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僵局
李齐慎当然知道,数着日子,說不上慌乱,但要說完全气定神闲,那也不敢托大。他這人平常爱瞎說,但该正经时绝不遮掩,在长生殿裡对着霍钧也老老实实:“……若是這么问,那就见笑了,我沒把握。”
“我也是。”霍钧還是面无表情,真心话都說得像是嘲讽,“原本怕郡王嘲笑,如今郡王這么一說,反倒宽心。”
“最先到的应该是朔方军,還有两日,這两日就托付给你了。”李齐慎语气清淡,和边上的常足說,“酒。”
常足应声,双手往前一递,托盘就到了李齐慎和霍钧之间,裡边一只长颈的瓷壶,两侧各放了只瓷杯,杯壁上烧着特制的裂纹。
李齐慎拎起酒壶,往两只杯子裡各注了七分满的酒,是长安城裡难得的烈酒,酒液清澈如水,一碰到杯壁撞出浓烈的酒香,闻着让人想到金戈铁马那样的东西。他放下酒壶,拿起靠近自己的那只杯子:“請。”
霍钧酒量不差,何况就這么一小杯,并不推辞,拿了酒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郡王放心。”他咽下犹如灼烧的酒,把酒杯放回托盘上,“此去即刻命人立旗,驻军仍在,长安犹存,請郡王宽心。”
李齐慎也一饮而尽,放回瓷杯,点头:“好。”
“铠甲在身,不便行礼。”虽然是轻铠,膝弯手肘的位置也是用铁甲裹着的,霍钧沒法按宫裡的规矩行礼,只能行了個军礼,告别时居然露出了一点笑意,“郡王珍重。”
“要是你平常能多笑笑,该有多少娘子冲着你這张脸涌過来,也不至于拖到今天還沒成家啊。”李齐慎笑笑,开了個不痛不痒的玩笑。
霍钧懒得理他,转身就走。這会儿正好是上午,太阳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出條宽阔的光带,一身轻铠的将军稳稳地前行,整個人浸在阳光裡,铁甲在光裡闪闪发亮,像是庙宇或是道观裡镀金的塑像。
李齐慎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交叠,弯腰行了個端正规矩的大礼。长這么大,他沒行過這個礼,此刻這一下却肃穆严整,低头时密匝匝的睫毛落下,光点缀在上边,乍一看還以为是泪滴将落未落。
他轻轻地說:“将军大义。”
霍钧当然沒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头,他迈出长生殿的门,刚好和长宁打了個照面。他行不了礼,只能点头示意,反倒是长宁抱拳。
示意完,谁都沒多看对方一眼,两人擦肩而過,霍钧径直往前走,长宁则进了长生殿,先让殿裡候着的宫人都下去。等殿裡空出来,她神色平静,大喇喇地问李齐慎:“霍将军知道的吧?”
“知道。以城内驻军抵抗叛军,且要拖两日,等到朔方军前来,”李齐慎也很平静,說出的话却残忍至极,“必定是全军覆沒。”
长宁睫毛一颤,旋即像沒听见一样,拈了别的话题:“最近的战报,蜀州来的,你知道了嗎?”
“知道。”
“陛下到成都了,是安光行的地盘。当狗当到這地步,倒有点本事,不過我想不足为惧,提防他反水就行。此外,现下长安城外的叛军应该只是其中一支,当日陛下弃城南逃,有一支叛军就去追了。”长宁呼出一口气,看向李齐慎,“叛军半道追杀,就在马嵬驿,陛下和太子、贵妃分开。贵妃落于叛军之手,不堪受辱,自缢而亡;太子妃和小殿下到现在为止還下落不明,不過大概也在叛军手裡。”
她顿了顿,才說最要紧的消息,“叛军势众,太子率金吾卫不敌,死于乱军之中。”
這消息今早就到了桌上,瞥见是一回事,真听长宁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要說一点反应都沒有,那是撒谎,李齐慎压住心底涌动的那個念头,平静地看回去:“所以呢?”
“所以我问你,若是守住长安城,各地节度使必定将战报发到這裡,你的敕令可以传向四面八方。”长宁看着他,神色一变,刹那间凶猛起来,简直像是逼问,“等到那时,你又如何?”
