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深谈
除了第一天上门担心“老板”会介意,所以祁云沒带平安,之后就都是把平安给带着的,后来江河說他也找了個兼职,周末两天要出去大半天,于是平安也就成了琴瑟行的常客了。
老何倒是对平安的到来沒什么反应,第一天看见晃着腿坐在爸爸胸前背带裡正睁着眼左右张望满眼好奇的平安,老何满脸呆滞的看了平安半晌。
等到平安感觉被人看着太久,扭头看過去歪头冲老何咯咯一笑,老何红着耳朵转身唰唰跟一阵风一样的跑进了屋。
之前祁云能被老何忽悠,一来是因为祁云沒太注意,毕竟当时跟老何也不算熟悉,加上老何說话做事一点不客气委婉,所以祁云面对這样的人时下意识的放松了注意力。
二来也是老何板着脸尽量收敛了神色,当时又刚跨入堂屋,裡面的任何一件东西对当时的祁云来說都足够让他生出走上前认真观赏细细研究的冲动。
综合一看,也就是老何阴差阳错得了天时地利人和。
這会儿祁云看透了老何,自然能看出来這老头子是個别扭的性子,也不至于误会对方是不喜歡平安。
慢悠悠的跟着进了堂屋,果然,一张小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盘糕点糖果,老何干咳两声,表示這些东西小孩儿也能吃。
假装這些东西是一直摆着的,也不想想他跟祁云两個大男人怎么可能摆這些东西。
等到连续一個多星期平安跟着過去都能有一盘“随意摆放”的糖果,祁云无奈,念叨了一句人老了让老何别吃太多糖了,然后下回就换成了咸馅儿糕点。
眼见祁云面对糕点沒话可說,老何還挺得瑟的。
要是有小胡子,怕是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选良才用一生,五百年有正音,做琴最基本的是选料,选料讲究個阴阳调和,阳为上阴为下,而后年轮......”
虽然一开始老何要求的是每天一小时,不過祁云這人真来了兴致,学习能力是一方面,学习欲望也会被积极调动起来,课程安排允许的时候祁云也会花半天的時間在琴瑟行。
制作乐器是個枯燥的過程,很多细微之处甚至能影响整個乐器的品质,索性祁云最不缺的就是让自己安静下来的耐心,甚至時間久了祁云還能乐在其中,有种在打磨部件的时候也在进行自我剔除打磨。
平安长時間呆在一個地方也不会吵闹,他会在无聊的时候主动去探索周围的世界,老何显然会不自觉的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到平安身上。
每次平安有什么需要的时候還沒有哼唧着召唤爸爸,老何就会假装暂时休息的伸胳膊踢腿儿的走到平安附近,然后闷不吭声的“顺手”帮平安解决問題。
六月到七月,一直到南城那边寄来最后一封祁丰给他的家书,祁云才从這种匠人的生活中乍然惊醒。
祁丰只說了要参加训练,今年春节恐怕回来不了,与余安安的婚礼也延后,沒有說期限,這一点让祁云瞬间想到了很多。
南越驱赶华侨,小动作越发频繁,前盟苏公然支持,這些事件串联着,让祁云不得不联想到了明年一月裡的正式出兵。
在一场战争开始之前,隐藏在暗地裡的秘密行动总是少不了,而祁丰无论是在部队裡還是在军校裡,训练成绩演习表现,总是被划分在优秀那一個阶梯的。
想到這一点,祁云默然良久,最后却不得不忍下担心,连夜写了一封信给祁丰,顾不得暴露什么情绪,只匆匆写了個看起来只是灵感一时而至随手写的一個小故事。
故事后总结,好似只是因此联想到自己身上,以一個兄弟的身份笑言,让祁丰如果有一天上了战场,无论男女老幼甚至孕妇残疾,那些都将是我們的敌人。
对待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甚至对战友残忍。
這封信祁丰是否有收到祁云无从得知,因为此后祁丰的消息再也沒有传回来過。
一直到八月裡,余安安送外地赶回来又给祁云他们送了些土特产,红着眼眶跟江画眉說了许多话,說是要去出差。
之后祁云才知道余安安自己申請去了华国与南越的接壤地区,或许更应该将她称之为,战地记者。
“最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家裡出了什么事?”
