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日常
這村裡谁家养了几只鸡是公是母都知道,凝开芳那么一形容,這群原本就堪称“百晓生”的妇女几乎是立马就知道說的是谁了。
虽然一开始尴尬了一瞬间,可凝开芳直接就给她们搭了下来的梯子,王三婶他们自然是顺着就往下爬了,還特别气愤的叨叨起了兰蝶,“哟凝妹子,那找你的肯定是知青点嫁了個知青的兰蝶。”
“那個姑娘噢,听說是自己非要嫁過来的,她父母都沒给她准备啥嫁妆,就那风吹就倒的小身板,你跟她說话大声点她都眼泪汪汪的好像你欺负了她。”
“你要說我們跟她有啥仇,多半就是记恨我們說了大实话,她结婚前還挑来挑去的把小伙子当大白菜挑,听人說還看见她拦你们家祁娃子嘞,估计今天說這個话就是故意挑拨你们婆媳的关系。”
“三嫂你這么一說還真是,我有一回還看见她站在路上远远的看,当时我還纳闷她看啥,顺着一看原来是祁娃子从学校下班回家!”
盯着别人家的男人看得不转眼珠子,可不就是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么?
江画眉倒是知道兰蝶看上過祁云,可之后兰蝶不声不响的就沒再凑過来反而跟张红军处上了对象,所以江画眉也就一直沒理会。
“哦哟還有這种事?我当时就觉得這女人不怀好意。”
知道人家是嫁了人的,又有這些事儿在裡面,凝开芳提起兰蝶的语气都沒那么客气了。
王三婶她们越說越来劲,等到后面有其他回去忙完活儿又来吃晚饭的妇女听见了也迅速加入话题裡,凝开芳就坐在江画眉身边,时不时的跟着凑一句嘴,再夸一夸自家儿媳,相处得融洽得很。
等到早早的吃過了晚饭大家各回各家,王三婶她们几個妇女也沒往自家走,反而去了知青点,站在院子外叉腰指着张红军他们小两口的房间骂骂咧咧還用石头砸门,直把张红军跟兰蝶吓得說话都不敢大声說了。
“你到底去外面惹了什么祸事回来!”
张红军被几個婆娘堵着门骂,最爱面子的他现在别說面子,连裡子都一起丢光了,此时特别愤怒的压低嗓门瞪着眼呵斥兰蝶。
兰蝶缩着肩膀双眼含泪,“我、我真的什么都沒做......”
“兰蝶你個小女昌妇sao婆娘,天天儿在外头看這個男人瞅那個男人,就寻思给你男人戴绿帽子噻?居然還搬弄是非跑到别個婆婆满前說我們跟她儿媳妇结了仇,你個女表子婆娘明明就是嫉妒别個嫁了好男人吃喝不愁,還来拉我們下水。”
“就是,一天天的挂着個丧门星的表情,看哪個哪個就要倒霉三天,好不容易有個憨货娶了你你還不知足,到处抛媚眼......”
王三婶她们骂起人来可不讲究什么实事求是文明和谐,骂起劲儿了胡编瞎造的乱骂也不稀罕,越骂越难听,活似张红军头顶已经有了一片青青草原,把张红军气得手指捏得嘎吱响,脸上是黑了又白白了又红,那双眼都瞪出血丝来了,盯着兰蝶的眼神好像要吃人似的。
吃人倒是不至于,张红军事实上是特别想打兰蝶,可张红军一直自持是新华国有知识有抱负有理想的三友进步好青年,打婆娘這种事张红军牙根子咬出血来了现在也干不出来。
而高声喝骂宣泄?那也要等门外那几個泼妇走了再說,要是听见他们裡面的动静,還不得骂得更厉害?
兰蝶蜷缩在床板角落缩着肩膀抱着自己,眼神胆怯又惶恐的盯着张红军不敢挪开,就怕张红军什么时候突然暴起打她。
农村裡的孩子被打是家常便饭,更何况還是兰蝶這样被二嫁亲妈带過来的拖油瓶,即便是她亲爸沒死之前她也会因为性别沒对而挨揍。
兰蝶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祁云的母亲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嗎?還是吃工厂铁饭碗的人,那应该是有文化有涵养又聪明的人,她那几句话对方难道更应该关注的不是江画眉亲妈的事嗎?
