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進七章 迫在眉睫
這樣的反應讓皇長子更加亂了陣腳,“言既已至此,爲何不直接讓老三當了那太子?還讓我進這延禧宮做甚?”
“哎,殿下切莫急躁……”沈一貫才勸這一句,卻找不到更合適的話來接着往下寬慰,畢竟萬歲親口在話裏話外透露出的意思都在暗示他——皇長子從來就不是後繼皇位的最佳人選,這時就算身處“太子宮”,也並非就意味着遲早能穩坐太子之位,甚至字裏行間還有那麼些規勸皇長子、沈一貫以及浙人一派放下執念的意思。
皇長子氣惱地嘆了口氣,“誰能想那瑛兒回宮一趟,就鬧出這麼件事來!”
“瑛兒,可是翊坤宮那瑛兒主事?”沈一貫這時才明白從行宮內給萬歲帶來鄭皇貴妃已在秀女初選中尋得合適王妃這個消息的人,是隨鄭皇貴妃一同前往行宮的主事瑛兒。
與長居宮中的皇長子不同,只能在被召見時入宮的沈一貫無法得知太多內宮之中的大小事,由於浙人一派與諸多內監立場不同,在宮內的內監亦少有將宮中之事向外報知的,更何況是與翊坤宮相關的事。
而皇長子同樣沒有想到這一點,只當身爲首輔的老師對此事早有知曉,便從未再提過,這會兒還很自然地說到,“若是看望皇帝,鄭皇貴妃派瑛兒自是最合適的。”
他想到此前在翊坤宮大殿牆外聽到皇帝與瑛兒的那般事宜,細想剛纔自己說的這句話,有些雙關了,禁不住默然一笑。
這一笑沒關係,但早知瑛兒出宮,卻不知那日回宮也是她回宮的沈一貫認爲面前這位殿下絲毫沒有意識到眼下的情勢,已經不容許如此輕鬆以對,臉色越發凝重。
好在皇長子的微笑只是一時,在緩過勁之後,他停下焦躁的腳步,找了張椅子坐下,“先生,之後當如何?”
沈一貫與萬歲的溝通方式通常是迂迴曲折的,而這一次卻將他大早召入宮,將這樣一個消息直白地告訴了他,而從行宮中把這個消息帶出來的是鄭皇貴妃的貼身侍女,其中之意不是昭然若揭嗎?
尤其最後那句讓他好好勸勸皇長子也去尋一位適格王妃的話,更是越想越蹊蹺,以至於從之中覺出了些羞辱皇長子的意味——皇長子母妃王恭妃多年被幽禁在一處,能爲他去尋王妃的既是太后與皇后,太后久不問事,皇后又是整日一副希冀處處無衝突、皆萬事和諧的模樣——這樣一來,說是要給皇長子物色合適的皇妃人選,最後這件事仍會落在爲後宮操持幾乎一切事務的鄭皇貴妃手裏,而翊坤宮的這位娘娘如何肯爲皇長子,似待自己親生的皇三子一樣,幫他參謀將來的大婚之事。
如此關鍵時刻的皇子大婚,必將成爲一件莫大幸事,昭告於天下。若是皇三子大婚,彼時千萬百姓必然對年紀要大去五歲的皇長子竟未先一步成婚之事感到詫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當年鄭皇貴妃因火燒建極一事揹負“妖妃”之名的事,沈一貫也是略有耳聞,更是親自從皇長子處得到確認,一位年長皇子被萬民以爲沒能完成人生大事,不就等同於沒能獲得萬歲青睞,成爲儲君嗎。
很明顯,皇長子在沈一貫言語與舉動的提示下,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件事,但這一次與之前每次對談都不同的是,作爲當朝內閣首輔的沈先生與皇長子本人,無一人對此事有解法。
兩人長時的沉默,就如熱茶上懸浮的白霧一般,久久未能散去。
沈一貫還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沒能想清楚,也沒向皇長子說明,就是萬歲多次召他入宮,屢屢問到的礦監一事,今次更是在自己回答此事已了後,萬歲忽然加上了讓這一刻皇長子和沈一貫如坐鍼氈的那句關於皇三子婚事或已定下的話。
在老師望向自己,發直的眼神下,皇長子一樣露出了六神無主的神色。
對視之下,沈一貫見屋外人影攢動,花白的眉毛漸漸舒展開,“殿下,老朽與宮中內監往來不甚密切,故只能從行宮之中得知一些場面上的消息,不知你派往彼處的暗樁,可有其它可堪一用的消息否?”
