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次考验
陆安迪打完开水回来，就听到了這個消息，還有隐隐约约如雪片般飞来的闲言碎语。
“哎，上班第一天被炒鱿鱼，也真是可怜，說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咦，她的后台不也挺大的嗎？听說是行政部陈经理的亲侄女呢！”
“行政部经理算什么，洛总监在设计师例会上亲自点名让大家投票表决！”一個女孩压低了声音，“這阵势，就算是韩总的面子也沒有用呢！”
“哦，那张小璐又是什么人，沒听說過啊？”
“重点不是张小璐，是有人受伤了。”女孩子对着陆安迪走来的方向努努嘴，“看到了嗎？穆先生的新晋助手，昨天洛总监還亲自带她出去包扎了呢。”
“噢？谁啊？”另一個女孩子伸出头，“這個呀……我看着很普通呢……”
“喂，人家過来了，你小声点！”
陆安迪目不斜视，默默地走了過去。
她想不到洛伊的动作這么快。
昨天她帮不了李小璐，今天也帮不了陈欣怡，洛伊說得沒错，他并不需要给她面子。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這件事不会让穆棱太介意吧，毕竟沒人乐意带一個一来就不断添麻烦的实习生。
所以昨晚她鼓起勇气，主动把所有经過仔细讲了一遍，免得他日后才发现她替他惹了那么多麻烦，如果她麻烦了洛伊的那些都算的话。
但陆安迪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穆棱根本沒有再提這件事，看着她仍然缠着一层绷带的手掌，他只问了一句话：“你需不需要休息几天？”
陆安迪简直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点小伤而已，已经处理過了，不会影响工作的！”
她的试用期总共只有七天，她怎么敢休息几天？
“穆先生，您让我整理的资料，我已将它们分好类，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陆安迪推出一大摞资料，如果這些资料不迅速存档，穆棱的工作台就无法开展新的工作。
“穆先生，如果您对我的分類非常不满意，那也沒关系，我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将它们恢复原样的！”
陆安迪摊开一本笔记本，上面以栩栩如生的手绘加标注的方式，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份资料原本的摆放位置：书籍、活页、手稿、草图，乃至各种颜色写着各种零星想法的纸條！
穆棱感到十分震惊，他也不是沒见過绘画功底非常扎实的学生，但从来沒谁会使用這项技能，仅仅是用来记录纸张和书籍的位置。
他浏览了一遍分類，发现比他想象的更接近他的习惯。
一個完全不熟悉你的人，却会接近你的习惯，這很难得。
他只告诉過她原则，但沒有给出具体指引，因为說清楚比自己做更累。
而且最近，他真的很累。
他的沉默，却让小心翼翼地等待评价的陆安迪很是忐忑：“穆先生，是不是我做得很糟糕？”
穆棱抬起头，“你为什么這么沒自信？”
陆安迪愕然了一下，坦率說，“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优秀。”
“沒有人生来就优秀，我并沒有說你做得不好。”穆棱温和了语气，“你是按什么分類的？”
陆安迪說，“我看過您办公室裡其他一些已经整理過的资料，想起一句话。”
“哦？”
“建筑并不是一门自我独立的学科，建筑师不是在一块石头上雕刻出他的作品，而是从各种工业产品中選擇和组合不同的元素与素材，所以设计本身并非一個创造過程，而是一個策划与发现的過程。”
“大概意思是這样。”陆安迪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在一本英文杂志上看到的，我英文不好。”
事实上，這是全球灸手可热的丹麦BIG建筑事务所大Boss說過的一句话，那所大名鼎鼎的建筑事务所被称为逼格事务所，学建筑的学生都知道。
“嗯，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供選擇的不仅有工业产品，還有一些……更感性的东西，比如地域环境、歷史文化带来的心理影响与审美差异，我想，不同的设计师会有不同的侧重与取舍。”
而這种侧重与取舍，当然会影响设计师对素材的筛选。陆安迪思考了片刻，“你喜歡功能理性、逻辑简洁的结构，但其他方面，比如环境与装饰，你会相当发散，喜歡从各种角度接近最优解……比如几扇窗户的高低，树木的不同种类与位置，都会予人相当不同的感觉。”
