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沒有想到你真的醒過来了。”
女子的声音与她的神情一般平静且沒有丝毫感情,她缓步来到云衿与慕疏凉二人面前,抬起手,一柄柳叶刀便出现在了她掌间。刀锋锐利刺眼,刀势搅动地面落花,花叶飞舞之间,她轻声又道:“你要死了。”
十洲的人似乎都喜歡說這句话,似乎說话都很不客气,就在她說這话之间,云衿亦是动手,蕴华剑格在慕疏凉身前,神情微寒,俨然不肯让任何人再靠近一步。
那女子见得云衿动作,不由得有些惊讶,惊讶之余神色中又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云衿不知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打算要做什么,但她挡在慕疏凉的身前,便是不许有人再碰慕疏凉。
好在這個时候,慕疏凉终于从方才的咳声中缓了過来,他将半個身子的重量撑在身边的树干上,眸色平静,神态寻常,就好似旁人所传言中的那名温润儒雅的空蝉派大师兄,他对云衿轻声道:“师妹,别怕,把剑放下。”
他声音依旧低弱,云衿见得他突然恢复了這般模样,也不禁一怔,随之将蕴华剑收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仍旧定定看着先前那名女子。
就在云衿收剑的同时,那名女子也收了剑。
“你說得不错,我要死了。”等到四周都恢复了平静,慕疏凉才往那女子看去,他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似乎是想起了往事。
那女子沒說话,也是在想往事。
微寒的晨风拂過,槐花又落一地,那女子终于在這落花迷眼中收回视线,转而扭头往另一处走去道:“看在你与他過往的交情,你们进来吧。”
慕疏凉轻轻颔首,他回眸看了云衿一眼,就在云衿迟疑之间,在只有她看得见的角度对她眨了眨眼睛。
云衿明白了慕疏凉定是有所安排,很快便扶着慕疏凉,随那名女子往前走去。
槐花深处有一座小院,院落不大,空无一人,裡面有一间小楼,一行人进入楼中,那女子回身关门,只叫云衿与慕疏凉坐下,云衿這便找了一处椅子,扶着慕疏凉坐下,自己则不大放心的站在一旁。
那女子回過身来,见了云衿的模样,才禁不住挑眉道:“我不会对你们出手,你尽管放心。”她說完這话,又朝着座中慕疏凉道:“你上哪找来這么個戒备心强的小姑娘?”
慕疏凉轻笑一声,用眼神示意云衿放心坐下,云衿抿唇在慕疏凉的身旁坐了下来。
那女子這才在两人对面坐下,一面斟茶一面道:“說吧,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什么也不必。”慕疏凉摇头,他面色依旧苍白,但此时眸光却亮了些,他很快道:“你是十洲的人,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想在這裡待上一天,天黑之后我們就走。”
女子笑了起来,她笑起来依旧沒有什么情绪,但好歹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她将斟好的茶推至云衿与慕疏凉身前,起身道:“那好,我就让你们在這裡待上一天。”
“多谢,花枝。”慕疏凉柔声道。
女子沒应声,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反身合上房门之前,她站在门外,背对着满院的晨光道:“我去给你们准备些吃的,你们今日在這楼中哪裡也不要去,沒人会发现你们的行踪。”
慕疏凉又道了一声谢,那女子才终于合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也一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慕疏凉才敛去了面上笑意,有些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
“师兄。”云衿起身来到他身旁,不知道是疑惑還是担忧。
慕疏凉见得她這番模样,似是想笑,但唇角微扬,却不禁又咳了一声,他无奈道:“我先睡一会儿。”
云衿靠近他身旁,让他的身子倚在自己身上,這才听得慕疏凉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就一会儿。”
說完這声之后,他双眸合上,便再沒有了声音。
云衿知道慕疏凉是真的累了,之前醒来之后便是一场大战,后来他们两人在林间走了一日,又在炎洲与魏灼纠缠一日,之后又在桥头大战一场,這么长久以来一直未曾合眼,纵然是云衿這般身体都有些吃不消,更不必說本就已经虚弱不堪的慕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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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处阁楼不算小,但只有一间卧房,云衿小心的将慕疏凉挪到了房中唯一一张床上,這才又搬了一根凳子守在床前,片刻后亦是沉沉睡去。
等到她再醒過来的时候,从小屋窗棂映照下来的阳光已经有了灼热的气息。
听着窗外的鸟儿清鸣,云衿意识很快清醒過来,很快起身,這才发觉自己的身上正盖着一层薄被,她四下看去,却不知为何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原本应该在床上休息的慕疏凉,却正站在屋中书案旁,低垂着眸子,似乎在认真翻看着什么。
似乎是听见了床上的动静,慕疏凉转身往云衿看来,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他声音依旧有些弱,但却比先前要好了不少,精神似乎也好了不少。
看他的模样,丝毫沒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最该休息的那個人,仿佛之前虚弱昏睡的人不是他而是云衿一般。
云衿摇了摇头,很快从床上起来,一双眼盯着慕疏凉,出声道:“师兄,你需要休息。”
“我睡了太久,睡不着了。”慕疏凉随口应了一声,确实沒有了要休息的意思,說完便认真翻看起了手中的东西,云衿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很快也靠了過来,看向他拿着的东西。
慕疏凉的手裡拿着的是一叠画像,当前的那幅画上面是一名女子,那女子站在槐花树下,着一袭红裙,槐花点缀其间,她眉峰微敛,裙摆微扬,那是属于少女的朝气与意气。
画中的女子云衿见過,便是方才答应让他们在此停留的女子。
然而盯着那幅画,云衿却觉得,画中的的人要比真人還要灵动几分。
画中人有意气风发的神采,有狡黠明媚的眼睛,但真实的那女子,却如同早已经死去一般,眼裡只有浓重而看不清晰的雾气。
慕疏凉将那张画翻开,下面的画中依旧是那名女子,只是场景变了,神色也变了,但那女子最动人的,依旧是那画中的神姿。
這一叠画,画裡全是那女子,不同的神采,不同的情景,但看着那些画,仿佛却能够从那其中窥得她心中最深处的喜怒哀乐。
云衿禁不住想到,画她的人,一定是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她目光挪到了画中的落款处,然后她看见了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
“风遥楚。”所有的画,落款全是同一個人,那应是一名男子的名字,云衿看到此处,出声问慕疏凉道:“這是谁?”
