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蒙羞 作者:姒锦 大内御苑裡发生這种事,本就瞒不住人。 平乐为了扩大影响,在去竹林雅阁的路上,便分别差了四個宫女,去請了四次太医,以“十万火急”的态度,告知对方。 “太子酒后不适,速来问诊。” 她要請更多的人来看御苑裡的丑事…… 生怕有一個人不知情。 从长春阁一路走来,身边又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到竹林雅阁,那個看守的婆子便从林子裡钻出来,结结巴巴地磕头請罪。 “老奴和覃嬷嬷看到殿下醉醺醺入内,待要上前相扶,竟让一個小丫头片子钻了空子,闯入阁内便把门合上了,老奴害怕出事,又不敢贸然闯入……” “方才便听到裡头……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老奴怕得要死,赶紧让覃嬷嬷過来禀报……這要是让一個小丫头片子污了太子殿下的名声,那老奴的罪過可就大了……” 自打薛绥被推入那竹林雅室,两個婆子便蹲守在外头的花木丛裡, 门扉紧闭,外头上了锁,但她们也沒有掉以轻心,一直等到裡头有男女暧昧的声音传出来,二人相视一眼,心知已成了好事,這才分头行动。 一個婆子去找平乐报信。 又一個在听到平乐等人的脚步来时,将挂在外面的门锁打开,把所有人为的证据都抹掉…… 這些都是平乐事先安排好的。 听罢,她看身侧的姑娘都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卢僖更是低下头,绞着帕子,露出一脸的不安,她笑了。 “什么咿咿呀呀的声音,你個老东西,把话說清楚。” “哎哟,当着這么多姑娘,老奴可說不出口……” 卢僖的头垂得更低了。 平乐挽唇,“可瞧见了是哪家的姑娘?” 那嬷嬷不敢抬头,吭哧吭哧地道:“這姑娘老奴以前沒见過……好似是跟在端王妃身边的那位……” 刚刚赶到的薛月沉脸色一白,定住脚步。 傅氏更是当场垮下脸,气得七窍生烟,牙都快咬碎了。 薛月满和薛月娥对视一眼。 “不会是六姐姐吧……那也太丢人了。” 平乐含着笑,不经意望一眼那百花盛放的林中小阁。 此刻,裡头倒是安静得很…… 事儿都办完了?她得快些才好。 平乐道:“天要下雨,地要扬尘,太子殿下要宠幸何人,哪裡由得你一個奴婢?起来吧。去敲门看看,太子眼下可安好,莫要贪杯误了事才好。” 婆子满脸涩意,尴尬地道:“這,這老奴不敢……” 平乐嗤笑:“让你去,你便去。有本宫這個皇姐在,你怕太子吃了你不成?” 婆子应一声是,爬起来便去敲门。 刚敲三声,背后便传来谢皇后的厉喝。 “大胆奴才!” 谢皇后带着几個宫人,也是浩浩荡荡,许是走得有些急,肃冷的面容上,肉眼可见的虚汗,泄露了她平静雍容的面孔下,暗藏的焦急。 太子要是在春日宴上做出這等丑事,不知要招来多少弹劾和攻讦。 萧氏一党正愁找不到机会给东宫下绊子,這种拉他下马的机会,岂会错過? 谢皇后三步并两步,上前拦住那婆子,站在台阶上。 “太子在此小憩,岂容尔等惊扰?你们都给本宫退下!” 有谢皇后在,那嬷嬷便有天大的胆子,哪裡敢动? 平乐哼笑一声,走上前与谢皇后眼对眼,唇角淌出一丝笑意。 “母后何必大动肝火?我等也是为太子殿下的身子着想。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狐媚女子在此蛊惑殿下。這万一使点什么下作手段,让太子有個好歹,那可是干涉江山社稷的滔天之祸……” 谢皇后淡淡看着她,“不劳公主大驾。本宫的儿子,本宫自会看顾。” 平乐轻笑,“母后忧心太子,我這個做皇姐的,也同样关切。” 谢皇后微微仰起下巴,“本宫還活着,轮不到你一個庶出的皇姐来关切?” 平乐脸色骤变。 尊贵如她的母妃,哪怕受尽父皇万千宠爱,在皇后面前也始终要低一等。 贵妃虽然尊重,要是换到寻常人家,那也是庶出无疑。 而這個,便是她這辈子最厌恶的地方,也是她高高在上的二十余年公主生涯裡,最难受的事。 就好似完美的锦缎上抽了一根丝,不把它填补好,她便寝食难安,一生一世不得舒坦。 平乐暗自咬牙。 這個谢皇后平常慈眉善目,一副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姿态,原来全是装的,在這裡,倒是跟她使上劲了。 