资料中有许多简洁优美的手绘图，展现的就是這种细微的分别。
穆棱笑了笑，“你的分析不错，不過并不是我不喜歡复杂炫目的空间与结构，而是对许多客户来說，那些也是造价奢侈的装饰。”
他是個温文君子，笑的时候会使人放松。
陆安迪点头，“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下午我還要出去，周五才回来，你可以继续帮我整理资料，明天我会发一份快题到你的邮箱，尽你的能力将它做好，周五四点前给我。”
方梓君留下的那份资料他仍然沒看，沒時間，也沒必要，一份快题足够看出一個毕业生的基本功。
交待完毕，穆棱向后靠在椅背，舒展身体，缓缓垂下眼睑，“现在我需要休息一下，你可以在外面等我，我叫你的时候再开始。”
每個实习生都在办公大厅有一個位置，一台电脑、一個工作邮箱。
“好。”
陆安迪并沒有马上出去，而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放在他面前。
从這個角度看去，穆棱的眉心与眼底，都带着一片疲惫的阴影。
第二天陆安迪收到邮件的时候，已经是周四快下班的时候，這意味着她只有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的時間做题了。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验时刻，画画再好，对建筑师来說也只是锦上添花，并不是真正的专业技能。
她想着要全力以赴，然而天不从人愿，拷在U盘带回家，微波炉胡乱弄了一点东西吃完打开笔记本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靠，停电了！
赶紧摁开手机电筒，跑到窗口一看，目力所及一片漆黑。
恰好睿姿那边工作室因为赶完一個方案被甲方請出去旅游不回家，陆安迪在黑暗中坐立不安地给房东打了很多次电话，终于確認片区电力设施故障正在抢修，所需時間……不详，也许一個钟也许两個钟也许几個钟。
陆安迪只好点了蜡烛，用笔记本的储电坚持了一個多小时，也只来得及将一些存在硬盘上的资料匆匆浏览一遍。
刚刚打开CAD新建一個文件，還沒画下几條线，就断电当机了。
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等待，半梦半醒之间各种怪异念头纷至杳来，好不容易等到灯光骤亮时一跃而起，半個小时之后，又断电了，简直崩溃！
更让人崩溃的是，這一整晚都来电断断续续，她一個晚上什么都沒干好，也沒睡好。
折磨到凌晨四五点，她实在受不了倒在床上，调了個闹钟比平时提早一個小时起床，第二天匆匆洗漱出门，快走到地铁站才发现居然忘了拔U盘。
急急忙忙跑回去，经過一個路面湿滑的早餐档前還摔了一跤，涂点药油换了衣服一番折腾来到公司，還好刚刚踩着点沒有迟到！
如果能够立刻搭到眼前這架就要关上门的电梯的话。
“麻烦等一等！”
电梯门合上，又徐徐打开。
陆安迪抱着早餐冲进去，“谢谢！”
“不客气。”按电梯的是個模样十分干净清秀的男孩，一身英伦风，笑容亲切，等陆安迪慢慢平复气喘，才开始自我介绍，“我叫Raymond，是洛总监的助理。”
“呃，我叫陆安迪，是穆先生的助手。”
“我知道，前两天你受伤的时候，洛总监让我替你约過医生，你的手還好嗎？”
“噢！”陆安迪刚摔到的膝上還疼着，但她晃了晃已经拆去绷带的手，“已经沒事了，谢谢你……和洛总监。”
Raymond笑了笑，沒有再說话，但每一层有人出入的时候，他都会主动去按电梯，真的是個教养很好，很讨人喜歡的男孩。
到了六十层，电梯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Raymond忽然說，“這两天我都沒有见到穆先生，洛总监也去了杭州，我想他们该不会在一起吧？”
他說话就会微笑，笑的时候，有很白的牙齿。
陆安迪想了想，“应该不会，我不知道穆先生去了哪裡，不過他說過就在郊区，应该沒杭州那么远。”
這問題问得有些奇怪，韩栋不是說他们关系不好嗎？
Raymond抽出一张卡片递给她，再次露齿微笑，“這是我的电话，设计师的手都很珍贵，洛总监让你有時間的话再去做個检查。那位医生也是洛总监的朋友，只要提前一些告诉我，我随时可以帮你再约。”
陆安迪又是一呆。
洛伊還要替穆棱照顾她？
那也得她能留在GH再說。
“那我先谢了。”电梯门打开，陆安迪接過卡片，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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