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情丝牵 作者:姒锦 李肇眼瞳一暗,变了脸色。 但他沒有像薛绥猜测的那样愤而暴怒,或是当场对她动武,而是松开拽住她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颤,声音冷漠。 “你耍孤?” 薛绥沒有回答,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默认。 是对李肇最狠的挑衅与漠视。 屋子裡有片刻的沉寂。 两個同样中了情丝引之毒的人,就那样眼对眼看着对方,除了眼睫和气息在动,安静得好像沒有人存在一般。 半晌,李肇低笑一声。 那是天之骄子在阴沟裡翻船之后的无奈。 “便這样胆大。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你?” “晚了。”薛绥回答得极是坦然。 說罢她慢慢坐直身子,微笑着整理衣裳,捋顺凌乱的头发,就像什么事都沒有发生過一般,浅浅地抿一下唇。 “殿下方才饮下的,便是制作情丝引的南疆蛊虫幼体,又名‘情丝蛊’,殿下万金之躯,自然不想与女子纠缠解毒。那么,以毒治毒,便是唯一的法子。你服公蛊,我服母蛊,从今往后,殿下与我們两身系一命。我死,殿下也得亡。” 李肇脸色微变。 他以前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南疆巫蛊之术虽然早有耳闻,却只当荒诞不经的奇趣野谈来听。 可饮下混合二人血液的那半盏清水后,身体裡翻涌的燥热渐渐平息,不受控制的躯体反应也慢慢趋于平静…… 万般煎熬得以解脱,這让他不得不相信薛六所言非虚。 他问:“那孤若短命,你会如何?” 薛绥想了想,“我师姐能制毒控蛊,想来也有法子替我周全……” 见李肇瞳孔骤缩,好似不肯相信,她莞尔一笑。 “殿下不必烦恼,有人生死与共,殿下不亏,薛六亦衷心可表。” 李肇一把拖下過来,摁住她后颈,哑音咬牙。 “薛六!你怎么敢?” 薛绥满含笑意,听着他喉头发出的粗重喘息,慢慢推开他的胳膊,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低眉垂眼,声音清淡无波。 “殿下可以唤我平安。福禄绥之,平安顺遂。這是我之所愿,往后,也该是殿下所愿。” 李肇低头看向腕上的纤纤玉指,心中忽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长得当然是好看的。 但堂堂东宫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沒有见過,岂会轻易动情? 然而见鬼的是,李肇居然觉得专注问脉的薛六,姿色独绝,世无其二。 明明被她算计成這样,也生不起气来。 這便是“情丝蛊”的作用? 解去一毒,再来一蛊。 李肇心裡震荡不安,微微攥紧拳头。 薛绥好似看不到他的反应,收回手還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這才温声道:“蛊虫幼体還小,彻底解去残毒尚需时日,殿下這些日子,可能要稍作忍耐……” 說罢她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唇角略略勾起。 “当然,殿下不想忍耐也可行,东宫不缺美人。只是我要提醒一句,小心蛊虫作怪。寻不到合意女子,若勉强为之,蛊虫不满反噬,那殿下可就要吃些苦头了。” 李肇眼神一凛,“此话何意?” 薛绥笑道:“字面之意。” 李肇俊朗的面孔瞬间煞白,仿佛被雷劈了。 她话裡的意思,不就是說他身上的那只情丝蛊只会中意她?换了旁的女子,勉强为之,便会遭受反噬,更加痛苦不堪? 那岂不是,他這辈子非薛六不可? 李肇硬生生让她气笑了。 “薛六你敢!你真敢?” 薛绥站起来,朝他略略欠身。 “殿下,這次是薛六得罪了,但我一個孤女,也只为求生。殿下想杀我,并非今日起兴,而我如今的处境,步履维艰,不得不早做打算。” 李肇面上凛冽,眼底尽是冷笑。 薛绥定定地看着他。 “算算时辰,他们快来了。要是被人看到,即使我們什么都沒做,只怕也难言清白。” 李肇勾唇,面容要笑不笑。 “你我之间,還有清白可言?” 薛绥花瓣般柔软的唇角微微一抿,认真地道:“我是清白的,殿下要是觉得自己不怎么清白了,我也无法为殿下负责。下個月端王生辰,我便会入端王府。你我仍如往常,同舟同济,互为臂膀。” 李肇气得喉头发紧,恨不能捏死她。 “好得很!” “殿下也不用太紧张,待薛六事成之日,情丝蛊必已长成。蛊虫一旦寿元终了,自会死去,殿下亦可得自由……” 薛绥微笑着說完,瞥他一眼,慢慢走向紧闭的窗扉,用力拉扯一下果然拉不开,她便在窗棂处轻轻地敲击。 李肇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不必徒劳。平乐既然敢做這种悖逆天道的事情,必然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她不现身,我們出不去的。” 薛绥回头。 看李肇面容平静,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安。 “殿下不怕被人看到?” 李肇瞳色幽暗:“既来之,则安之。” 好一個既来之,则安之。 薛绥心下微惊,从李肇话裡听出点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一個常年在危机中行走,在萧贵妃和萧氏一族强权打压下仍然稳坐东宫,活得游刃有余的太子,怎会不带侍从欣然赴宴,轻而易举落入平乐的掌心? 薛绥神情渐冷,笑容也变得僵硬。 “我与殿下不同。殿下天之骄子,万事皆可周全,我背后无人,沒有依靠,所以我走一步,得算七步,从不敢听天由命。” 李肇道:“薛平安,你真是可怜又可恨!” 长春阁的宴席還在继续。 几個姑娘围着平乐說說笑笑。 一個婆子過来,小心翼翼凑到平乐身边,耳语几句,平乐脸上便流露出喜色。 “好!” 她笑了笑,望向身侧几個姑娘和妇人。 “坐久了。身子都乏了,陪我出去走走。” 那几個姑娘都是在平乐坊女人社裡跟着她厮混的人,不用亲口說什么,使一個眼色,便一個個笑着起身,向皇后告饶,一個個說吃得撑了,要出去醒醒酒,消消食。 谢皇后微微一笑:“去吧。” 平乐牵着年仅四岁的女儿,扭着腰肢走在前头,众姑娘紧跟其后,簇拥一般,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十分高调。 她一走,席上的人仿佛瞬间空掉一半。 谢皇后面不改色,就像沒有察觉這些人的不敬,若无其事地稳坐案后,举杯小酌,与留下的命妇们柔声說笑。 不到片刻,一個宫人便匆忙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 谢皇后脸色微微一沉,将杯盏重重放在桌上。 “慌什么?好好說话。” 那宫人惊吓一跳,在谢皇后严肃的目光裡,到底不敢把平乐公主說的“太子与姑娘私室贪欢”這种话,直接說出口,而是委婉地道: “殿下醉了,在竹林雅室歇下,许久未出,方才平乐公主同一众姑娘過去,便有嬷嬷前来禀报,說,說那屋裡似有女子的声音……娘娘,您快去瞧瞧吧……” 她意有所指地抬眼,谢皇后已然色变,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颔首一笑便恢复了常态,淡定地說:“恐是太子不胜酒力,本宫去瞧瞧,诸位且放宽心,尽兴慢饮……” 谢皇后說罢便镇定地离席而去。 席上众命妇面面相觑,心下俱是一凛。 苏秀婉方才出去凑了凑热闹,生怕旁人不知情似的,赶回来便小声对傅氏道:“尚书夫人,得闻是你家的姑娘成了好事呀……恭喜了。” 傅氏蹙眉看了看身侧的薛月娥和薛月满,心下不由一惊。 难道是薛六那個不争气的东西,给尚书府丢人了? 傅氏一言不发,起身便跟着三三两两的夫人,走了出去。 薛月沉听到风声,心裡也是慌乱,“翡翠。” 翡翠应声,薛月沉使了個眼神,用帕子拭拭嘴角,跟在傅氏的后面,不动声色地往御苑东侧花圃外的竹林雅室而去。 她不相信薛六会做這种事。 上次为萧贵妃献计,六妹妹便在帮她,明知薛家和端王府捆绑至深,她怎会去攀附东宫? 太子能给她什么? 李肇哪裡比得上李桓? 這样一想,薛月沉心下安定了些。 “肯定不是六妹妹,我們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