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接人
今年的夏季似乎来得有点早,李晓夏自林春花回来之后沒過两天又拎着包被林春花带回去了。
李晓冬倒是跟祁云发愁嘀咕過,說是他妹妹在现在的学校裡過得不大愉快,其实就是有人背后說她走关系不正当,還有人去举报了。
相关部门接到信肯定是要来走一趟的,李晓夏的公公婆婆连忙让李晓夏請假在家裡避一避,這事儿把李晓夏气得不行。
在她看来即便一开始她是靠钟家上去的,可她好好一個初中毕业的高材生,教小学還不是理所当然?
让她避开就等于是在說她能力跟职务不匹配,否认了她的能力可不得生气么?
因着這個李晓夏直接拎包一声不吭的回了娘家,钟家那边虽然因此不高兴了,可沒奈何现在两家已经结了亲。
钟家父母只能請林春花两口子来家裡吃了顿饭說了些话,最后钟家松了口表示会帮李继国年末评优秀教师,林春花這才急急忙忙的回老家把李晓夏给带了回去。
生活中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全看個人意愿想法,即便是李晓冬這個当哥哥的也不好多說什么,他能做的只是跟妹妹說让她不开心了就回来,当哥哥的养她。
虽然這话說完李晓冬就被林春花在背上咚咚捶了几拳头。
五月末就已经似盛夏般闷热,祁云坐了李晓冬赶的马车一起去公社接人的时候赶了個大早。
按照之前张主任說的话,這回要他们接的有四個人,祁云蹬自行车显然不行。
一路六点多颠到九点多才到了镇上,路上還遇见了另外几辆驴车牛车之类的,李晓冬說那是去接知青的。
今年水月村沒分派知青下来,毕竟村裡已经有那么外来人口了,再多了上头還是怕乱起来。
“今年你们那裡分了多少個知青下来?”
“嗐,听通知說是有五個,一下子這么多,咱们村儿现在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熬着等秋收呢,這可咋安排啊!”
“也不知道城裡哪来的這么多娃子下来插队,咱农村裡自己家的娃子都要沒地种啦!”
今年是最后一年知青上山下乡,不過也是最乱的一届,因为他们刚来不久上面就风声不断,反而扰得人安不下心来,就想钻营着抢回城的机会。
相比之下那些老知青因为已经经历過无数次希望与失望,反而能在這时候稳住,静等最后确凿消息。
李晓冬他们在路上跟碰见的人也聊了几句,等到到了镇上,這几位来接人的大队长都往公社食堂那边去了。
祁云他们要接的人不在這边,越過了公社往更偏远的粮仓那边哒哒跑了一截路。
像祁云他们要接的那样的“改造犯”显然不可能让他们进公社大门,所以张主任给定的地方是沒什么人的粮仓那边。
“這几個是隔壁镇封书记推薦過来的,听說咱们水月村小学对于他们這样知识分子有個专门的思想改造,效果很显著,连市裡教育部的江局长都在会议上当做典型夸了好几回。”
說是教育部其实也就是教育部裡面的一個小衙门,只是這么說更好听,大家就都這么称呼着。
上次的江副局长這回终于转正了,虽然依旧是個权力不大的官,可到底也能参加大会在领导们面前露脸了。
张主任這话就有意思了,祁云笑着给了张主任一個眼神表示理解了,李晓冬则是還有点尴尬的傻笑,不为啥,就是有点儿心虚。
毕竟改造什么的,哈哈可以說是完全沒那回事,李晓冬還以为张主任不知道呢。
站在一边等着他们做交接的两個人其中有两個都比较年轻,一個看起来十五六岁,不過因为是娃娃脸,祁云也不确定這少年到底是不是這個年龄段,此时正挨着一個胖肚子中年男人满眼好奇的时不时瞄祁云一眼。
另外有個满手暗红疮疤的二十多岁小伙儿,站在满头白发却面容和缓的老人侧后方,属于是保护者的位置。
小伙儿手上的伤疤是长年累月冻疮严重又沒有及时治疗才留下的,老人手上虽然有厚茧,倒是沒有长過冻疮的痕迹。
听张主任之前說這四個人都是父子,少年是去年才主动插队到蜀地来的,年轻男人则是之前就陪着他爷爷一起被下放的。