皇長子尷尬愣在一處,前兩日在慈寧宮被太后一通數落,近兩日不敢怠慢她,在拜訪看望時又多留了些時辰,此外,還是沒能聽從衆人意見,每日都去景陽宮門外站了許久,又有日常的瑣事要處理,還有功課,因此實在不得抽身——更主要的是,若從宮裏唐突地派人前往行宮與萬磐對接,行宮之中翊坤宮人居多,必然引人懷疑,因此思來想去……
“學生一直盤算,等那典簿回宮,自能問個明白。”
“殿下啊殿下……!今日非彼時啊!不瞞你說,方纔萬歲對我言過此時,老朽眼前都似能見到那塊黃色綢布在梁公公眼前展開了。”沈一貫心中的着急這一刻浮在臉上,對只有陰謀卻無決斷的皇長子,褶皺之中都蓄着些許無望。
“那老師的意思是?”確如沈一貫所想這般無謀的皇長子再次發問。
平日處理諸多朝事也算遊刃有餘的沈一貫,幾乎就要失去面對皇長子的耐心,強忍住內心涌動的那股怒其不往深究的衝動,“以老朽的年紀,足有數倍於殿下之多,老朽常想,以如今此般身軀,即便他日可隨殿下入主東宮,恐不能眼見殿下應天順命了……”
在奪嫡這件幾乎可以說是兩人在彼此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務上,他想以此言語喚起皇長子清晰、明確的鬥志,而不是想如今這樣一到沒有主意的時候,都似在仰仗他這個瘦骨窮骸、風燭殘年、已至古稀之年的老臣。
他日若自己作古,一衆浙人還需要一個能導正大家行隨事遷的領路人——如今的皇長子如何也不像這麼一個人選。
但沈一貫認定的是自己的判斷,即使上天將皇長子塑造至此,他也依然堅信物競天擇——天資固然無法改變,但他隆慶朝“殿試三甲一百三十六名”——沈一貫,在朝中縱橫數十年,自身就是勤能補拙之典範,不信天資大於後天努力這一套。
調整內心偏頗之後,沈一貫正欲開口,皇長子卻突然說話了,“先生,您說,這時我若向皇帝提同想往民間一趟,能允准不能?”
此一句把沈一貫喉頭的話哽住,他原意是想讓與自己接頭的人在行宮和萬磐碰面,將各自知道的消息互通有無,哪成想皇長子想到的做法雖不成熟,但更爲直接,且或能在萬歲一方博到更多主動。
“雖未嘗不可,可如今所剩亦無幾日,不如就讓老臣安插的那個暗樁與殿下所言的那位典簿互通一番,再由老臣擇時去聽一趟便是。”
與內監需要利用落選秀女,把消息大肆傳出去不同;沈一貫這般的大臣,要將消息傳進傳出,就需利用身份之便,親身往行宮一聽,或是由人接着送泔水,接物資的空檔將話用信傳出來。
平時自是派人去取便罷,可現如今迫在眉睫,火燒眉毛的時候,少不得自己第一時間聽了看了,再直接往宮裏來報於皇長子相商。
“如此會否過於勞頓先生?”皇長子客氣問候一聲,之前所言本也就是嘗試着一提,想到要去皇帝面前問能否同派自己往宮外去,就不難聯想到他必會坐在病榻之上,一陣嘲諷,言皇三弟都已在宮外體察多日,這時纔想起要往彼處去,是何居心,因此只是裝着認真一提,並沒有把話說滿,也沒有真的當真。
這時老師主動提出的任何方案,只要出口,皇長子就必會欣然同意。
“老朽年老體衰,雖不敢說‘尚能飯否’,可此般小事還可一做,多謝殿下體貼。”沈一貫把茶杯蓋合上,“由此,老朽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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