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街头遇同乡
“這家饭店菜色很有本地特色,到了這边肯定是会想要去尝尝,满足了外地来客对本地美食的好奇心,又兼顾了本地人的口味。”
“服务上我倒是不大喜歡,太殷勤了反而让人感觉不自在,吃顿饭還要站在一旁帮忙剥虾剃鱼刺。”
江河不懂那些,不過還是能从自己作为客人的感受。
江画眉想到刚才那服务员小哥弯腰在弟弟耳边询问了三遍江河才一脸愣然摇头忙不迭拒绝的傻样,一时忍不住笑出声,“那不是为了客人更好的享受么?不過确实挺尴尬的,還浪费人力资源。”
吃顿饭必然有两個服务员在客人身旁候着,即便刚才他们俩拒绝了服务员的服务,那两人因为店裡规定也必须像是桩子一样立在那裡。
不過饭店設置這個规定的初衷還是挺好的,江画眉从小包裡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值得学习的点子。
“姐,咱们......”
“江画眉?”
江画眉正跟江河站在饭店外马路边,江河话還沒說完,路边就有辆三轮人力车停了下来,上面走下来個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年轻女人张口就喊了江画眉的名字。
江画眉循声望去,眯着眼看了片刻才认出来這人,“兰蝶?”
兰蝶笑了笑,打着蓝紫色大眼影的眼皮子上下撩了撩,视线围着江画眉飞快打量了一阵。
江画眉为了到不同的场所去考察,所以衣着打扮上都是比较得体正式的那种,一身如今很流行的那种西服套装,银白色西装外套裡面搭着灰黑色有繁复蕾丝花边领饰的衬衣,下面是笔挺简约的西装裤以及黑色女士皮鞋。
头发随意盘起,沒有任何发饰,耳朵上甚至都沒打耳洞戴耳环,脸上也是淡妆,脸上唯一的重彩或许就是唇上那一抹酒红唇膏。
可偏偏這样的江画眉眼角眉梢自带一股风情,脸上沒有风霜的侵扰,笑起来也一点沒有褶皱,光滑得跟十六七的小姑娘似的,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很好。
兰蝶抿唇垂眸暗暗叹了口气,再抬眸时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是啊画眉姐,好久沒见了,能不能坐下来聊一聊?”
兰蝶在打量她的时候江画眉也在迅速打量对方,耳环项链手镯,非金即银,头发是时髦的大卷发,身上穿的是拼接花色的长大摆冬裙,手腕上挽了個小巧手提包。
脸上的妆有点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居然也有了两條鱼尾纹。
看起来手上是比较有钱了,不過日子估计過得也算不上多轻松。
“不介意我把我弟也带上吧?我弟還小,要是走丢了就不好了。”
江画眉可沒掉以轻心,谁知道兰蝶這会儿到底是干什么的,要是起了坏心思要算计她,江画眉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個人能应付。
兰蝶自然也明白江画眉這是明目张胆的跟自己說她不信任自己,兰蝶也不在意,毕竟刚才看见江画眉的一瞬间她也确实嫉妒到心裡产生過一丝恶意。
這個人都是孩子的妈了,居然变得比以前還要美,身上的气质也叫人羡慕到嫉妒。
她不是個好人,人家看透了她的本性要提防也是应该的。
“小河也是老乡,一起是应该的,那边有家咖啡厅甜点不错,咱们就去那裡吧。”
虽然江画眉跟江河无论是穿着還是起色都看得出来不缺钱,可兰蝶還是忍不住想要展示出自己身上最拿得出手的一面。
江画眉倒沒什么意见,不過還是提议把咖啡厅换成茶楼,“刚好午饭吃得太撑了,喝杯茶消消食,兰蝶你介意嗎?”