张主任肯从隔壁镇接手過来,应该是這两队父子爷孙趁着這几回上头风向反复的空隙走了些关系,這会儿又回不去,所以准备到水月村這边避一避。
几人站在粮仓外又說了几句场面话,张主任就先回公社那边了。
招呼几個人上了马车,祁云让李晓冬往食堂那边绕一截路,到那儿的时候刚好碰见一群风尘仆仆的知青下了打卡车往食堂裡去。
祁云扫了一眼,這次下来的约莫三十多人,其中不少都长得水灵灵的,看着不像是会干活儿的,人数比当初他们那回還要多,怕是有些人也是觉得城裡有些乱,暂时让家裡孩子下来避避风头,等之后有门路的人弄個病假招工之类的随随便便也就回去了。
祁云這打扮长相走到哪儿都醒目得很,這也导致了祁云来镇上的次数也不多,可几乎镇上开店做事的人都认识祁云。
祁云挤进食堂找相熟的师傅买了十来個大包子,素菜的肉馅儿的都有,师傅拿纸袋帮忙装,一边笑着跟祁云寒暄了几句。
祁云跟谁都能說上话,三两句就知道這回的知青是从北方来的。
北方确实乱得不行,往蜀地塞人也是正常的。
“祁先生這回咋卖這么多?”
认识祁云的人一般同等位置的生疏点就叫他祁同志,像是张主任那样相熟的又对祁云有亲近感的就叫祁校长,似這食堂师傅钦佩祁云有文化会写文章的,那就会称呼他一声祁先生。
這光是称呼就五花八门的,祁云刚开始還挺不好意思的纠正了两回,等后来发现他们都是自己叫得高兴,祁云也就默默闭嘴不再說這個了。
“家裡媳妇昨晚上半夜突然跟我說想吃张师傅您的大包子啦,我今天過来办点事,想着干脆多买点,回头她饿了蒸一蒸就能吃。”
祁云說着话,回头扫了一眼已经坐满了食堂饭桌正端着面碗埋头吃面的知青,有的人稀裡哗啦埋头苦吃,有的人则含蓄的用筷子挑着一根一根捡着吃,更多的時間反而是好奇的看祁云。
祁云家裡小媳妇怀孕的事儿也因为祁云這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头迅速传遍李家镇,甚至還有祁云不知道的生产大队裡也有人知道。
這话张师傅听得高兴,捡包子专门往那馅大皮薄又新鲜的捡,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隔夜的,這食堂裡的师傅自己可是门儿清。
“家裡婆娘怀娃娃饿得快,說明肚子裡的娃娃长得好啊,等娃娃生下来祁先生可得给我們发红鸡蛋。”
祁云接過袋子笑着点头,“那是肯定的,到时候說不定孩子满月酒還要麻烦食堂师傅们。”
张师傅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有机会,肯定给祁云把饭菜办得妥妥的。
祁云又跟其他几位师傅服务员笑着告了声下次见,拎着包子出了食堂大门,跳到马车前面李晓冬驾车的旁边。
等到马车哒哒跑了一阵出了街口,祁云這才将手裡的包子递了出去,“你们几個先吃一口垫着,路上還有段時間要受罪的。”
胖肚子中年男人坐在车板上笑呵呵的摸了摸肚皮,“這有啥受罪的,祁校长,我叫广远,广阔远方。這是我儿子广懋,丰功懋烈。”
祁云扭着身面朝车斗跟他们說话,听见這词儿顿时笑了,“小兄弟小时候学名字肯定挺辛苦的。”
網上有些段子,就是網友吐槽自己小学学写名字时有多痛苦,甚至還有回家在地上打滚求父母改名字的。
這话一出广袤顿时红了脸,但還是十分赞同的狠狠点头,一副再赞同不過的模样。
說起儿子,广远笑意更深,“阿懋小时候還一個人偷了户口本跑去找警察叔叔改名呢,结果被拎着送了回来。”
是送不是赶,看来广远以前家裡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祁云心裡习惯性总结着,一旁白头发老爷子也跟着笑,面容挺和善的,只那年轻人认真的谢了祁云一声,然后伸手接了袋子。
袋子裡有可以单独包食物捏在手裡吃的油纸,那是祁云的习惯,食堂师傅知道祁云這讲究,不用祁云說就主动放了专门用来单独包食物的油纸进去。