怎么转头她就被王三婶几個给恨上了?
要知道兰蝶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根本就沒多想王三婶這几個人,毕竟村裡說過江画眉闲话的人可真不少,王三婶他们就是兰蝶随便抓的個配合演出的路人甲而已。
然而现在路人甲陡然升级成终极大反派,還是把“主角”各种碾压踩着虐的那种。
兰蝶看着张红军那涨红的脸皮跟脖子,心裡是真的怕了,她真的只是顺手想要给江画眉添堵而已,要是能让祁云他们两口子成天吵架感情不和甚至打起来就更好了。
可现在兰蝶才发现,每個人的反应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她根本就操控不了别人的思想以及应对方法。
凝开芳三两句就弄出這么大個“热搜新闻”,她自己倒是沒去凑热闹,吃過晚饭就抱着大孙子叫上儿媳妇先回去。
這大冬天的蜀地可真冷啊,钻被窝裡都不想动的那种冷,小平安年纪還小,還是早点回家洗洗就捂被窝裡更好。
祁云带着江河跟郑凯旋他们說着话,一路将人给送到了水库堤坝上看对方一群人开着拖拉机走了這才转头回村裡。
江河昨晚沒机会抓着姐夫问,今天放学了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只要祁云有空闲他就会去缠着祁云让祁云說說那些人那些事,听祁云說了绿军装们的故事,江河佩服极了。
最后祁云教了他一首军歌,這才好不容易把這條小尾巴给打发了。
凝开芳虽然写了申退信,可毕竟怀城那边還有個家等着她去照顾呢,再则之前她离开之后沒多久祁海茂就写信来說是他已经开始上班了,那家裡可就只有祁芬上下班赶着做饭收拾家务,這两父女能吃好么?
凝开芳自然是担心得很,所以這边伺候完儿媳妇的月子,又耐着性子教了儿子几天如何照顾娃娃婆娘,之后就准备买票回去了。
祁云也不拦着,毕竟怀城那边确实离不开凝开芳。
江画眉倒是十分舍不得,可以說江画眉這一辈子感受到的第一份母爱就是从凝开芳這個婆婆身上来的,可她也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拦着人,只能奔走着想办法给多弄点蜀地特产让婆婆带回去。
“阿云,你真不要這個回城工作的机会?”
凝开芳临走前還是忍不住又问了祁云两回,之前祁云回来的第二天凝开芳就說了這個事,按照她的意思是让祁云准备准备直接就接了她這個班。
虽然在胶鞋厂裡搬运货物是不怎么体面,可好歹能趁机回城啊。
可祁云偏要說什么高考或许就要恢复了,他要留在這裡参加高考。
這回城裡不是一样能参加高考么?凝开芳很纳闷儿。
可祁云考虑的却是要是他现在带着媳妇孩子回去,肯定是要跟父母大姐挤在一起住,即便是手上有钱可這会儿买房卖房的事也是很少的。
住在一起短時間内還好,可時間一长了那磕磕碰碰的在所难免,而且那单位房也真說不上来有多宽敞。
祁云觉得還不如就在這边住着等高考之后再直接去大学所在的城市安家落户,更不用說其实凝开芳刚退下来的工作其实已经叫人塞钱给顶了。
這事儿祁云不敢现在就告诉凝开芳,怕凝开芳气得路上都沒处发泄然后伤了身体。
“不了,我就先留在這边,要是以后真想回城了弄個名额也容易,妈你就别担心了,就算我以后回城裡沒工作,可就凭你儿子這聪明的脑袋,能挣不到钱养家?”
這话忒是不要脸了,凝开芳被逗乐了,想想也是,就自己那活儿又累又脏,還对身体不好,說到底除了能回城之外還有哪点优点?
