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塞人
镇上的卫生院裡因为政zhi原因,基本上找不到什么特别厉害的医生,祁云原本是想找张主任打听一下市裡有沒有B超之类的检查仪器。
结果倒是凑了巧,张主任說镇上就有一個擅长妇人病症的老中医,這還是张主任偷偷跟祁云說的,毕竟牵扯到這些文化传承之类的东西,這会儿都挺危险的。
就像袁医生,就是因为他上班的时候跟病人随口提了一句中医草药,然后就被护士举报了,工作被撸了不說本人還被下放了,要不是他老婆跟他感情好咬牙带着孩子在城裡等着他沒离婚脱离关系,這会儿袁医生怕是早就想不开走了。
要不是因为這人是祁云,张主任也不敢跟他介绍老中医。
祁云跟郑凯旋他们关系好,這事儿张主任自然知道,所以祁云去找老中医看病,郑凯旋那边也不会管。
“市裡头估计還有点儿乱。”
张主任叼着祁云给散的烟也沒点,眉头皱得死紧,“小祁,你那裡学校還能安排人进去不?”
這就是要塞人了,不過瞧张主任那模样以及前头那句话,张主任要塞的人恐怕是跟曾老他们差不多的身份。
祁云自然是点头表示還行。
明年差不多就能陆陆续续的恢复,塞人也就大家挤一挤艰苦一年半载。
祁云去书店取了這两天的报纸,又托李冬梅买了两袋水果,镇边儿老中医那裡祁云提前去拜访了一下,送了袋水果又定下了過几天带孕妇来的事儿。
前前后后也就一两個小时,祁云蹬着自行车刚到出街口那裡就被人叫住了。
李晓夏的母亲林春花搭着個单肩挎包皱着眉走在马路边,似乎是因为這路不好走,脸上带着点儿嫌弃,抬头间刚好看见白衬衣骑着自行车格外醒目的祁云,连忙抬手笑着打了招呼。
“祁校长上公社公干啊?這是回村儿裡嗎?倒是凑巧,能不能搭個顺风车?”
說着话就三两步走了過来,祁云還能說什么?自然是单腿撑着地稳住自行车让人爬上来了。
虽然跟李晓夏相处得很不愉快,对林春花两口子也不咋有好感,可林春花好歹也是李晓冬的亲妈,還是老村长的大儿媳,這点面子還是要给的。
林春花似乎对祁云還挺热情的,一点沒有了以前见面时那爱答不理垂着眼皮子看人的劲头,坐到后座上反手抓好了坐边儿一边跟祁云說着话,“祁校长這是去公社干啥?”
祁云含糊的說了公社领导要来看毕业典礼的事儿。
“咱们水月村小学還是挺受公社领导重视的,对了祁校长,学校的老师全都是那些改造犯嗎?不是我歧视谁,让他们教育孩子们,真不会出問題嗎?”
“想想看他们以前的那些事儿,之后又是被下放到咱们农村接受农民的监督进行劳动改造,這会儿对咱们农民還不得记恨着啊?”
說完话林春花似乎還在后面歪着脖子瞅了瞅祁云的脸色,见祁云脸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又危言耸听的加了一句,“說不定他们背地裡教孩子们什么反dong思想,到时候祁校长你可是要负头等责任,咱们村儿送了孩子去上学的說不定都要被红袖章带走调查!”
祁云嘴角抽了抽,懒洋洋的“哦”了一声就沒說别的了。
沒办法,因为祁云真的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還能說什么。這位林春花同志很有做编剧的天赋。
林春花见祁云冷冷淡淡的除了哦啥都不說,心想你哦個什么劲儿啊,倒是顺着說点话让我好继续啊!
自行车带着风声继续往前跑,偶尔有轱辘颠簸的吱嘎声,尴尬的安静了半分钟左右,林春花整理好情绪假装祁云那回答就是默认,說不定已经在心裡认真的思考她說的话了。
“小祁啊,虽然阿姨我已经调到城裡教书去了,可我們一家的根儿還是在咱们水月村的,我們谁不想让水月村好啊?”
“姨跟你說,现在城裡可是严得很,咱们最好還是赶紧把学校那些人给弄到马棚去,教书育人的活儿還是该咱们人民内部同志来干。”
“我娘家外甥侄子侄女都从学校毕业了,他们年纪轻轻的带孩子也更有精力,刚从学校出来对知识這一块儿也很熟......”
刚才還称呼祁云为“祁校长”呢,本以为祁云一开始就会不好意思的让她改称呼,到时候她也就能顺势拿拿长辈的乔。
谁知道祁云毫不羞愧的受了,林春花心裡建设搞好了,也就假装沒注意的顺口换了称呼想要改动两人之间的高低关系。
祁云突然开了口打断了林春花越說越来劲的话,“林老师,昨天冬子他妹一個人回来是怎么回事?村儿裡還沒天黑呢就传遍了,說是跟钟隆他们家处得不大好?”