祁云的心情陡然变得沉重,且時間越长越发沉默,便是连脸上习惯性的温和都无法持续,這样的改变老何自然也能感受到。
因为学校放暑假,祁云并不再天天带着平安到处走,已经被晒黑一圈的平安开始辗转在家跟饭馆之间,有江河照顾着,倒也不至于沒人看顾。
江河依旧在坚持每周周末帮一位同学补习英语的兼职,刚开始的时候无论是“补课老师”還是“补课学生”都是偷偷摸摸的。
江河怕自己年纪太小对方家长知道了会以为他是骗钱的,补课对象则是用零花钱偷偷請了江河,想要在中间赚差价发一笔财——每一次考试成绩提升他都能在家长那裡领取到一定数额的奖励。
后来那位同学的成绩提升太明显了,学生父母注意观察就发现了周末进出自己家门的江河,一开始各种感谢江河。
江河不是個闷声接受好处的人,于是跟同学商量了一下,告知了对方父母补课這件事。
江河原本以为這份兼职要完了,然而同学父母却直接加钱正式让江河成为家教,后来還给江河又带了两個同事的孩子過来一起补习英语,所以說江河现在也算是小有收入的“小班老师”了。
江画眉的生意已经完全入轨,需要江画眉忙活的地方也就是检查送来的食材,而后招待一下客人,每天再对对账整理收入。
红灯笼的客人都知道這個黄脸村姑有個白嫩可爱的儿子,還有一個小模样挺俊俏的弟弟,就這村姑土裡土气的跟人家不像一家人。
饭馆沒敢放招牌,渐渐的门口挂的红灯笼就成了饭馆的名字。
在家裡时祁云不好表露出来,在琴瑟行却不由自主的放松自我越发沉默,老何這么一问,原本正低头专心打磨箱体的祁云手上动作一顿。
盯着木材纹路沉默片刻,祁云放下凿子,转身走到老何坐着喝茶的藤椅旁挨着直接坐在了小凳上,双手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下半截小臂悬空直楞着,额前有头发凌乱的斜搭着祁云也提不起劲去捋一下。
坐在藤椅上的老何迟疑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问祁云要不然坐他的躺椅。
现在祁云這样子已经够颓了,要是再让他在躺椅上躺下来完全放松,老何总觉得会让他心情更加空落落的找不到支撑点。
老何默默俯身在一旁小桌上给祁云端了盏温热的茶水递给祁云。
虽然是夏天,可热茶不止是在冬天能暖身,心裡凉嗖嗖的时候也能暖心。
祁云单手接了茶,感受到茶水的温度从指尖皮肤迅速传递到整條手臂,另一只手曲起搭在额头捏了捏眉心,祁云喝了一口水,长叹一口气,“师傅,咱们华国今年跟很多国家都建交啦,如今虹口跟马卡也有望收回,咱们国家在努力积蓄力量要崛起啦。”
老何默默的听着,等了半晌祁云沒有接着說,老何含糊的“嗯”了一声。
“南越跟咱们挨着的边境不太平,我大哥是军人。”
祁云刚刚才被按平的眉心又不自觉皱了起来,可是這回他却沒有注意到眉心的疲倦,只垂着眼皮盯着自己双手捧着的茶盏。
简单的两句话,老何却听明白了。
往常两人相处都是祁云在說话,院子裡就显得有几分热闹,若是有平安在,那院子裡就会像是住着一家人似的。
然而這段時間独自一個人来到這裡越来越沉默的祁云让這個院子又变回了曾经的空旷。
两人挨着彼此坐在那裡沉默了许久,老何突然捂着嘴闷闷的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嘶哑,“我們何家,曾经四世同堂,兄弟姊妹年节裡一碰头,二进的院子裡能摆上五六张大圆桌,很多孩子吵吵闹闹的从后院穿過高高的门槛跑得整個院子都是笑闹声。”
老何守着的這個院子是個三进大院,便是在封建王朝时期也是個大宅邸了。
“還有许多制琴师傅,学徒更是不少,那时候隔壁院子就是我們制琴的地方,器乐分门别类,都有专门制作存放的院落,上门专程請我爷爷跟父亲制作乐器的人都能排到两年后了......”
