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人间至鲜
淡季是淡,但并不是沒有客人,比如那些不喜歡人多的,采风的,摄影的,拍婚纱照的,吃海鲜的,莫名其妙的……
比如這天下午,店裡就来了一位很特别的客人。
“你好,我找住在這裡陆安迪。”
這种特别的声音,一万個人裡都不会有一個,打着瞌睡的柜台小妹抬起头来,一看到那张脸,更惊得下巴都掉下来,天呐!沒睡醒吧,做梦吧,世上竟会有這、么、好、看的男人!
“客、客人,不好意思,我們客栈十分注重保护顾客隐私,是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住客信息的!”
好看归好看,原则不能破!
洛伊挑了挑眉,“那可以住店嗎?”
小妹看着他的脸,這么冷還這么好看,眼都直了,“当然可以!”
洛伊看了一眼价格牌,优雅地取出一叠现金,放到桌上,“至尊海景房,订一個星期。”那双雪中曜石一样眼眸凝视着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现在我也是客人了,那你可以告诉我陆安迪在哪裡嗎,我有急事找她。”
穆棱给了他一個固定电话号码,是這個客栈的,营业执照上的老板姓方,他猜就是方睿姿的家人。
噢,怎么能辣么温柔,小妹掩起脸颊,霎时腿都软了,“噢,小陆姐姐她,她她去了……”
“哟,慢着——這位客人是谁?找她做什么?”
眼看他就要知道她在哪裡了,旁边的老板娘却走出来喝了一声,笑容可掬,眼中却尽是警惕。
洛伊一看她的脸,便知道她可能是谁了,淡淡說,“如果陆安迪不在,我找方睿姿。”他补充,“我是個建筑师,姓洛。”
只要确定陆安迪就在這裡,其他就简单了。
老板娘来回看了他几圈,說,“這位客人,請等等,找我家闺女,我得先打個电话。”
不是她不爱钱,原本她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死猪能說成活马的老板娘,但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這個男人,就觉得莫名危险。
“阿姿,有個男人要找小陆。”
阿姿一早郑重其事跟家裡說,如果這段時間有人来找陆安迪,不要随便告诉人家。
還真的有人找。
方睿姿懒洋洋地說,“哦,什么样的男人?”
“有钱,贵气,好看!”
有钱贵气当时不是看那叠现金,看门口停着那辆银光闪闪的奔驰!一眼就知道是她开店十年见過最贵的一辆,還有专职司机!
“他說他也是建筑师,姓洛。”
姓洛。
呵呵。
居然還有脸来,方睿姿几乎是冷笑一声,“好啊,让他来老屋這边找我。”
一听「老屋」两個字,老板娘大惊失色,看看客人那好看得不像话的脸,“阿姿,男人哪儿沒有,你可别乱来啊!”
洛伊在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走了许久。
沒有GPS,沒有定位,如果不是拿着一张地圖,他根本找不到這個地方。
但是他一路走来,并沒有什么不耐烦,因为這张地圖是陆安迪亲手画的,每一個道路的转折,都用图画标注得很清楚,他拿在手裡,竟有几分亲切。
现在他要去见的,是方睿姿。
這是一個很老旧的渔村,住的人已经不多,村子与小路的尽头,紧挨着东海和一片滩涂荒野,森然立着几间破旧的房子,那就是方家的老屋。
洛伊推门进去,门轴“嘎吱”地响了一声,门顶落下一层积灰。
屋子裡很简单,一個漆黑的灶台,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一张椴木八仙桌,方睿姿就在大锅前熬汤。
洛伊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方睿姿也不看他,一边用一個细长的木勺慢慢搅拌,一边往灶裡添加柴火。
香气慢慢从锅裡逸出来,飘散在屋子每一個角落。
方睿姿慢條斯理地开口。
“我們家世代生活在這條村子,和村子裡其他人都一样,几辈子都是渔民。”
“我小的时候,這個岛還沒有什么外边的人知道,只有固定几艘船過来收鱼,给的价钱都很低,渔民们不赚钱,许多人的生活都不好過。”
“但是我家不一样,在他们還住不上這样的屋子的时候,我們家就在外面建了楼房,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间客栈。”
“直到今天,這间客栈還在這個岛上最好最赚钱的地段。”
“因为我家有一门祖传绝技,别家都绝传了,就是利用這海上最独特的一种特产,加工出人间至鲜——”
她从汤锅裡捞出食材,换到一個小锅裡過油,又重新浇上浓稠的汤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妥当,端上桌子。
這是一條很小的鱼,形状奇怪而丑陋,肚子圆鼓,让人看着不舒服。
洛伊皱了皱眉。
“這就是人间至鲜,河豚。”
“我家靠這门手艺赚過不少钱,从前最便宜的时候,都要八百一條。但后来涨到一千八的时候,终于吃死了一個人,而按照我們岛上的规矩,一旦吃死過人,就不能再做這一行了。”
河豚有毒,极毒。
「野生河豚,先割眼睛,去鱼子跟内脏,自脊背下刀,必须要把血迹清理干净,剥皮去刺,若不烧透,必死无疑。」
一條河豚的毒素,据說可以杀死三十個成年人。
“我的技艺,是我家裡最差的,還沒有出师,就要放弃,我一直很遗憾。”
方睿姿摆了一双木筷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有冷静,有疯狂,也有挑衅。
“洛先生,我今天第一次用来招待客人,你肯赏脸嗎?”
