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当年真相
因为他最想见到的两個人,今晚都会出现在苏河湾别墅。
洛伊早到,简直让他受宠若惊。
对這個年轻俊美的建筑师,他早已经沒有什么非分之想,能进出凤凰谷,轻轻松松地压着史威廉的人物,确实不是他应该随便招惹的。
但這不妨碍他随时表达热络。
“洛总监,听說你和史公子昨天拼酒,居然沒有输掉,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别看史威廉外表斯文,但他真正的酒量就像他八面玲珑的手腕一样深藏不露,這一点同样爱好高胜寒是知道的。
洛伊笑了笑,“能让史公子喝得满地找牙,也算不辱沒高董送来的好酒。”
史威廉想赢他,那是不可能的。作为世界上最先进的药厂之一的股东,他有一种实验室专门研制的解酒药,可以在短時間内迅速分解人体中百分之八十的酒精,必要时用一用,也是一项战无不胜的黑科技。
当然,史威廉肯将订单给他,绝对不是因为赌输酒。
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幼稚。
高胜寒端起酒杯,十分认真,“洛总监,我那发小的酒量不好,看人的眼光更比史公子那种人物差太多,若有不敬之处,還請洛总监看在我的份上多担待一些。”
洛伊与他碰了碰杯,“高董請放心,我的承诺一向有效。”
在高胜寒替他搭史威廉這一條线的时候,他就承诺過,日后会放韩松庭一马。
就看他韩松庭拎不拎得清了。
月光濛濛洒落苏州河的时候,韩松庭来了。
落座后,他第一句是责问:“洛总监,既然是公司的事情,为什么不在公司谈?”
這是一個下马威。
面前這個人,永远那么高傲、优雅、目空一切,不但在公司与他分庭抗礼,還随时随地仿佛高他几個阶层。
但不要忘了,他才是公司的总经理。
“因为我去你的办公室,会觉得压抑,你来我的办公室,也不会舒服。”洛伊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月光下如丝带一般凝止的苏州河,冷冷不带烟火气息,“這裡风景宁静美丽,比较容易让想不开的人放开心怀。”
韩松庭脸色铁青。
GH最好的办公室,是洛伊的那一间,他自己的办公室即使再大,也绝对沒有那种三面俯瞰陆家嘴的霸气,這也是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之一。
对方是在讽刺他在公司的地位名不符实,心胸狭窄!
高胜寒叹了一口气,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替大家倒酒,“既然都来了,大家好好把话說完。”
洛伊风轻云淡地掂起酒杯。
他知道韩松庭一定无法拒绝。
陆安迪万万想不到,九间堂那一晚,竟然就是她在GH与洛伊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晚后的三天之内,她打過一次电话,洛伊沒有接,她就沒有再主动联系他。
工作邮件他也沒有处理,因为她自己的邮箱沒有收到任何抄送。
她以为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想被人打扰,也许是设计,也许是别的什么事,過两天就会回来。
但這個下午,行政部来了几個人。
带队的還是行政部总监!
“你就是总监助理陆安迪吧,洛总监已经正式离职,我們要封存他的电脑资料和办公室裡的公司档案与物品,請你协助处理。”
仿佛晴天霹雳,陆安迪懵了很久都回不過神来,“你說什么?怎么可能,他前几天還在工作。”
“他辞职了。”
洛伊辞职了?
辞、职、了?
天崩下来,她都沒想過!!
三十分钟后。
陆安迪走到通往天台的那道门,却发现已经被锁得死死的。
也难怪,刚刚才出過杨蓉這单事情,公司哪会不谨慎些。
她只好在廊道裡直接拨电话。
拿起电话的时候,手還是抖的。
“方姐姐,我是安迪,洛总监……他辞职了,這是真的嗎?”
方梓君是人力部经理,如果洛伊辞职,她肯定会知道。
方梓君反问,“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沒有告诉過我,這几天他都不在公司,电话也沒有接。”陆安迪感到绝望,“方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梓君奇怪地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公司对杨蓉撤诉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告诉過我。”她打那個电话,也是因为很想亲口感谢他。
“杨蓉好像跟你关系不错……”方梓君說,“你是不是找過他?我是說洛总监——”
陆安迪心裡泛起不安。
“我确实找過洛总监帮忙,但這……跟他辞职有什么关系?”
方梓君叹了一口气,“因为這件事,预算部总监引咎辞职,图纸上签過字的设计总监也引咎辞职,结果是公司董事局视频会议决定的,詳情我不清楚,但按照GH的传统,有高管负责可以不追究下属的责任。两個总监陪葬,安迪,你真是……”
方梓君差一点沒吐出“红颜祸水”這几個字来。
陆安迪瞪大眼睛,不可能,她是求過洛伊沒错,他是答应過她帮忙沒错,但不可能是這样啊!
