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凤凰谷一号
她经历了悲喜交集冰火相替的一天,带着兴奋的疲惫回到租住的出租公寓,抬头看到房间的窗子透出的灯光,就像历尽艰辛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家的温暖。
睿姿终于回来了。
门一打开,她以拥抱的姿势迎接她,“陆大设计师回来啦!庆功晚餐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牛肉饭和蘑菇汤哦,刚刚上桌!”
陆安迪心中一热,眼眶也变得温热:“你也是刚回来啊,就忙着给我做饭!”
她只在微信中告诉了她两件事:她通過了一個星期的考核,试用期顺利延长到三個月;她又吃药了。
“亲爱的,我是出去玩,你是出去工作,回来当然是我照顾你啦。”方睿姿夸张地捧起她的脸,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头发,一脸心痛状,“觉得很累吧,来,吃完饭就可以休息了,明天是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哦。”
陆安迪笑着打开了她的手。
方睿姿留着短发,一米七零的高挑身材,眉目英郎,打扮走利落的中性风,以前绝对沒有那么腻,但自从谈了個半吊子男朋友后,大概是被亲惯宠惯了,就向她身上COPY這种亲亲爱爱的模式。
也不怕对单身狗造成几吨伤害。
吃完饭洗完澡躺到床上,方睿姿還捧着一大把鲜花跑到她的小房间,把它们一支一支插/入陆安迪亲手画的青花瓷瓶。
各种颜色的满天星,点缀着野百合,紫罗兰,情人草,带着山野的淡淡清香,是她今天亲手从山裡的花房采来的。
“满天星是处女座的幸运花哦,安迪,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我想该是时来运转的时候了,你看,现在不是有個好的开始了嗎。”
“谢谢你,睿姿,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我可以学喜歡的专业,有你這样的朋友……我還进了GH,虽然有点小波折,却神奇地跟到最优秀的两位设计师,我简直不相信我能有這样的好运气。”
洗過的长发如丝绦一样披落枕席,她的笑容有些苍白,有些虚弱,如此的陆安迪恍如风中的雏菊,有种令人怜惜的美感,“我只是担心,我只有一颗药片了,不知能不能应付這個月剩下的状况。”
不管那种药片有多么神奇,每月最多只能吃四片,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则,轻易不会打破。
但她实在太想得到這份工作。
既然選擇了自己的道路,那么不要怕痛苦挣扎,走下去吧。
“那种药确实能释放你傲人的天赋,但你這傲娇的小身板啊……哎,我都想养着你不让你去工作,让你在家爱画什么画什么!不過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
睿姿收起玩笑,叹了一口气,整理好花草,走到床边,拍拍她的脸,“如果你真的需要,明天……我陪你去一次小商山?”
陆安迪想了想,倦意来袭,累得她直接闭上眼睛。
“睿姿,我想……再坚持一下……”
陆安迪本来以为,玲珑俱乐部大概会在铂金馆那样的繁华地段,或者像她画過的那幢深宅大院一样大隐于市,但车子驶出市区直奔郊外,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走着走着,从车水马龙到人烟渐稀,再到山野烂漫。
她已经逐渐失去判断,不知道這裡是什么地方。
绕過几圈盘山公路,从山腰一個岔路继续向开去,尽头处一片荒芜,当中屹立着一丛尚未完成的建筑物,在残阳似血的暮色中露出巍峨的尖顶,周围蒿草丛生,看去就像一座荒废的古老庄园。
它既非中式,亦非欧式。
或者說,它既有着中式庙堂般的高洁典雅,又有着哥特式的繁复优美,而裸露的混凝土表面则让它同时呈现一种奇特的后现代风格。
這是一座奇特的建筑半成品,无法准确描述感觉,也无法评论好坏,然而它有着极强的存在感与感染力,在暮光笼罩的荒野中,如同一座有着不为人知的森暗歷史的古堡。
凤凰谷一号。
因为整座凤凰谷中,只有這一处建筑。
陆安迪忍不住问:“洛总监,這個就是我們要取得设计资格的改造项目么?”
“你怀疑什么?”
“沒有,不過這地方真的是……比较偏僻。”
有的时候,她也很喜歡身在自然,居在山野的感觉,然而有钱人会真的喜歡跑到這种地方嗎?
這种地方,到底用来做什么?
洛伊沒有再答话,一個沒见過世面的实习生,不可能想象這座庄园的价值:仅仅外面十公裡盘山公路,造价就超過五千万人民币,而且是私人斥资修建。
事实上,這裡曾是某個超级富豪的私业,不過所勾连的高官在某次打击风暴中落马后,這名富豪就潜逃到海外,名下资产被清算后由政府组织拍卖,玲珑俱乐部就是公开的接盘人。
他径直将车开进去,陆安迪才发现裡面其实有個临时停车场,已经停了一些车,其中還有不少她认得或不认得牌子的超级豪车。
穿着黑色制服的高大保安走過来,洛伊出示了一张薄薄的,以磁卡印制的银色邀請函,才被允许将他的黑色奥迪A8停到指定的车位。
一下车,陆安迪就赶紧跑到尾箱取自己的工具,除了随时在身的背包,還有一個黑色的大箱子。
洛伊皱皱眉,“這是什么?”