年轻人手下一顿,而后用油纸捡了個包子捏在手上埋头吹了吹,不烫了這才递给老爷子。老爷子也不推,就接了慢條斯理的咬了一口。
年轻人沒自己拿,转手递给了广远,等广远跟广懋拿了自己才拿一個,转手把袋子递還给祁云。
這年轻人虽然外表不显,可一举一动甚至一個眼神都能看出来這是個坚毅克己的人。
“以后就打扰李队长祁校长了,我叫晏起,這是我爷爷。”
說到他爷爷的时候晏起沒有說名字,老爷子笑哈哈的补充,“各位叫我老晏就成了。”
有些人的消息知道得多了万一后面再生出风波,反而会受牵连。這种暗示连李晓冬都知道,因为這种事确实有发生過,口耳相传也听得人胆战心惊的。
不過說是让他们叫他老晏,祁云他们還是叫的晏老,哪怕是从年龄上也该尊称一声。
几人简单了解了一下彼此,也算是聊上话了,李晓冬简单說了說村裡的情况,祁云也表示学校那边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等到了村裡他们直接去学校那边腾出来的两间房挤一挤先住上。
祁云瞧着這几個人怕是不好弄得跟村裡人交集太频繁,好在之前祁云听了张主任的话多想了想,让周庆他们挤一挤腾了房间出来。
這马车确实說不上多快,早上六点多出发快十点才到镇上,等接好人再转回来,到村口学校那边已经是下午快两点了。
路上晒得不行,祁云在半路下了趟马车,给几個人都摘了荷叶回来顶在头上,冰凉的荷叶宽宽大大的,好歹有了点儿凉意。
“冬子哥,那我先把他们送进去安排好,你先去马鹏,老马都热得出唾沫了。”
老马喷了口鼻息,歪着嘴咀嚼着。
這大热天的就是人晒着都累,更别說還跑了個来回六個多小时的老马了。
“曾老,你们互相认识认识,再把人给安排了。”
广袤接手了祁云手上的体育课,广远负责后勤,這丁点大的小学其实也沒啥后勤工作,主要就是夏天给学生们准备泡了草药的避暑凉开水,安排安排大扫除以及中午有距离比较远需要在学校蒸饭的,总之就是個打杂的。
以前都是曾老周庆他们住在学校的几個老师负责,现在为了把周远他们插进来,只能把分工弄得更详细一点。
晏老身体不大好,年纪也不小了,祁云跟曾老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孩子们增加一门毛笔字的写字课。
至于晏起,那么严肃正经的模样,曾老直接让他以数学老师的身份给接了一年级的班,等到九月招新之后再继续带新收的一年级。
现在一年级的班主任到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升到二年级。
原本学校就有八、九個人了,這回又来四個,一下子超過十几個人,就师资力量上肯定是比之之前的红星小学都要更有气势。
加上祁云祁校长的名号以及学费只收一半的原因,很多家长都愿意让孩子来這边上学。
听說這边教书的可都是什么高中老师初中老师甚至大学教授,還有個写文章挣了好些钱過上好日子的知青校长,哪怕是让孩子多走些路,那些脑袋還算聪明的家长都愿意让孩子到水月村這边来上学。
至于像林春花說的這些老师都是改造分子啥的,谁還不知道啊,這些都是被搞下来的,真犯了错的還能這么轻松就被公社领导放下来教孩子读书?
别的地方如何祁云不清楚,总之他過来這么几年,還真沒见過有老乡农民唾弃鄙视什么所谓的臭老九之类的,都是各忙各的活儿努力挣自己的日子。
现在是五月末,广远他们来学校算是半路插进来,五年级那边是不敢让他们现在插手的,只有晏老的写字课当做是调节孩子们情绪每周给添了一节。
一开始学生们对几個新老师的好奇得很,时不时的就溜达着从办公室外面经過,伸着脖子的去看,学校裡的学生都被教得挺大胆的,也比较有礼貌。
即便在家裡听大人嘀咕广远他们的来历,来了学校也从不乱问什么话,接触几次也就熟悉了。
只有晏起,学生们即便是熟悉了也還是怕得很,远远的看见了還瞎起哄的逃跑。
“小晏老师,年轻人還是要多笑笑,你看小广老师跟孩子们玩得多好?”