這话要是在平常祁云肯定是不会說的,可這会儿偏偏還說了,因为只有這個话题能让林春花同志暂时转移注意力。
虽然也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可就在他背后說,祁云觉得還是有点儿聒噪。
另一個,祁云也不确定等到到了村儿裡的时候林春花会不会已经补剧情补到了曾老他们跟反dong分子接头成功然后有了木仓支弹、药于是含恨愤然发动tu杀于是屠了他们一整個村儿。
果然,林春花一听祁云這個话,顿时激动得晃了晃,把祁云吓得自行车都跟喝醉酒似的拐了几下才稳住。
“那些村裡的女昌妇婆娘一天到晚就会乱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我們家小夏跟小钟好得很,這回只是請假回来看她爷爷奶奶,他们就是嫉妒我們去城裡過上了好日子!”
祁云笑了笑,“林老师别激动啊,咱们還在车上呢,小心摔了。”
這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好几個度,祁云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耳朵,有点儿被震痛了。
林春花愤愤不平的从鼻子裡喷出几口气儿,然后絮絮叨叨說起村裡這個婆娘那個老太婆的丑事,“那海四娘還拍過年轻男知青的屁股,她以为那知青怕事儿不敢嚷嚷,人家可是有骨气的文化人,当场就要闹开了,回头海四娘就被她男人打得直往床底下钻......”
祁云沒想到那满脸褶子未老先衰平日裡做出一副“道德标杆”的海四娘還有這么精彩的往事,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
“王三婶家的鸡明明只有两只鸡在每天下蛋,她跑去别人家鸡窝裡摸鸡蛋被狗撵着追到了家裡,被人问到家裡来了還死鸭子嘴硬的非說她家鸡都会生蛋,就她家另外两只就剩骨架子屁股上毛都秃光的鸡能生蛋?”
祁云就听听這或者是事实或者是虚构的闲话八卦一路使劲蹬踏板,争取快点到家。
不過看来李晓夏跟钟隆估计還真是出了大問題了,要不然林春花這人一向给自己贴的标签都是如城裡人、有涵养、有文化、有格调這些,祁云一句话引得她不管不顾的跟村裡泼妇碎嘴婆子一样念叨了這么多,這情况本身就不对劲了。
再不对劲這也是别人的家事,祁云沒打探的兴趣,一路只闭口不說话,任由林春花叨叨。
估计林春花也怕祁云继续问,所以絮絮叨叨把村裡那几個最可能說闲话的人批评鄙视了一通之后,林春花心裡再不甘心也只能闭嘴不吭声了。
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再亲能跟自己亲闺女比?当然還是亲闺女更重要。
而且亲闺女现在還有当校长的公公坐办公室的婆婆,钟隆也争气,如今是走了门路进了红袖章办公室做事,算是进了衙门体系。
這么好的亲家,林春花跟她男人可是能得不少好处的,說不定還能往上评,以后去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当老师呢。
最好就是把那死脑筋的大儿子也弄到学校去教书,当個村干部有啥用,還是铁饭碗好,想要粮食之类的更方便,那不是還有几個小叔能当队长么?
林春花想了许多,祁云就闷头蹬自行车,两人都不想說话,這么一路沉默的到了村口祁云就把林春花放下了,“我一会儿還有一节课要去上,林老师先下吧。”
這裡拐個弯往上坡道走一点就是学校,直走一截路就是村口,林春花也不计较這么点路,下了车拎着包就走了。
這回跟祁云沒有热情劲儿了,连個道谢都沒有,林春花又恢复了曾经那高傲的“城裡人”的范儿。
祁云郁闷的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刚好看见李晓冬从村外回来。
李晓冬朝祁云尴尬的笑了笑,“那啥,我妈就那样儿,对不起啊,辛苦了。”
李晓冬刚去了水龙冲那边找那個躲起来的小姑娘,回来刚好就看见自家老妈给自己朋友甩脸子,李晓冬心裡的尴尬愧疚都堆满了。
特别是瞧见祁云擦汗,祁云不是爱出汗的体质,這都出汗了說明载他妈回来确实累着了。
祁云笑了笑也沒說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李晓冬的歉意,“你這么早就从外面回来,是去了哪儿?”
要是去远的地方李晓冬应该是会用马车,既然是步行的那可能就是去了山上或者隔壁村儿,总归路途不会远。
李晓冬抬手不大自在的扯了扯衣襟,一张深麦色的脸涨得通红,不過脸上還是露出個笑跟祁云坦白了,“沒啥,就是去水龙冲那边找了大梅,我爷說明天找媒人去提亲,我今天去送点东西。”
祁云一脸恍然,“怪不得王大梅最近都不怎么過来了,难不成是害羞了?”
王大梅那姐控的性子本身隔五六天不来他们村看唐三儿婆娘就很奇怪,毕竟這会儿刚過了农忙季,按理来說王大梅那是恨不得一天跑几趟的来看她姐以及大外甥。
不過那個能站在路上叉着腰跟人争辩到底是她大外甥更可爱還是淘青姐家九斤更可爱的王大梅会害羞?