眼前這個男人,颜值顶尖,业界传奇,早已从别人口中听過无数次,今日一见,终于知道那些都不是谣言。
遇上這样的男人,陆安迪的不可自制与伤心失望,几乎理所当然。
所以她讨厌他。
就像她第一次看到這這桌上的河豚。
洛伊从来沒有被女人用這种眼光看過,但是在他眼裡,方睿姿不算女人。而且出于某种理由,他同样不喜歡她。
他抬了抬眉,“只要我肯赏脸,你就告诉我陆安迪在哪裡?”
“看心情。”方睿姿放下手肘,撑着半边脸颊,那极有英气的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個笑容,“我现在心情還不算太差。”
能压着這個男人的气焰,心情确实不算太差。
洛伊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雪白的鱼肉。
如果一定要吃,那么无论河豚還是鳕鱼,对他来說都沒有分别。
方睿姿看着他优雅的姿势,也感到几分佩服,因为通常越有钱的人越惜命,越出众的人越难舍下身段。
所以她說,“为了让你下菜,我就再讲個故事吧,权当赠送了。”
她和陆安迪的故事。
“我和陆安迪,是在大一认识的,大二同专业,同宿舍。你应该知道,她对這個专业是从心底热爱的,因为一個傻气的理由……但我不是,建筑师对我来說只是一個普通的职业,不赚钱,性价比低,所以我的学习比较马虎一点,整日无所事事,還喜歡到处混。”
“我們学校旁边有個技校,那裡的混子我大部分都认识,有的喝過酒认過兄弟,有的一言不合操過妈骂過娘。当然,這种场合,我是绝对不会带着陆安迪去的。”
陆安迪,就应该在学校裡好好学建筑,好好画画。
她這么辛苦才换来的机会。
“但有一次,我得罪了那裡势力最大的一帮混子,他们纠集了十几二十人,想在一條小巷裡暗算我。他们以为我是一個人,但不巧的是,那天晚上,我是和陆安迪在一起的。”
他们是动真格的,裡裡外外三层三四层围上来,一边猥琐残忍地狞笑,一边說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那时我真的很恐惧,這些流氓什么都干得出来,那條巷子那么深,那么黑,两旁全是沒人住的老房子,我們叫不到人,也跑不掉的……我不但害怕,還很后悔,为什么要带着她经過那裡,那些小流氓,手裡還拿着渗了摇头/丸的烈酒,想要灌我們!”
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可以诬赖是她们嗑药酒后/乱/性。
這些恶毒的做法,他们都计划好了。
“我很绝望,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退到墙角的时候,紧抱着她。”
“但是她小声对我說,睿姿,等下你赶快跑,记住,快跑,报警,叫人来!然后她推开了我,突然冲出去,抢了一個混混酒裡的酒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用酒瓶的尖锐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睿姿,快!
方睿姿十指微握,回忆着那时的陆安迪,她咬着嘴唇,脸色煞白,狠狠地割向自己的手腕,不但让她震惊,也镇住了那帮混混。
她的目光看着她,她转身死命地跑出這條巷子,找到在最近的大排挡聚餐的通宵一帮同校男生,流着泪跪在地上求他们一起跟她過来,然后在来的路上报了警。
“她流着血,在自己的伤口割了几次,对那些混混說如果他们敢对她做什么,她就自杀在那裡,他们一個都跑不掉!……最终那些混混沒敢动她,我去到那裡的时候,地上都是血,她就贴在墙角……”
她全身不停颤抖,但始终握着破碎的酒瓶,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种柔弱与凌厉,都让她今生难忘。
看到人来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晕倒了。
从此之后,陆安迪就是她唯一的朋友,胜于生命的存在。
那些所谓她对她的照顾,比不上她为她做過的万一。
洛伊放下筷子。
河豚其实是很鲜美的,說是人间至鲜也不为過,但现在他的嘴裡,却能感觉到一种血/腥的味道。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路過圣心路的时候,她会那么害怕,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他原因。
原来也是一個狠人!
相比之下,失读症,ADHD,辛苦转专业這些都不算什么了。
他一直小看了她。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卓霖铃会独独信任她,把她看作年少时仗义保护過自己的那個女孩的化身,因为卓霖铃比一般人有更强烈的直觉,感受到了她身上那种别人看不到的特质。
她有柔弱似茎的楚楚,山林水仙般的孤寂,低眉顺首的温婉,不时发作的圣母心,還有直面鲜血的孤绝勇气。
也许,他确实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至少他了解的,沒有他以为的那么多。
一個真正敢闭着眼睛走向悬崖,测试自己的女孩子,他不应该小看她。
“這种事情,我都不愿意再回忆一次,因为太痛苦,太难過。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想让你知道,如果真的有人伤害她,那么她为我做過的,我不介意为她做一次,不管那個人是谁。”
方睿姿毫不掩饰目光裡的刺,“你都离职了,她也离职了,你们還有什么关系?你又来找她,到底想做什么?”
上次就是来疗伤的,這次才又多久?
当她是皮球,想抢就抢,想踢就踢?
洛伊皱了皱眉,他从来不害怕威胁,也不接受任何威胁。
但他现在想见到陆安迪的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我跟她有沒有关系,你說了不算。她愿意做什么,或者不愿意做什么,也只有她才能决定。”他取出另外两千元现金放在桌上,淡淡說,“河豚做得不错,很荣幸成为你招待的第一個客人。我听到了你威胁我的决心,但也請你信守自己的承诺。”
這個岛也沒多大,不行就叫人来掘地三尺。
他想做什么,同样沒有人可以阻挡。
他一定要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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