平乐望着谢皇后,字字带笑,字字如刀。 “母后不顾太子安危,也不肯让我這個皇姐来关心弟弟,那我便只有去請父皇出面了。” 谢皇后绞紧手帕,“你在要挟本宫?” 平乐欠身,露出恭顺的笑:“玉姝不敢。” 說罢她示意左右的宫人,让他们把整個竹林雅阁都看牢了,苍蝇都不得漏出去一只,然后便与谢皇后僵持在场,不远不近地相视而笑。 “玉姝倒是想看看,父皇来了,是认为母后有理,還是我关心太子更有道理?” 谢皇后看她不依不饶,心裡一阵发凉。 显然是平乐作的局了。 在這個宫中,能让平乐有恃无恐的从来不是她公主的身份,而是来自金銮殿上的那個人——她的结发夫君。 皇帝才是平乐娘仨的最大靠山。 从過往交锋的无数次经验来看,谢皇后从未赢過一次。 皇帝的心是偏的。 平乐错了,小惩大诫。 平乐对了,倍加荣宠。 平乐不管对不对,都是对的。 平乐要实在有错,那也是年纪小不懂事。 谢皇后眼尾发红,脚步虚浮般往前一步。 “公道自在人心,便是陛下来了,讲的也该是個理字。本宫不信,陛下会因你几句胡搅蛮缠地挑拨,置中宫皇后和太子于不顾。” 平乐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 “站大半晌,本宫都乏了。去,抬张椅子来,摆上桌席,在這裡赏春看花,也是极好的。” 宫人略略迟疑。 谢皇后为了不让平乐冲进屋子,此刻就堵在门口。 那台阶上,沒有椅子的。 皇后之尊尚且站着,哪有公主坐着的道理? 平乐道:“母后素来慈德,女儿身子不好,不会怪罪的吧?” 谢皇后是站在台阶上方的,此刻除了她身边的两個丫头,周围全是平乐的拥趸,那些胆小怕事的妃嫔和夫人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火烧身,沒有一個敢近前。 她冷笑。 “那公主可要坐稳,小心闪了腰。” 平乐微笑:“无妨,女儿年轻。” 谢皇后眉头蹙到一起。 這时,丫头玲珑匆匆走了過来,朝谢皇后福了福身,這才走上台阶去,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句。 只见谢皇后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松开。 但也只有一瞬,又几无察觉地蹙起,朝玲珑点点头。 “那本宫便在此候着,等陛下来处置也罢。” 平乐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微妙的变化,但看谢皇后周围无人,也沒什么惧怕。 一個人嚣张太久,便会忘记天高地厚。 宫人搬来椅子,铺了厚厚的毯子,桌子上更是摆满了干果点心和清香的茶水。 平乐朝谢皇后微微一揖,便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园子裡空气清新,花香馥郁,坐在這裡品茶当真是惬意至极……” 平乐公主差点把整個太医院都請到竹林雅阁去了,這事很快便惊动了整個御苑,正在凌烟阁宴請臣子的崇昭帝也自然得到了消息,但他沒有多问,直到平乐使人来請。 “荒唐!”皇帝酒盏重重落下。 好好的春日花宴,本为图個年初喜庆,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弄出這般乌烟瘴气,败了皇帝的兴致不說,還丢了皇家的人。 李桓坐在皇帝的右下首,看一眼左下首空掉许久的席案,眼角微微一眯,拱手笑道: “父皇,太子寻常并不贪杯,想是今日高兴,多饮两盏罢了。平乐也是,为些许小事兴师动众,回头儿子好好說她,父皇无须太過担忧。” 皇帝看着他道:“你去看看。好好一個春日宴,切莫弄得沸反盈天,令朕与诸位爱卿难尽欢颜。” 李桓目光微微闪动,“儿子明白。” 身为最得宠的皇子,李桓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思。 皇家颜面大過天,纲常伦理,严苛礼教,一举一动皆要成为表率。陛下想要落一個青史美名,做一代明君,便不得不委屈着自己,时时刻刻让自己处于言官的审视之下。 当真闹出那等事来,皇帝脸上无光。 所以,皇帝并不准备亲自過去,要他去做的,是悄无声息地平息风波,不要让丑事传扬开去,令皇家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