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两大男神
特约设计师第一次主动与设计总监碰面,走過办公区时已令不少好事者侧目,助理Raymond一开门看到穆棱的脸,嘴巴更像塞了一個鸡蛋。
就像伦敦的雨雾突然消散一空,露出骄日艳阳晴空万裡。
“穆……穆先生?”
穆棱淡淡說:“我可以进来嗎?”
Raymond回头看了看洛伊,迅速作了個“請”的手势,“洛总监,穆先生来了!”
洛伊正站在這七十八楼的二百七十度景观落地大玻璃窗前,面前高楼鳞次比邻,炫目的朝阳照着纵横如织的街道,车流缓缓如注。
“真是难得的清晨。”他发出难得的喟叹,“Raymond,麻烦替我再冲一杯咖啡,九点半的设计师晨会,也替我推迟二十分钟。”
“不用,我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改喝茶。”穆棱径直走他身边,他当然知道這杯咖啡和二十分钟是留给谁的,“你昨天找我,是什么事情?”
阳光同时洒在他们笔挺的西装,在肩脊处反射出漂亮的微光。
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既像很熟悉,又像很疏离。
一個君子如修竹,一個冷傲若冰霜,都是高大出色的外形,此刻站在一起,背影真是一时瑜亮。
Raymond识趣地選擇了掩门而出。
“昨天HR将你助手的档案送来让我签字,我以为搞错了,不過,那只是個小事。”洛伊的声音,還是一贯那种冷灰色金属的质感,“這是你今天過来的原因?”
光线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在他的眉梢反射出冷雪般的高光,穆棱真正对着這张如高山远雪般的侧脸,一瞬间涌起的感觉真是复杂莫名。
他们之间,并沒有什么深刻的误会,也沒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他对他的失望,只是因为从前他对他了解太少。
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者连水都不如,如果不是因为一個第一天来上班的实习生,他或许一直不会走进這道门。
“我是来道歉的。我的助手告诉我,她這两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她打翻你的咖啡,你送她到医院,载她到工地,容忍她出糗,让人送她回家。”
他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讽刺,“這么耐心地对待一個跟你完全沒有关系的女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陆安迪昨晚给他打了电话,說得很忐忑,但也很详细,她甚至告诉他,在韩栋将她送回家后,洛伊還专门来电询问過她是否安全回到家。
虽然他口中說着陆安迪,但洛伊知道穆棱真正說的,并不是陆安迪。
“你一直为思嘉的事对我耿耿于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现在還好嗎?”
那個因为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割开自己手腕的女孩。
穆棱說,“她很好。”至少比以前好。
那女孩在接受了数十次电击治疗后,似乎终于忘记了他。
但他的眼前总会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殷红的血,渗在雪地,转眼又被雪白的雪花覆盖,让他再次感觉到那一瞬间心尖的冷,“既然你并不关心她,又何必问起?”
“你這么說对我并不公平,我們三個在一起,也曾有過很快乐的时光,不是嗎?”
洛伊转過脸去看他,他有一双雪中曜石般的眼睛,很冷,但当他凝视你的时候,那漆黑冷漠中浮起的一星炽热,却像雪夜裡最热烈的火焰一样,摄人心魄,使人疯狂。
“我想你心裡也明白,那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但是在這件事上,我也沒法做更多!”
穆棱沉默片刻,心裡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讨论這件事。”
因为沒有意义。
沒有爱過的人,怎么指望他懂得爱而不得的伤与痛?
他不是怪他让她自杀,而是无法忍受他为什么可以那么冷漠无情,一個女孩子为他自杀,他却无动于衷,甚至连再见她一面都不肯!
“那我們聊一点别的。”洛伊留给他足够的時間,让他平复情绪,然后退开一步,靠在桌边,這样他们可以更坦诚地看着对方的脸,“告诉我,你来GH,是为了什么?”
放弃香港顶级事务所的首席设计师位置,在GH做一名身份尴尬的特约设计师,怎么看都不算一個明智的選擇。
穆棱淡淡反问:“這跟你有关系?”撇开私人感情,谈到工作,他的内心可就从容得多。
“有人說,你是韩松庭找来的一枚棋子,放在GH韬光养晦,等待合适的机会将我一军。”
穆棱弯起薄唇,露出另一种讥讽,“你相信?”