兰蝶自然不能真的說介意,为什么要介意?茶楼档次不够高?那不是闹笑话被人說土嗎?现在可不时兴什么只要是西洋的就是最好的。
自从前头平城举办過文化交流会之后,渐渐的华国本地传统文化也成了一股大家追逐的潮流。
恰好附近本身就是饮食街,茶楼不难找。
江河跟兰蝶也沒什么交集,甚至连当初兰蝶对自家姐夫那些心思他都从头到尾沒发现過,唯一一次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们收拾包袱要走的那几天兰蝶来家裡借钱。
這么多年了兰蝶也沒提過這個,江河也不是說就惦记那几十块钱,只是觉得从小事看人品,江河自觉跟兰蝶不是一路人的性子,所以从头到尾也沒多說什么话,說喝茶也确实就是喝茶,捧一盏绿茶靠在椅背上扭头看茶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听說你考上大学了?那家裡還是祁云在挣钱养家吧?”
兰蝶酝酿了一会儿,原本想要說的是别的,可开口就不自觉带出点儿刺来。
话說出口,兰蝶自己就闭了嘴,脸上隐约有点不自在。
江画眉這会儿可不像以前那样憨傻了,看颜色是最在行的,见兰蝶這样就知道今天特意叫住她应该不是故意找茬的,遂笑了笑沒计较,“還行吧,家裡在平城做了点生意,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日常开销包括购置房宅,也包括计划想要這两年买的小车。
兰蝶以为江画眉說的维持日常生计也就是小富的程度,笑了笑,心裡却沒来由的升起一股惆怅。
虽然祁云上的大学是不要学杂费,甚至還能每個月领补贴,可江画眉靠上的大学却是要学费的,家裡有两個孩子一個明年也要高考的小舅子。
现在再多一個要上大学的妻子,饶是祁云再会写文章也只能勉强维持家裡人如今這样的体面吧。
以前在村裡看见個在厂子裡上班领工资的工人大家都羡慕得不行,可现在走出来了才发现,即便是毕业以后国家包分配端铁饭碗的大学生也比不上一单就能赚几千几万块钱的大老板。
想想自己以前钻营着就想套牢個城裡人,嫁過去就能跟着回城裡過上好日子,那种眼界多狭隘想法多傻啊,甚至還为此付出了那么多。
前后也不過才几年的時間,再回首兰蝶都觉得曾经的那個自己傻得可笑。
“這是当初借你们的五十块钱,多的那五十就当是這几年的利息以及感谢,另外一百是我给平安的红包。”
兰蝶涂了大红指甲油的手掀开小包,从裡面抽了两百块钱放到桌子上,再往江画眉那边推了過去。
江画眉愣了愣,总感觉从对方眼裡看见了怜悯啊,转念一想就明白对方理解成什么了,江画眉本来也沒有炫耀的想法,所以刚才那么回答真是按照实际情况說的,倒是沒想到兰蝶会误会。
不過对方能這么大方么,江画眉心裡明白過来,却也笑着收了,“那就我代替平安谢谢你了。”
兰蝶沒了跟江画眉争個高下的心思了,顺着江画眉的话头就假装无意的问起平安的情况,“平安今年得四岁多了吧?這会儿大城市裡的孩子都要提前去幼儿园上学,不說学到什么知识,可生活习惯跟人相处,這些都是要从小养成的,你们也别舍不得钱。”
江画眉看得出来兰蝶似乎是真的希望平安好,心裡不由纳闷儿,不過既然对方释放了善意江画眉也不是那硬邦邦怼回去的那种人,“上学了,今年下半年就上了,跟他小舅舅一個学校,另外還在学武术,好歹能强身健体不被人欺负。”
兰蝶也不是年年都回老家,所以并不知道祁云家又添了個如意,听闻平安上了学還学习武术,脸上多少带出点笑来,忍不住点头,“這倒挺好的,以后再给他生個妹妹,他也能好好保护妹妹。”
這是兰蝶自己的想法,当初被欺负的时候她就很希望能有個保护自己的哥哥,所以這会儿說起孩子,顺口就說了一句。
“平安倒是一直惦记要個妹妹,可惜生出来才知道是個弟弟,不過他们兄弟俩也相处得挺好的。”
兰蝶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不過随即又稳了下去,又打开小包给添了一百块钱,要给如意也添一份红包,也确实是很大方了。
人家都這样了,江画眉也不好意思像刚才那样直接收了,“不用這么客气,你一個人在外也不容易,刚才那一百就算是给两個孩子的红包了,你的事思甜今年暑假過来玩的时候也說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错毁了自己。”
江画眉這话颇有种推心置腹的感觉了,也不是江画眉多善良,只是单纯就事论事的感慨一声。兰蝶眼眶微红,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垂下睫毛,从包裡摸出张手帕来小心的压了压眼角,不让湿润糊了眼妆。
兰蝶抬眼看了一眼由始至终都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江河,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露出個笑来,自己也不知道是笑什么。
“其实以前我挺嫉妒你的......”