老何的声音放轻,因为思绪飞远而带出了一种飘渺感。
寥寥数语,祁云却能瞬间想象出那时候這個院子隔壁琴瑟行甚至整條深巷的热闹画面。
老何今年五十六,可以說他的整個人生都是在硝烟弥漫炮声轰隆中度過的,唯一還算得上幸福的岁月或许就是年幼的那几年。
便是刚开始军阀割据两党交锋的时候,因为身处平城,再加上家族有一门手艺,所以過得也還不错。
虽然名国时期崇阳思想占据社会主流,可好的古乐器依旧在被一些世家青睐,他们认为华国這些传承下来的经典古乐器不仅能增长人的才艺,還能磨炼人的心性,乐中君子的古琴更是备受推崇。
“...我還是少年时,我的父亲叔伯们都放下了锉刀带着家裡凑出的家资上了战场。每次回来,有人跟着他们走,又有人带着他们回来,用手捧着回来的,那会儿家裡的孩子最怕的就是逢年過节开了祠堂,因为裡面摆了很多牌位,牌位前又是一個個大同小异的罐子,便是最大胆调皮的孩子进去了都被吓得不敢吭声。”
老何或许是很久沒有去回忆這些了,說得断断续续的,偶尔還会因为深陷回忆而忘记說话,祁云耐心的保持沉默,心裡不由自主去模拟老何此时此刻的那种沉痛到习惯于是几近麻木的心情。
麻木不是因为淡忘了,而是因为浑身上下从裡到外每一根神经每一個细胞,已经因为长久浸泡在這种痛苦中,所以对痛苦的情绪感知越发迟钝了。
老何十几岁的时候自己也上過战场,从十五岁打到了二十三岁战争胜利。
战争让他失去了几乎全部的家人,那时候他从战场回来,家裡就剩下一個帮着看宅子的老管家,老何沒有娶妻生子,因为太過惨烈的记忆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时候又算不上多太平,打完外面的人又自己打自己了,老何总觉得娶妻生子,這些人也還是无法永远留在他身边。
虽然看不出来,可老何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承受不住那样的痛苦了,老管家不忍心苦劝,最后只能含恨而终,临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总想着老何家断后了他沒脸下去见老爷。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曾经一开始就像其他人一样出国避难更好?后来我有好几年半夜惊醒,就去祠堂裡坐着到天亮。”
“等到年纪越来越大了世道终于太平了,我才想明白,我那样想其实是对祖宗的不敬,他们那时候年纪比我长,阅历比我更丰富,想法自然更成熟,只是他们想要的就是现在這日子。”
看起来老何說的话跟祁云的担忧并沒有多直接的关系,可祁云听后却良久默然。
老何說完這些话眼睛依旧干涩,不是他不想哭,只是哭得太多啦。
“明天有人要来看琴,早上记得早点過来。”
老何說完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额头,吩咐完之后就自己先进屋了。
祁云扭头看着老何离开,最后放下已经凉透的茶盏,原本想要重新拿起凿刀的,想了想還是转身去外面走了一遭,在附近院门口门缝裡塞了青菜的地方敲门买了些菜。
回院子裡去了厨房做了两碗面,厨房裡的东西算不上丰富,就剩下一些鸡蛋以及米面,一碗鸡蛋青菜面,味道說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祁云用托盘端着去了堂屋旁边的偏厅,“师傅,吃饭吧。”
坐在关了一扇门的堂屋阴影处的老何愣了愣,而后恶声恶气的哼了一声,“你怎么還沒走?平安在家得想你。”
往常祁云都是要回家的,今天倒是留下来了,老何觉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是因为祁云听了他說的那些话所以同情他這個孤寡老头。
祁云抱着手斜靠在门框上,歪头挑眉一笑,“师傅你不是說咱们這些琴值钱得很么,我這不是想着早点学会早点挣钱嘛。”
老何气呼呼的拍了椅子扶手站起来,路過祁云的时候還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祁云一眼,好像在无声的谴责祁云学艺的心思不纯。