祁云歪头舌头顶着牙根儿啧了一声,感觉画面有点儿辣。
李晓冬见祁云都发现王大梅躲他的事儿了,继续嘿嘿傻笑,“到时候成了你们可得来喝喜酒。”
這是肯定的,不用李晓冬說祁云都是要去的。
李晓冬能放下吴丽找個真心实意对他的对象,祁云也替他高兴。
“吴丽那裡,你真放下了?”
祁云犹豫了一下,還是提了這事儿,就怕回头李晓冬心裡還惦记着那边,王大梅虽然长得很一般,可好歹也跟他有些交情,還是唐三儿婆娘的娘家妹子,祁云觉得這时候還是有必要帮王大梅確認一下李晓冬对吴丽的想法。
說到屋裡,李晓冬脸上的傻笑淡了下来,垂头用脚尖碾着干泥疙瘩沉默了一下,最后抬头朝祁云苦笑一声,“以前那感觉肯定也不能說就是假的,不過我這人也不是三心二意吃着碗裡瞧着锅裡的人,既然我跟大梅好了,那肯定不会再去瞎搞。大梅人挺好的,吴丽那人心太小,只装得下她自己。”
祁云拍拍李晓冬肩膀,“你自己明白就好,日子都是自己過出来的,大梅那人性子好,至少跟你妈你妹能相处好。”
這话說得李晓冬也不由失笑,确实如此,王大梅那人偶尔灵光一闪也能想出好法子,可平时性子就直,像是林春花那样爱话裡带话的人,怕是王大梅听都沒听懂。
至于李晓夏,那就是個顺毛驴,王大梅一般不跟人计较,当然,若是事情涉及到她在乎的人,王大梅也能叉腰跟人正面刚。
李晓东也不好在這裡久留,毕竟他妈也赶回来了,怕是一会儿在家裡就能跟他妹妹吵起来,他還要赶紧回去当灭火消防员。
祁云对此向李晓冬表示了最深切的同情,然后差点被李晓冬的神龙摆尾扫到。
祁云昨天才表示要把上午最后一节课跟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挪一挪,今天上午回来刚好赶着第三节课给五年级的孩子门上音乐课。
挑出今年就要毕业的二十多個学生,這些到时候就表演一下学习成果,比如說颠球心算之类比较秀得有看头的,也算是给這些孩子提前打响名声。
到了镇上也不至于被人家看不起,怎么說他们也是在公社领导面前露過脸的是吧?
当然,另一個還是要让公社领导们看见他们的教学成果,以后上面拨些教育资源下来他们水月村小学也能喝口多点儿的汤也好。
另外不毕业的同学当然就是跟三年级的一样进行送别歌曲的表演,算是他们对這二十多個即将离开学校的校友的最后礼物。
“曾老,回头让周庆给准备一份演讲稿,记得真情流露一点,别害羞。”
曾老站起身的动作一顿,而后哭笑不得的点头。
行吧行吧,反正是小周去写,到时候要念肯定不是周庆就是祁云,曾老跟祁云相处久了,還是学到点儿恶趣味了。
看别人唱大戏還是挺好玩儿的。
曾老站起身从旁边柜子裡拿出根铁杵,一边跟祁云說着话一边往办公室门口走,“今天去公社還顺利嗎?听說外面不大太平。”
這消息肯定是曾老从家裡来的信裡看出来的,毕竟他也沒别的消息来源。
曾老說着话抬手梆梆在办公室门口挂着的铁凹盘背面敲了几下,原本還在外面玩儿的孩子们一听,连忙吆喝着同伴往教室裡跑。
說到這裡祁云還差点忘了,“张主任跟我說了,估计是要往咱们這裡再塞几個人,回头您跟周庆他们說說,刚好今年要增加班级,到时候来的人先塞进去,要是安排不完的,咱们可以看情况给孩子们增加科目。”
张主任那话好像是要把人放学校,既然不是因为那些人跟他有关系才提的這茬,怕是那些人就不适合放任自流的在村裡跟别的社员一样干活挣工分。
曾老叹了口气点头表示明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個头。”
每次以为要平静的时候总能又起一阵妖风,曾老自己现在倒是觉得不至于像以前那样生活无望,毕竟家裡人都联系上了。
人啊,有了牵挂有了亲人,心裡就有了一股子底气,再艰难也能硬撑着咬牙熬過去。
曾老只是想到了曾经跟他一起被下放现在不知道去了哪儿的老友,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么幸运,撞见祁云這么個怎么看怎么奇怪的人。
之所以曾老觉得祁云奇怪,說他跟這個时代格格不入吧也不对,毕竟他比谁都懂如何钻空子保护自己,跟只摸清渔網于是能够裡裡外外来去自如的泥鳅似的。
說他平凡吧,可能做到像他這样的,却又委实可以說几乎沒有。
祁云可不知道曾老又如何文艺老青年之心复苏的心裡嘀咕,自己的课上完了,转着弯去三年级教室外看了看江河的上课情况。
三年级第四节课是数学,這些內容对江河来說很简单,不過江河還是挺认真的,挺着背脊伴着小脸认真听讲,一点沒有不耐烦的。
祁云放心了,推着车回家做饭去了,要是回去晚了他家小姑娘怕是又要进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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