曾老跟晏老說着话,看见一年级的数学小组长憋着气冲进来放了作业就蹿了出去,那“报告老师”“再见老师”两句话都要连成一個句子了,可见有多着急。
办公室外面一群孩子瞧见蹦出去的小组长顿时哄笑起来,几個孩子伸着脖子往裡面瞅了瞅,被晏起抬头看一眼,顿时跟鹌鹑似的连忙缩了脖子。
這模样让曾老忍不住感慨的說了晏起一句。
曾老跟晏老经历有些相似,這会儿算是一见如故,空闲的时候两人也时不时凑在一起喝着野菊花泡的茶水随便聊一聊說說话。
晏老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对着孙子点头,“是啊,這小子,以前就是因为冷着脸,愣是把好几個看上他的姑娘都给吓跑了,现在都二十五六了還沒成家,可愁死我了,這会儿咱们家就我們爷孙两,成天对着他這张冰块儿似的脸,老弟啊,我這都憋了多少话沒处說啦。”
晏起无视爷爷对自己的吐槽埋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手拿了被小组长弄乱的作业本,开始认真的批改作业。
就是這严肃的模样,吓得他班上的几個数学小组长都不敢来送收上来的作业本,每次都要推推搡搡的猜拳,谁输了谁来送。
晏起知道了也不管,每次小组长来交作业了,反而会故意看小孩儿一眼,吓得小孩儿蹿得更快了。
跟晏起比起来,接手了孩子们体育课以及课间操带队的广懋就完全相反了,可能是因为性子比较活泼,广懋带着学生们上体育课踢球,平时也会跟学生们一起玩。
比如說骆驼啊铁环啊纸片儿甚至撬木棍竹人打架這些小游戏,广懋从来沒见過,玩起来笨手笨脚的,让学生很有一种当老师的满足感。
“曾老,你回头带晏老他们写写检讨书,六月的月初该交了。”
祁云捏着一根竹笛走回来,做到位置上把竹笛一放,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哟,今天怎么来得這么早?”
這会儿正好是下午两点十几分,還是学生们午睡的时候,不過小孩儿精力旺盛,让他们安安静静的睡午觉简直让人头疼。
很多孩子也会提前来学校,广远就让各班班长弄了個名册,中午提前来了的孩子都记上,到时候谁家学校出了事也算有個查记录的册子。
祁云顶着校长的名头,可每次踩点上下课,准得比曾老那珍藏多年的老怀表都還要准,无数次让曾老感慨祁云時間感太精确了。
祁云自己沒买表,家裡就江画眉有一块儿,偏江画眉舍不得用,都是用手帕包起来放衣柜下面的。
办公室就是一间房,也不分什么办公桌,就是一條长木板钉了六個脚,大家一人一把竹椅往长條桌边一摆,就算是办公的地方了。
祁云让自己瘫在竹椅裡,抬手拨了拨被太阳晒得烫呼呼的头发,“沒啥,就是想早点来,看看孩子们练习得怎么样。”
假装自己很认真负责。
周庆睡眼朦胧的走进来,闻言笑了一声,“曾老,咱祁哥肯定是惹媳妇儿生气了,哪回不是往這边躲?”
跟在周庆身后一起過来的另外几個老师忍不住笑。
祁云无语的蹬了周庆一眼。周庆不痛不痒的得瑟一笑,笑完了周庆坐到自己位置上忍不住叹气,“祁校长,你說要是你下放前的学生請你去帮她当证婚人,你去不去?”
祁云不知道周庆突然說這個话啥意思,不過還是果断的瘫在椅子裡說了声“不去”。
周庆一拍桌板儿弄得祁云曾老他们面前的茶缸子都跟着抖了抖,“那我也不去,当初我被绑走的时候這些兔崽子也沒一個站出来替我說话,现在又来扯上关系,不怕被连累了啊?”
然后說了水龙冲兰蝶要跟本村知青结婚的事儿,周庆也沒想到兰蝶会来找他,毕竟当初他還在沒下放的时候跟這個总是一脸弱唧唧的女学生也沒啥交集啊。
祁云转個念头就知道兰蝶的意思了,沒說别的,反正现在学校裡也塞满了,谁想进来也沒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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