听见這個名字从云衿口中說出,慕疏凉很快应道:“一個朋友。”
就在云衿准备应声之时,慕疏凉又道:“也是花枝喜歡的人。”
花枝,就是画中的那名女子,云衿记得,先前慕疏凉的确是唤過她這個名字。
她還记得,之前花枝答应让他们进楼的时候,口中說的话也是“看在你与他過往的交情”,這样說来,她肯让慕疏凉与云衿在此地安全的待着,便是因为這個叫做风遥楚的人了。
云衿双眸還盯在這画上,她喃喃道:“這個人一定也很喜歡花枝姑娘吧。”
若不是喜歡进骨子裡,又怎么能将一個人的神韵画得那般细致?
慕疏凉放下這些画,颔首道:“是啊,他喜歡她。”
云衿又问:“他现在在哪裡?也在十洲嗎?”
慕疏凉轻轻摇头,還未及回应,另一個声音便自屋外传了进来:“他死了。”
云衿与慕疏凉同时看去,便见花枝手中端着一些吃的走了进来,她似是有些生气,将那东西很快置于桌上,然后立即来到了那一叠画像前,垂眸冷声道:“他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他說出這话的时候依旧平静,仿佛冷血无情,但言语间却又隐隐现出仓皇与狼狈。
云衿沒有揭穿她,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于是選擇了沉默。
“我只答应让你们留下来,你们不该翻看這些东西。”過了良久,那女子总算是重新开了口,她将那些画像收好,回身看向慕疏凉道,“這么久不见,你還是這么喜歡多管闲事?”
慕疏凉无言摇头,似乎多有感怀,他带着云衿在桌旁坐下,两人吃了些东西垫肚子,花枝便站在一旁,一件件细致整理着书案上的东西。
“你们想闯进瀛洲?”沉默之后,花枝再次开了口,說的话却并不如何受人欢迎,“你们過不去的,纵然是我让你们从生洲過去了,你们也過不了前面的祖洲,那裡是除了瀛洲之外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沒有人能够从祖洲闯過去。”
慕疏凉不置可否,花枝看了一眼云衿道:“难道你想让這個小姑娘跟你一起去死么?”
“我会保护她。”慕疏凉纠正道。
花枝似乎觉得好笑,她收回视线道:“你都快死了,你拿什么保护她?”
她說到這裡,不禁又静下了动作,像是想起了遥远時間裡的往事,半晌后,她眼睫微颤,轻声道:“跟他一样,不過是說說罢了。”
慕疏凉沒有去回应她這句话,云衿也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她只是觉得,此时站在眼前的女子有些孤单,孤单得连那院外的满树槐花也掩饰不了。
夜晚很快降临,云衿与慕疏凉在休息一天之后,终于离开了此间屋子,离开的时候漫天皆是星光,云衿与慕疏凉站在院外,无声道别,待得那女子回屋之后,他们才转身朝着夜幕中的山下而去。
他们要趁着夜色,趁着搜寻一天的生洲人松懈之际往祖洲赶去。
慕疏凉选的时辰很好,生洲很大,他们穿行在林间,一時間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踪影。云衿的思绪還停留在那满树的槐花之上,她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慕疏凉道:“是因为画中有槐树,所以花枝姑娘才会种槐树的吧?”
“也许是。”离开那处小楼之后,慕疏凉說话语气终于又正常了起来。
云衿沉默片刻,低声又道:“那個人真的是被花枝姑娘所杀?”
慕疏凉脚步未停,只轻轻摇头。
云衿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慕疏凉似是有些失笑,回首看着夜幕中這個有着很多問題的小姑娘,语声轻快的道:“他沒死。”
“非但沒死,你還见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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