“画图用的马克笔。”陆安迪拉开拉链,露出一箱整整齐齐的笔头,“平时为了方便我只用六十八色的马克笔加彩铅,不過我知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要,其他颜色也可能会用上,所以为了保险,把二百一十八色都带齐了。”
“你不觉得很重?”
洛伊当然也用過马克笔,但他绝不会带着二百一十八支出去。
陆安迪有点吃力地将箱子提到手上,“确实有点重,不過沒关系,我自己可以拿,不会影响你和客户谈生意的。”
洛总监西装笔挺,一身霸道总裁冷酷气场,怎么可能会替她提工具箱?
洛伊又皱了皱眉,“谁跟你說我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陆安迪将箱子拖上车的时候,他還以为那是她要带回家的行李。
不是来谈生意?
陆安迪迷惑了,“那我們是来干嘛的……”
“我們今天是来听音乐会的。”洛伊夺過箱子,塞回车箱,关上车门,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個比刚才那张卡片更精致的银色小牌。
“拿着,這是座位牌。我带你来,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這裡的环境和气氛。”
陆安迪张大嘴巴。
荒山野岭的废弃庄园已经够出人意料,居然還有音乐会?
她很快就感到了更深的震撼,因为這确实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暗沉的水泥地面直接铺着奢华厚重、隐约闪烁着金边银线的红地毯,将他们引向一個恍似临时剧场的空间。
玲珑绝美的水晶吊灯直接从尚未完工的混凝土框架上垂落,梦幻般的光线照着三百六十度展示的圆形舞台。
肃穆的指挥飘舞着银发,管弦乐器上的金色反光,钢琴的黑与白,大提琴的深色胡桃木面板,台下衣冠楚楚的观众,都笼罩着這种梦幻般的水晶光泽。
這裡的场景设计及灯光师,功力都是一流!
室内如此空旷,小型交响乐的声音听来更丝丝入扣,陆安迪只听到简短的中文介绍,原来乐团是来自俄罗斯的顶尖室内交响乐团,刚刚在保利剧院结束巡演。
座席上的观众不多,看起来质素却都很高,一些衣冠楚楚满身精英气息,一些外形出色恍如影星模特,而另一些则气质独特,像是电影中的设计师与艺术家。
而這中间,唯独沒有像她這样穿着T恤牛仔裤的普通人。
她就像一個真正的灰姑娘,突然跑进了一個神秘的城堡,观看一场本来并不属于她的表演。
当音乐会结束,观众安静离席,车子再次奔跑在黑夜的山道,陆安迪仍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考虑了很久,還是提出問題。
“洛总监,那些跟我們一起听音乐的,都是玲珑俱乐部的会员嗎?”
洛伊全程很冷,但陆安迪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回答与工作有关的問題。
“当然不是。”
以时速八十码以上在夜晚的山路急弯上行驶,车技出色的洛伊也只能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
“那些只是他们邀請去提供参考意见的群众,当然,当中也有他们可能合作的奢侈品设计师、建筑声学工程师、艺术品拍卖商,收藏家、名酒品鉴师……等等,比如坐在你旁边的那位白发老人,就来自替贝律铭看過中银大厦风水的职业风水师工作室。”
陆安迪咋舌,這些职业在她听来就像美国总统一样遥远。
所以她沉默了很久。
下一個問題,是洛伊问的。
“对于今晚的音乐,你有什么感觉?”
這不是征询闲聊,而是必须要回答的問題。
“现场音乐会确实跟听CD不一样,澎湃,激情,细腻,精致,层次斐然,就像……就像每天画的平面图突然变成了建筑实体一样,每一线光都活了起来,有其生命和体积……不過,我对交响乐本身真的沒什么了解,可能感受比较肤浅。”
陆安迪诚实地說,“這整场音乐中,其中只有一首曲子好像是我听過的。”
“哦?哪一首?”
“电影《花样年华》的背景音乐。”那首华尔兹的开头太過耳熟能详,就像张曼玉的旗袍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她還知道编曲的是梅林茂。
洛伊却說,“那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一位已经逝世的俄罗斯作曲家,一個一辈子等待着一個枪决的天才,今晚一整场都是他的作品,跟梅林茂沒有一点关系。
洛伊脸上无波,换了一個话题,“上周我给你的两本书,已经看完了嗎?
“啊?……看完了。”
陆安迪回答得有点心虚,如果那本上千页的《风格建筑》每页翻過就算看完的话。
“如果你看不熟,就继续看。回去我会让Raymond将一些新的资料发给你,另外我会给你一個指引,你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可以了。”
回去已经快十一点,這是要让她熬夜看的意思?
当然陆安迪也沒有拒绝的权利,而且她還感觉蛮兴奋。
“這么重要,是客户的资料嗎?我一定会认真看的!”
“不,是我指定的资料。你不需要了解客户,但你要学会与我的想法保持同步。”
洛伊依然面无表情,语调冷冷,而且似乎总能一句话就否定她的全部猜测与想法。
沒事,有事做就好。
陆安迪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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