兰蝶說了许多话,也沒想要江画眉给予什么回应,与其說是跟江画眉聊天,不如說是說给江画眉听。
“但是自己一個人出来了才知道,其实你能被祁云喜歡并不是单纯因为你长得好运气好,我以前纠结的哪些問題也都全然沒有了意义,并不是我哪裡比不上你,只是人跟人的缘分就是這么古怪,看对了眼性子那一点戳到了对方心裡去,那感情也就這么稀裡糊涂的生出来了。”
当初在村裡,兰蝶想得最多的問題就是“我到底哪裡比不上她”,即便是后来跟张红军走到一起去了,兰蝶還是忍不住偷偷去观察江画眉,就差拿個望远镜盯着找江画眉的缺点跟不足了。
现在成熟了不少才明白,那时候琢磨的這個問題根本就沒任何意义,不能說人家缺点一大堆自己就能寻机顶上,看别人過得惨也并不能衬托得自己就能幸福了。
兰蝶說自己现在就是给厂子以及销售商或者外地客户牵线搭桥,然后她就中间拿回扣,今年已经在深市买了一所公寓了。
虽然面积不大也就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可房子再小也是她的家,是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听闻兰蝶居然挤在這么窄的地方,江画眉心裡有点儿愧疚,把刚才收的那两百块钱退了回去,“其实我們家條件還挺好的,在平城有几家店铺生意不错,我公公婆婆也有工作有生意,我弟都自己开了补习班给人补课,他都准备攒钱自己买房子了。”
兰蝶說得情动原本正在用手帕小心翼翼的压着眼眶,闻言动作一顿,抬眼默默盯着江画眉看。
刚才江画眉收那钱除了怕伤了兰蝶的面子這小心眼的女人要记仇以外,也不是沒有占這人便宜以报当年那些仇的。
当年兰蝶又是窥觑她男人又是在她婆婆面前挑拨的,江画眉一直都沒能找到机会报仇呢。
可现在人家抹着眼泪十分有触动的在她对面說了這么多话,再加上知晓了对方生活也挺不容易的,江画眉顿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兰蝶抬眼默默看她,江画眉心裡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脸上的笑依旧自然得很,看不出丝毫端倪,“刚才我說勉强应付日常开销的话沒故意骗人,平安他爸就惦记着要买车呢,可惜今年我刚买了几处店铺准备扩张生意,所以這才差钱,還要慢慢攒才成。”
兰蝶有点气闷,把沾了黑色眼线膏的手帕胡乱一团扔进了小包裡,然后又把刚才收回去那一百块钱啪一声拍到江画眉面前,“這是我给如意的红包,你就放心的收着就是了,以后我生了孩子就算是抱着孩子坐火车都要来找你要回礼!”
說罢捏着小包起身昂着下巴就走了,脚步走得有点匆忙,风掀起她的头发。
“...姐,她不是說要請咱们嗎?为什么沒买单就走了?”
做了半晌空气的江河迟疑了片刻,忍不住疑惑。
江画眉叹了口气,把钱收好站起身過去买单,“這不是把钱留下来了嗎?”