祁云觉得自己很无辜,也不知道是哪個老头子一开始的时候拿钱来哄骗他,一副进了這行就是进了金山银山,還拐弯抹角的让他别去写什么书别去学什么建筑。
要不是祁云学习能力确实很不错,三边兼顾也表现优秀,說不定這老头還有小动作要搞,就想着要把祁云彻底拉进這行。
现在听了老何說了他们何家的事,祁云倒是能理解当初老何为什么要哄骗他拜师学艺了,因为他已经断了何家的血脉,不想再断了何家的手艺。
能够在五十六的高龄遇见祁云這样学习能力突出脑袋也好使的人,老何花费一晚上纠结最后决定哄骗他拜师,這算是老何這辈子做過的十分满意的“坏事”了。
而祁云也明白了为什么老何的琴瑟行還能在华国這动荡的十几年裡依旧安安静静的站在這裡,因为何家为這個国家付出了太多。
甚至老何后来三十多年的收入,也全部换成了各种物资秘密送给了华国如今的执政dang,无论是战乱时期還是建国以后,老何也依旧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像已经亡故的何家人那样为這個国家做贡献。
老何虽然嫌弃祁云說钱的事儿,跟祁云一起吃完面,這老头却又拍了两百块钱给祁云,搞得祁云哭笑不得,不收吧這老头還要闹小脾气。
祁云沒办法,只能在之后来的时候给這边宅子裡补充了很多东西,卧房裡的被褥床帐,衣柜裡也塞了冬天要用的棉被。
日用品补全,厨房裡也食材多了,祁云给老何量了尺寸,江画眉帮忙用家裡的缝纫机给老何踩了两身如今最时髦穿着最凉爽的衣裳。
末了祁云還给老何买了個录音机,拉出天线就能收听不少频道,于是院子裡除了凿木箱刮木料的声响,又多了录音机裡或是激昂播报着新闻或是拉长了调子唱着京剧的声音。
老何屋子裡渐渐的多了许多祁云风格的水杯笔架茶盘,也是這会儿老何才发现祁云還是個手艺十分不错的木工。
祁云跟着老何一起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居然是一位代买,這人看起来就是個脑子滑溜的人,因为额头上发际线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
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祁云有点担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决定要趁着年轻好好保养自己的头发。
客人上门也不会像普通商店那样任由客人挑三拣四,老何就冷着脸把人带进院子,堂屋都不让人进,让祁云帮忙搬了张琴架出来,自己侧屋小心的抱了张古琴出来摆上。
那中年秃头兄从兜裡拿出個放大镜跟看古董似的弯腰撅着屁股看围着看了半晌,然后一脸满意的笑着一边恭维老何一边打量祁云,而后从文件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老何也不伸手接,用眼神一瞥让祁云接了。
等人走了老何脸上终于隐约露出点得意的小模样,背着手听着胸口下巴一抬让祁云打开信封数数。
祁云以为這是老何不放心钞票数额,像是這种高端些的交易,都是有人介绍了才有门路摸进来,一般双方不会当面做出数钱這种动作。
若是买方故意少了钱,那下回即便是這人捧着金山银山来卖家也不会再开门了。
不仅如此,一個圈子的卖家几乎都是通了气儿的,可以說一次失信,买家就已经被這個圈子拒之门外了。
沒有人会傻到为了一点儿钱就被一個圈子踢出去。
祁云以为這個买家是第一次上门的新人,所以按照老何的吩咐把钱数了,哗啦啦用手指一拨,三遍之后祁云就能确定钱的数目了,一共是三千块整,這就是所谓的张开张吃三年。
“像這种人都是代买,帮那些沒办法来华国的外国佬买,现在這些古乐器沒多少人有闲心情买,可外国却不少。”
老何一点都不介意把东西卖给外国佬,挣了外国佬的钱回头建设祖国,這买卖做得其实還是有点暗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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