不,洛伊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
他跟杨蓉根本沒关系,他跟她……也绝不会是他這么做的理由。
“他真的就這样走了嗎,那世嘉广场怎么办?他是方案设计师和总负责人!公司连几千万的合同都不要了嗎?”
她就像個溺水的人,总想抓着点什么。
“跟世嘉的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好了,全部由穆棱接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這個“他”,当然指的是洛伊。洛伊辞职的时候,是连合同一起交的。
這么大的项目,刚签完合同就更换总建筑师,作为甲方的世嘉居然肯爽快点头,也是令人意外。
還有另外一些事,她沒有告诉陆安迪,比如那個引咎辞职的预算部总监,一直以来与多個材料供应商有說不清的关系,在這個职位期间让公司损失的绝对不止区区几百万。
她是韩松庭的心腹,知道洛伊开出的條件,就是他走的同时,裁掉這個预算部总监。
至于杨蓉,不過是彩头。
韩松庭一直诸多顾虑沒狠下心做的事,洛伊替他促成了。因为比起咬着牙将那位预算总监和相关关系连根拔起,他更不能忍受洛伊在GH与他分庭抗礼。
至于洛伊为什么突然离开GH,就像他为什么要动這個预算部总监,沒有人知道。
就像当初他突然空降GH,背景也是個谜。
最后方梓君又叹了一口气,“像洛总监這种人的行事,我們這些普通人都沒法猜测。安迪,你也不想太多了,至少GH還有我,還有穆棱在呢。”
……
“喂,安迪,你有沒有在听?”
“别想多啦,有事来找方姐姐我!不然我打电话给方睿姿那個小妮子——”
“我沒事。”陆安迪放下电话,身体靠着墙边慢慢滑落,然后蹲在那裡。
他竟然、真的,就這样走了。
连一通电话,一句解释都沒有留给她。
三天后。
某大厦顶层高端露天咖啡厅。
洛伊包下了整個营业场地。
因为這是数年以来,他们真正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坐在一起,他不想被任何人干擾。
穆棱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GH?”
洛伊主动辞职,最高兴的应该是穆家,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有什么事,能让一個建筑师突然放弃手上所有工作,說走就走?
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无稽之谈,为公司挥刀斩蛀虫舍身取义這种事他也是不信的,除非有让他不得不走的人或事。
但又有谁可以這样逼他?
他知道,至少穆家是做不到的。
洛伊笑了笑,唇角如一朵冰花绽放,“因为GH有你啊。”
穆棱真是被他气到,脸偏了偏,根本不想說话。
“我为GH花過许多心思,能拿到世嘉的大项目也不容易,如果交到别人手裡,我還真的不放心。
但你不一样,我們曾日日夜夜一起推敲方案,工作后又大部份時間都在同一间公司,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洛伊收起玩笑,正色說,“我們都是正正经经对自己的职业负责的建筑师,我的工作由你接手,最合适不過。”
一套歪理!
你一個月前就已经开始让渡总监权力,也是早有预谋吧。
“其实GH虽好,但毕竟是個十分商业化的公司,对一個有野心的建筑师来說,并不是一個长久的追求。”洛伊接着說,“所以我会离开一段時間,到世界各地转一转。”
這算一個理由,但不是這個时点上的好理由。
穆棱叹了一口气,“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說這些嗎?”
洛伊或者有不想让他知道的原因,而且以他现在的立场,其实也不适合過问太多。
但他還是关心他。
曾经是志趣相投性命相交的朋友,他们空出了彼此的位置,但除了对方,沒有人能够填补。
“当然不是,還有你女朋友卓霖铃的事情。”
洛伊却忽然转了话题,“陆安迪休假两周回来后就沒有去過小商山医院,但你知道,每個周末,她都会去一次红坊嗎?”
“她是去打听一個雕塑家和一件雕塑作品的下落,因为這两者,跟你女朋友的自杀有莫大关系。”
穆棱十分震惊。
這件事,他不但沒有陆安迪清楚,甚至沒有洛伊知道得多!
“卓小姐两年前跟你分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太好,后来她在红坊认识了一個行为极端的雕塑家,据她推测,那個雕塑家为了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作品,把自己浇在了一堆混凝土裡,原型就是伯恩琼斯画中的皮格马利翁。”
“在她自杀的前一天,有人将這件雕塑的照片寄了给她。”
林家栋的报告认为這是刺激她突然自杀的原因,史密斯的意见也支持這种分析。
“但是陆安迪沒能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因为那個雕塑家在策划這個作品的时候,就做了相当周密的布置。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终于查到那個雕塑的下落,就在上個星期,从一個专门炒作艺术品的收藏家手裡买下它,将它运了回来,放在红坊我原来的工作室裡。”
洛伊将一個密封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這裡有那张照片,雕塑家的资料,主治医生的详细报告,心理专家的意见,還有我红坊工作室的钥匙。看完之后,你可以决定怎么做。”
“作为小商山医院的实际控制人,我滥用私权,泄漏患者信息,但我相信,你会谅解。”
他抬起雪中曜石般的眼眸,像冰雪一样冷傲,也像雪中的星火一样温暖炽热,“穆家绝对不敢在小商山医院做什么,這一点你可以放心。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第一時間找我。”
穆棱的手放在档案袋上,第一次感觉有千钧之重,如果說卓霖铃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之人,那么時間再往前一些,洛伊也是。
“你就不问一问,我和穆家的协议到底是什么?”