“我沒那么高估韩松庭,也沒那么低看你。”洛伊很坦率,“但你在這裡,只是在浪费你自己。”
穆棱几乎不拒绝任何设计任务,就算那并非是他偏好的风格。
那些平庸而刻板的商业项目,只是消耗精力与体力,并不能体现他真正的才华。
“只要我還在做着设计,就不会是浪费自己,倒是你,自从铂金馆后,你就沒有亲自动手過了吧?你现在每一天都在做着什么?”
穆棱的目光掠過巨大的复层钢化玻璃与冷色金属框架,這间办公室确实气场十足,居高临下,无边繁华尽收眼底,却唯独缺少一丝属于设计师的的气息。
他微微叹息,“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洛伊,又或者,我从来就沒有了解過你。”
他认识的洛伊,可以为了体会北欧清晨的第一束光线,整夜坐在海拔三千米的雪峰山顶;可以为了感受雪杉原木的天然气息,冒险进入野狼出沒的菲尔德山密林;可以为了测量阿尔卑斯山上一座山峰的高度,带着高精度水准仪独自攀上狭路冰峰。
但现在,這裡再沒有一丝带着那种情感的东西。专门用于浏览电子图纸的大屏幕苹果一体机,颜色简洁整齐的文件夹,冷冽低沉的色调,這是一间霸道总裁的办公室,而不属于一個感性而充满激情的设计师。
“现在的我,确实见各种各样的客户,看各种各样的方案更多,不過,這并不等于我不再是個建筑师,相反,我会在這個位置上见得更多,看得更远。”
洛伊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在职业追求一途,他们有各自的理想与信念,也许大道殊途同归,也许歧路不归。然而建筑师是個讲求积累与经验的职业,讨论這么深远的問題,对现在的他们来說终究有点太過年轻浅薄,所以他换了個话题。
“我听Raymond說,你平时很忙,上班時間三分之二都不在公司。”他顿了顿,“如果需要,我可以为你推薦最合适的设计助理,這样你至少能在工作上节约些時間。”
他沒有過问他的私事,因为穆棱一定不会告诉他。
穆棱淡淡說:“我已经有助手了,你昨天才照顾過她。”
洛伊眼前浮现出陆安迪各种狼狈不堪、窘迫无比的样子,眉毛一挑,“我不怀疑你的眼光,不過你的助手实在太新,而且只有七天试用期。”
“我的事情,你真的不必费心。”穆棱直身而起,那是一种表示告辞的姿势,“而且,我想你应该去开会了。”
已经九点十五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设计总监,也不应该让全公司的设计师等他一個人。
洛伊背对阳光,眼眸深处闪出一星危险的火花,“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饭?”
穆棱淡淡說,“抱歉,我沒有時間。”這是真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生硬。
洛伊沒有說话,但也沒有动,只是抱着双手看他,眼神更加幽深。
他就是想看看,穆棱在一口拒绝了他之后,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转身拂袖而去?
看到這表情,穆棱又在心裡叹了一口气,几年過去,自己說什么也成熟了一些,喜怒不会直接形于色,但眼前這個人,却還是一样可以那么任性。
而且這种任性,就赤/裸裸地摆在脸上。
這才让他尴尬。
幸好這时,Raymond敲门进来,他端来了两杯水。
“穆先生,来自阿尔卑斯山脉地下一千五百英尺的矿泉水,加温到三十八度,您看是否合适?”
穆棱有一刻的愕然,然后抬头看向洛伊。
“我想我应该沒有记错,這是你最喜歡的温度。”洛伊耸耸肩,轻松地开口,“你已经不喝咖啡,但不会连水都不喝了吧?”
穆棱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說了一声“谢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這個人是天使,也是魔鬼,离得太近,男人女人都容易遭殃!
這個温度确实不错,握在手中,就像在冰冷的雪山上握着另一只温暖的手。
洛伊目送他背影笔直地走出去,唇角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但他很快就收起這丝笑容,冷冷說,“Raymond,我要的酒,准备得怎么样?”
“我已经打电话跟负责运送的香港代理確認過,今天空运到上海,很快就可以送给那位高董了。”
Raymond看着他手裡握着的水杯,心底有种莫名的感叹,“不過,刚才韩松庭突然說要参加今天的设计师晨会,我想他大概是要向你施加些压力了。”
阳光照着微尘,洛伊将水杯举到唇边,感受了那刚好三十八度的温度,然后轻轻放下,“那走吧。”
估计那位总经理,已经等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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