凝开芳還真找不出来,可要回城的话祁云也跟她說過上次那個回城名额的事儿,就凭祁云现在跟上面领导的关系以及名声,再等下一個名额直接回城也就两三年的事儿。
凝开芳不知道祁云收到了一封祁海茂那边写過来的信,只当是祁云自己考虑的這些因素才拒绝的。
儿大不由娘啊,可儿子一家日子過得不错,凝开芳也就不痛不痒的感慨一声,然后告别了儿媳妇,由祁云亲自给送到百裡坳看着上了火车。
凝开芳一路坐着火车回了怀城,祁芬特意請假過来火车站接的人。
因为带回来的东西实在算不得少,祁芬原本跟同事借来的那辆打算用来载凝开芳的自行车都被挂满了,這也骑不动了,只能推着两人一路从北站走到了西城区,路上還遇见了個阴魂不散的臭流氓特不要脸的凑過来帮忙搬东西。
“姨我叫昊斌,目前在东方修理厂当学徒,家裡人口简单就我爸妈我妹我奶。”
“姨你真是阿芬的妈呀?看着可真像姐妹。”
凝开芳哈哈的笑,觉得這小伙儿挺不错的。
祁芬抿唇忍了忍,到底沒忍住给這人甩了個白眼,“你這人怎么說话呢,油嘴滑舌一点儿不牢靠。”
凝开芳有点儿意外的瞅了眼自家大闺女,這不牢靠之說是啥意思?
要是沒想過跟這小伙儿处对象,牢不牢靠她這大闺女可不会說,甚至连想都不会想。
這都說了,岂不是就证明自家大闺女是真想過了?
昊斌可不懂這些女人家的道道,被喜歡的人当着他尽心讨好就盼着能升级为自家未来准岳母的凝开芳面前這么批评,昊斌有些失落的耷拉了肩膀,看起来跟垂着尾巴低着头的大狗似的。
凝开芳也不多管小年轻的這些事儿,等回头问了祁芬是不是想要跟這小伙子处对象。
要是祁芬想,那凝开芳才会管這事儿,就目前来說,還只是年轻人交朋友的层次,当家长的插手了可就尴尬了。
因为昊斌的插科打诨,祁芬忘记了之前打好腹稿准备在路上慢慢透露的事儿,等回家之后放了东西凝开芳随口问了這事儿祁芬才想起来。
“那申退信批下来沒有?咱们趁着還热乎赶紧把這空缺给卖了,你弟弟說不回来,要在那边等高考。”
祁芬帮忙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抿唇迟疑了一下,“妈,二妹最近开始上班了。”
“啥?方家给她找工作了?”
凝开芳一开始還沒反应過来,等回头看见祁芬的表情,再想想自己上一句說的话,凝开芳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也顾不得收拾东西了,站起身叉着腰就往祁芬說清楚。
“贾主任那裡一开始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我們也沒說空缺有安排,之前又說了申退條家属去处理也行,也不知道二妹从哪裡知道的消息,偷偷的就去找了贾主任,把那個空缺就给顶了。”
這倒是怪不到那领导头上了,毕竟但是他也确实体谅凝开芳要去外地照顾儿媳妇生娃娃,所以沒要求让她必须本人来办理后续流程。
至于当初祁英被分出去断了来往的事,那领导也不是喜歡跟妇人一样东家常西家短胡乱打听的人,還真沒听說過。
就算后来回家念叨的时候被婆娘說了一嘴,也就只以为那就是父母子女吵嘴,看祁英那消息灵通又信誓旦旦說凝开芳同意了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有了仇怨断绝了来往。
虽然那工作是不咋好,可凭白被祁英這白眼狼给夺了去凝开芳還是不甘心,当即操了擀面杖就跑了几條街追到了方家就是一顿砸门。
方家沒人在家?那也沒关系,只要闹得让方家的街坊邻居知道就行了!
要說亲母女有必要闹成這么深仇大恨么?可這些年气啊气的凝开芳现在都只当祁英不是从她肚皮裡出来的了。
当初祁英可是在她爸出事的时候還骂了祁海茂作为当家男人沒用,這话对凝开芳来說,比跟她這個亲妈打架几百回都還让她记恨。
做父母的就理所当然要全心全意付出不管儿女如何不孝?