洛伊說,“是什么?”
“在你离开GH的时候,作为一名建筑师接替你的位置,让GH顺利過渡。”穆棱认真說,“除此之外,我不会为了穆家的利益,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任何事情。”
洛伊說,“我知道。”
穆棱很意外,“你知道?”
“你并沒有那么容易受胁迫,如果仅仅是为了卓霖铃,我想你更宁愿接受我的帮助。”洛伊說,“所以我也一直在奇怪,你为什么会答应穆家。”
在這個世界上,穆棱可能是最了解他的人,反之亦然。
温润如玉,只是他最吸引人的外表,如果面对胁迫,他绝大多数不会選擇顺从。
“因为我有個从小很照顾我,供我生活、读书、留学的叔父,他像我父亲一样不愿意沾染家族生意,凭自己的兴趣经营一個画廊,也卖些古董珠宝,我一直很尊敬他。但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却告诉我,他那個画廊和珠宝根本不赚钱,這么多年来,其实是家族的长辈一直在背后供养我,给我优渥自由的生活,让我選擇自己喜歡的职业,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为了還這個人情,所以我答应了,這是我欠穆家的。”
原来如此。
洛伊完全可以理解。
他们本来就是背景相似的人,只是穆棱生性淡泊,他变得比较强势,所以造就的局面如此不同。
在穆家人的眼中,穆棱是一颗闲置的棋子,该用的时候才用,而在洛氏某些人眼中,他却是一枚欲除之而后快的钉子。
所以他淡淡說,“那我很高兴,做完這件事后,你就自由了。”
穆棱却說,“其实暂时回归穆家,也有一些好处,至少我知道了一些从前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你,比如……思嘉。”
程思嘉的自杀,一直让他内疚,是他将她带到洛伊身边,让她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痛苦。
這也是他和洛伊之间无法化解的裂痕:那次遇险之后,他突然变得很冷淡,不再理睬她,甚至在她忍受不了痛苦自杀后,他也不肯去看她一眼!
那個喜歡笑,活泼、美丽的程思嘉,从此变成得一蹶不振,行尸走肉、了无生气,而他的冷漠绝情,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直到最近,他才知道了一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虽然隐隐约约,但不妨碍他推测真相。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是不是跟我們那次雪峰遇险有关?”
這一次,洛伊沒有再隐瞒。
因为沒有必要了。
“沒错,是她将我的位置发给了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堂兄弟。虽然我知道那一次她不是故意的,但一想到我或你可能死在那裡,我就无法原谅,這就是我不想再看她一眼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伊看着他眼裡的痛苦,“因为你這個干干净净的圣人,我不想你难過。”
那個雪峰上埋了一個炸弹,雪崩了,穆棱为他挡住一块巨石,救了他,自己却被困住。他们丢失了所有装备,穆棱给了他所有食物和热水,让他立刻回去找人救援。他徒步走下上千米的雪山,回去再晚一点,穆棱就死了。
他忘不了他们在雪中的拥抱,穆棱坚定地让他走,却微笑着相信他会及时回来。
他真的很害怕,在走出直升机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他在雪地裡已经失去呼吸。
为此他永不原谅,哪怕她血染白雪!
穆棱一声喟叹,“我還是要谢谢你。”
侍者送来了两杯咖啡。
阿尔卑斯山地下三千尺喷涌而出的矿泉水,℃的温度。
彼此都熟悉的味道,還有那些回不去也忘不掉的时光。
洛伊說,“不用谢,我也有事情要拜托你。在我回上海之前,請你照顾替我陆安迪。”
他让她這么特殊,他走了,恐怕她不好過,還是在穆棱那裡最合适。
穆棱放下咖啡,“你真的关心她?”
洛伊不动声色,“我沒法带着她走,总需要有個人照顾。”
穆棱真是忍不住,“你自诩对GH了如指掌,风吹草动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在行政部封存你办公室的那天,她就已经离开了GH嗎?”
她跟着递了辞职信,公司即时批复,连方梓君都拦不住。
不知道的,還以为她是跟洛伊一起走。
陆安迪……走了?
洛伊手裡的咖啡晃了晃。
這個消息,实在令他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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