻人,此人裡面是白衬衫,外套一件藏青色的马甲,下面是笔挺的西裤,打了领带。 单肩挎着枪套,随着步伐跨动,枪套耷拉着,有些无精打采的晃动。 嘴裡還叼着一根烟,不過沒有点燃。 沿途有市民见着,有人避开,有人赶紧打招呼‘程警官,侬好。’ 程警官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 距离戏楼還有十几步远,程千帆停下脚步,摸出从皮特那裡顺来的打火机,啪嗒一声引火,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