反正凝开芳是从来沒這么认为過,還一度很是纠结的再三问了好几回自家男人当初从产房裡抱出来的娃娃是不是抱错了,得了祁海茂的保证凝开芳這才失落的沒再继续琢磨這個想法。
再是亲情血脉,只要是感情,那都是互相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這感情才能处得出来。
凝开芳闹得方家住的小区都全知道方家儿媳妇偷了娘家妈的工作,那贾主任听說之后也是愧疚得很,拎了瓶酒登门道歉。
再闹也沒用,這年头也不能說就因为這個就解聘谁吧?要么怎么說這年头工人是端铁饭碗的呢?
方家的人被闹得丢了大脸,虽然关起门来对祁英越发冷漠瞧不上,可那工资可是他们方家的,到底是方家得了便宜。
于是一家子也默契的不吭声,权当這事儿就不存在。
這会儿大家都各顾各的小日子去了,东家常西家短的說叨,時間精力都跟不上,反正回了家自己关门過自己的日子,谁在乎谁就输了。
今年的冬天,因为多了個大名叫祁夕烽的小嫩娃,祁云跟江画眉的日子显得格外忙碌,虽然祁云跟着学了几天,江画眉也单独在晚上照顾小平安照顾了半個多月。
可凝开芳一走,两人好像就沒了主心骨似的,很是兵荒马乱的過了一阵子,就這還是小平安比较安静乖巧的情况下。
過了年之后,去年踩着国庆节出生的小平安也似乎到了见风长的阶段,几乎是一天一個样,這会儿祁云盯着瞅了两個来月,终于看出点苗头了。
小平安眉毛像他,虽然颜色還有些浅淡,可眉形却是英气的剑眉,鼻子也像他,鼻根挺拔,都不用像老人交代的那样时不时用手去拔鼻梁根就长得好看。
嘴唇倒是像他妈妈,下唇略有些肉,唇珠微微压着,看起来很有型,眼睛也像他妈,眼尾微微上翘,眼角下勾。
睫毛就說不清像谁了,毕竟小平安的爸妈都是睫毛长翘的那种,也算是美女俊男的标配配置了。
一直到来年三月,祁云也沒有再创作什么文章了,只是将之前压了箱底的那篇《田野》翻了出来,重新修改润色,二月裡過了元宵之后就给平城那边寄了過去。
现在的祁云不再像以前那样谨慎圆滑到只求自保了,或许会带来麻烦,但是這些麻烦他并不是不能解决。
以前祁云不发只是因为讨厌麻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也沒到急着用钱却一文凑不出的地步。
那时候写东西,主要還是在获取利益上,可现在祁云思想上有了很大的变化,祁云分不清這种变化是成熟還是退步。
但是此时此刻,他選擇了心清气和的接受变化之后的自我。
而变化之后的祁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提笔随便抬头看见窗外一朵云一棵树就能用虚幻的外衣将其装饰成能够引得好评的文章。
祁云学会了沉淀,学会了认真去对待自己笔下一個個勾画出的文字。
如今再回首,祁云总有种对以前那些读者的愧疚感,对方付出的是真心的喜歡欣赏,而他那时候却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即便知道自己随手勾画出的一段话给读者带来了怎样的深思,祁云也沒有重视,甚至或许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内心深处带着点轻嗤。
祁云在《国风》发表的文章不再每期都出现,读者们一开始還写信来询问過,甚至有读者猜测云深先生是否在前往田山支援时受了伤。
祁云直接表示自己的文字還需要沉淀,好的文章值得更长時間更多精力的雕琢,這几乎就等于是在隐晦的表示自己以前的文字不够好,所以之前是在用不够好的作品赚取利益根本就沒有尊重读者么?
或许一开始有的读者会生出别的想法,可等到祁云的新書《田野》正式出现在书店裡之后,那些原本還有想法的读者顿时缄默了。
因为這本书,确确实实能够算得上文学作品的程度,而不再是被简单的轻率的划分到小說读物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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