虽然兰蝶是气冲冲跑了的,可江画眉反而觉得這样的兰蝶比以前更好。
以前那個怯生生总是偷偷搞坏事的小姑娘,跟個躲在地沟裡的老鼠似的,现在的兰蝶虽然也有些小心机,可至少表面上沒有装模作样了。
你看,刚刚被气到了說走就走了。
江画眉下午又带着江河去了厂子那边,跟杜山說了一声兰蝶的事儿,要是以后有机会碰见了,好歹就给個能力范围以内的照应就成了。
“兰蝶?早前就遇到過她拉,去年她還帮忙拉了個马卡订货商给咱们厂子。”
杜山却是早就跟兰蝶碰過面了,对兰蝶的评价似乎還不错,說起兰蝶脸上還有点儿微妙的红,不過江画眉也不至于盯着個自家阿云以外的男人仔细瞅脸,所以也沒注意。
既然两边早就见過了也有生意往来,那也沒什么好說的了。
“今天又要出一批货?”
江画眉過来的时候看见了外面有好几辆卡车,上上下下搬货的工人忙個不停。
杜山点头,掏手帕擦了擦汗,“是啊,最近要开始出春装了,咱们這裡的衣裳质量好款式又时髦,设计师都是从虹口那边過来的高材生。”
“不過时髦這东西,不稳妥,咱们厂子主要的還是经典款,商标已经註冊了,我就想着像那個啥小法小鹰传统手工品牌服装那样,分档次搞几個品牌出来,高端的就跟国际接轨,中档的就以经典简洁款为主,普通的就跟潮流走时髦。”
江画眉這阵子时不时都要来跟杜山聊一聊,像杜山這样在海裡翻来滚去学了不少的人,他们懂的一些经验技巧是无法从课本上学到的。
江画眉在深市学到了很多东西,离开前杜山交给了江画眉一個黑色小行李包,“弟妹,這是這一年多厂子裡的分红,這回刚好你顺便带回去。”
云山服装厂已经註冊了一個公司了,虽然吧那公司的管理层目前就杜山一個人,办公地点還是厂长办公室,但是有個公司的名头走出去名片一发更有档次嘛。
這会儿做生意首先一点的当然是看這個人有沒有档次够不够资格,目前公司下面已经有了三個工厂了,杜山呆的這边是总部,年后准备转型主要负责对外出口的以及高档市场。
另外两個一個是中档跟低档的服装,一個是鞋厂。
杜山能找到货物销售渠道,一年下来挣的钱自然也要用十几二十万這般的数字来概括了。
那小行李包裡装的是四万块钱现金,当初祁云投了一万,后来分红得到的八千多祁云沒要,又投了进去。
厂子发展到现在,当初一万块就能占到的比例现在自然早就涨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了,杜山也不是那弄虚作假的人。
但凡看见這么多钱分出去心裡感到痛的时候,杜山都要认真回味一下当初一夜之间破产老婆卷款扔下孩子跑掉的那种绝望。
那会儿酒桌上称兄道弟一起吃肉一起piao女人时說過有难同当的铁哥们儿一個個都见不到人,反而是祁云直接从平城就给他寄了一万過来。
当初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反正扔到谁家的桌子上都能吓傻一屋子人的那种。
祁云虽然挣钱的本事好,可人家家裡還有老有小呢,能這么干脆利落的帮他,說实话,当时杜山一個人就在屋裡偷偷哭了许久,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不仅仅他要报答,他還要教育儿子报答,毕竟那会儿杜山确实是有了要跳海的打算了,要是沒有祁云父子,他家儿子也要在沒妈之后又沒爸了,报答是理所应当的。
江画眉并不清楚祁云当初投资给杜山开厂子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当初家裡紧急抽调了一万出来,祁云說是帮杜山,江画眉也就沒多问。
总归她是相信祁云心裡有分寸的,至于其中分红比例的详细情况江画眉沒有過多的询问。
厂子分红沒什么好推来推去的,江画眉给祁云打了电话问清楚之后,那边祁云說打個收條,江画眉就乖乖给杜山打了條子,然后拎着包带着江河在腊月二十裡坐客车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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