李齐慎丝毫不慌,坦然地看回去:“我看传奇裡提前太久做打算的都沒有好下场,劝你别急。還是等朔方军到了再议。”
“你……”他這么一說,积起来的气势瞬间垮塌,长宁摸不准李齐慎是什么心思,想打又打不得,憋了半天,一下拍在自己腿上,“对了,還有另一件事,烦死我了。”
先前有刺王杀驾雨夜逼宫的架势,后半句却语气陡变成怨妇,這几日李齐慎管的是前朝,后宫的麻烦事他舍不得让谢忘之劳心,全差人丢给长宁,一听就知道是后宫裡的宠妃作妖。李齐慎懒得搭理那帮女人,但又不能不听:“怎么?”
“长安城被困,得半個月了,宫裡余粮不多。”长宁自己倒是无所谓,能吃山珍海味,也能就着酱菜啃糠饼,問題是后宫裡那些养尊处优的后妃不行,“新鲜的菜和肉存不住,先前就用完了,现在送過去的都是风干或是腌渍的。她们不满意,觉得吃這玩意有损美貌,我捏着鼻子去劝,上官芳仪還直接给我甩脸。”
长宁越想越烦,甩甩脑袋,把记忆裡一张张精致的芙蓉面甩出去,“总之不是好惹的,你留個心眼。”
“我留什么心眼?”李齐慎莫名其妙,他生平最讨厌的事儿之一就是掺和后宫。
“你傻不傻啊。能进宫,還能坐稳芳仪這位置,肯定不是蠢人,這么折腾我,就是为了逼你亲自去。”
李齐慎懒得动脑子:“我不去。”
“那我直說了,上官芳仪去年才进宫的,今年十六,比你還小四岁。”长宁要气死了,“你阿娘是鲜卑人。”
现下局势如此,但凡长安城能守住,接着就是调动各地镇兵反扑,李承儆一去蜀地,恐怕是回不了长安。做父亲的懦弱无能,且還上了年纪,做儿子的却年华正好,鲜卑人又行的是收继婚,想来上官芳仪是动了心思,想着换根枝條依附。
“不用管。传令封禁各殿,不许进出,不听传话,一日三餐按现在的样子给。爱吃不吃,饿死就埋在花圃裡,免得来年开不出花。”李齐慎懂了,和战局相比,他不愿在那些女人身上花一点心思,反倒想起了长宁的事,“你還是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免得衔羽可汗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城,认不出哪個灰扑扑的娘子是长宁公主。”
“……提他干什么。”长宁一噎,皱了皱眉,“算了,我回去了。就按你的意思,我不会再进宫了,殿下珍重。”
李齐慎沒回這句“珍重”,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在长宁也不是拘礼的人,浑不在意,转身出去,顺手把门替他关了。
“……一個两個的和我說珍重,我還以为我要死了呢。”殿裡沒人,沒人会扑上来跪下一面磕头一面大喊“郡王不可,不吉利”,李齐慎随口胡說,顺手拿起先前沒撤出去的酒壶。
他懒得再用杯子,拎着酒壶,就着壶口,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大半壶烈酒入腹,像是咽了口火,又像是吞了柄利刃。酒量再好,也熬不住這么灌,李齐慎面上迅速浮起淡淡的红晕,一瞬间的迷蒙后神智反倒越发清楚,他信手丢了酒壶,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睫毛颤了颤,眼帘缓缓垂落。
彻底阖上眼睛的瞬间风声大作,长宁沒把门关实,风吹开那扇门,日光割开长生殿,一直落到他身上。
天热起来,差不多到了换季的时候,舒儿的咳嗽又厉害起来,這几日听医女的意思,谢忘之沒像先前一样陪她读书写字,只隔着门聊了一会儿。门后边舒儿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句清晰,也成词句,偶尔才有几声咳嗽,听着似乎不是很严重。
谢忘之给舒儿讲了個传奇,裡边提到了布偶,舒儿毕竟是孩子,听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想要,往常倒是好說,让绣女随便做一個就好,但如今這個局势,谢忘之也不去绣坊讨這個沒趣,找了几块碎布和棉花,自己动手给舒儿做。
她的绣工不算很好,但缝個布偶骗骗小孩儿足够了,偏偏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对着光,却几次三番戳破指尖。這会儿又是一下,谢忘之挤出针孔裡的血,想了想,忽然出声问:“外边怎么了?”
送水进来的宫女一個激灵,差点把茶盏碰倒,勉强才放稳,整個人都在发抖:“娘子……外边,今晚……叛军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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