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魂02
哒哒。
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在寂静的黑夜中无比清晰。
哒哒。
睫毛不安地抖动了一下,眼珠在紧黏的眼皮下滚动一圈,最终還是抵挡不住主人的意志,眼睛缓缓睁开。
哒哒哒哒。
那声音不紧不慢,极富节奏,如一首弹奏的欢快乐曲逐渐逼近,近得仿佛就贴在耳边——
白唐骤然清醒。
哒哒。
高跟鞋与光滑的地面相触发出的声音再度响起,从上方的天花板传来,从容不迫,踩在每根脆弱敏感的神经上。
床头柜上电子闹钟屏幕在黑夜中发着荧荧绿光,北京時間,3月7日,02:54。
白唐看向头顶米白的天花板,因为年代久远,天花板的边缘墙皮蔓延出裂痕,乌黑的霉点藏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此刻,隔着薄薄一层,他似乎能看见高跟鞋的主人优雅地、不紧不慢地踱步,仿佛在巡视她的后花园。
顺着那双高跟鞋往上望去,是纤细而雪白的脚踝、匀称的小腿,飘动的裙摆荡出轻微的弧度,弥漫出水果糖味的香气。
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终于踩在了他的正上方,清脆而响亮。
白唐的心沒由来倏地一紧,他不自觉地抓紧身下的被单,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楼上却再沒动静传来。
是坐在椅子上,還是脱鞋上了床,或者說她也同他一样——
正俯下身子,将脸压在地板上,试图穿過這一层屏障,向下看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漆黑的、毫无情绪的瞳仁犹如无机质的人偶眼珠,沒有半分生命气息……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大脑,思绪犹如大海中漂泊无依的孤帆,被海浪拍击得晃荡游离。
好半天,白唐才意识到這声音是彻底停了。
他舒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是有些敏感多疑了。
自从住进這栋楼,意识到楼上楼下都非常人,即使知道有楼规束缚不能互相厮杀,但他還是下意识地感到紧张,特别是在這种情况下。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高跟鞋声。
可他怎么忘了,楼上新住进来的邻居是個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难不成他有异装癖,半夜不睡觉穿高跟鞋到处溜达?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白唐放松不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幕:男人43码的大脚硬塞进高跟鞋,肉被挤着涌出来,再往上看去,长又粗的腿毛迎风飘扬……
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转化为了难以描述的恶心感,一时之间白唐只觉胃裡翻江倒海。
他揉了揉心口,试图松缓那股闷气,可就在這时清晰的微响在不大的空间裡响起,透過滞缓的空气清楚地传到了耳中。
笃。
白唐的神情僵在脸上。
脑海中荒谬的场景碎成一片片,浓墨般的黑夜涌动遮挡住视线,所有的感官在這一瞬间都失去了呼应,只余下听觉還在运作——
又是无比清晰干脆的一声。
笃。
不過,不是来自正上方,而是……
白唐僵硬着脖子一点点将头转向左侧窗户。
今天他刚刚将积了灰尘的窗帘拆下,還沒来得及购置新的装上,此刻那扇擦得明净的窗户正在被“人”轻轻地叩着,不過不是用手。
……而是用脚。
那是一双被雪白丝袜裹住的小腿,秀气的脚上套着锃亮的圆头粗跟皮鞋,脚尖朝裡,随着风微微晃动,叩着窗户的玻璃。
笃。
又是毫无规律的一声,冰凉的寒意从发麻的指尖浸入,白唐感觉全身像是浸在冰水中,冰块融化的湿意攀上皮肤,一寸寸,黏腻而阴冷。
外面的是什么?
他用仅存的理智思考,是被悬在楼上的尸体?還是邪祟?
白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双晃动的腿,手摸到枕头下防身的小刀,下意识地警戒。
一片死寂。
他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慢慢支起身体,往窗户走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能清楚看到,黑色的鞋尖仍晃悠悠地戳着窗户,似乎下一刻就能破窗而入。
滴!
只有床头的电子闹钟发出整点报时的电子音,提醒着三点钟到了。
白唐充耳不闻,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他微微地转了转刀,冰凉的刃贴着皮肤的钝感让他时刻警醒着。
在距离不到三步之遥时,他猛然冲上前拉开窗户!
可他落空了。
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沒留下,仿佛刚才所见所闻不過是一场幻觉。
白唐拧眉往楼上看去,只看见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
……
《成汇巷角楼楼规》第二條: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六点之间,禁止在楼梯间逗留。
尽管心中诸多疑问,白唐還是耐心等到九点左右,估摸着中年男人已经清醒了,才叩响了602的大门。
可如他所料,尽管门内传来隐约走动的声音,但并沒有开门的意向。
白唐皱了下眉,隔着门說:“我是楼下502的住户,有事想跟你說。”
门内静悄悄的,沒有半分动静,连走动的声音也隐沒了。
這是想装作不在家嗎?
白唐按捺住心中的怒意,一字一句道:“昨天凌晨三点,你踩着高跟鞋到处走动干什么?”
他說得隐晦,但這事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高跟鞋的声音是男子本人发出的。
第二,声音是“敲窗”的人发出的,而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大约是非人类。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白唐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那就意味着……602的门内一定藏着什么秘密,這個秘密对他并无善意,甚至有潜在的攻击性。
但面前的门依旧紧紧关闭着,沒有丝毫开启的迹象,中年男人对他的告诫并不在意,或者說并不相信。
白唐退后两步,却发现身后601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穿着黑裙的小女孩站在阴影裡,静静地看着他。
她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梳着马尾辫,厚重刘海下是葡萄似的大眼睛。
白唐下意识看向她的腿,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体型与昨夜所看到的完全不符,才歉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蹲下-身,放柔声音:“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拿出手机,噼裡啪啦打下一串字:[我一個人住
白唐:“呃……嗯。”
他向来应付不来小孩子,只得附和地点头。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写道:
[哥哥,陪我玩
她仰起头,唇角大大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這本该是個甜美的笑容,但却因为嘴角弧度過猛而让人觉得有些扭曲。
那双童真稚气的眼睛裡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不怀好意的计量。
“陪你玩?怎么玩?”白唐虽面色如常,实际上眼裡已提起戒备之意。
他沒忘,這栋楼裡的人可都是危险分子,就连小孩子也說不定——
就在他思忖间,小女孩已经推开门,露出了背后偌大的空间。
客厅裡黑黢黢的,敞亮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分毫都渗透不进来,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模糊的家具轮廓。
来,我,家。
从她的眼神中,白唐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心思微动刚想說些什么,却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从楼下传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唐移开视线往下望去,只见昨天才见面的402的住户猫脸老太太正踏上楼梯,她怀裡仍然抱着那只与她面容极为相似的黑猫,两双极其相像的澄黄兽瞳齐齐盯向他。
“大清早的怎么又是你!吵吵嚷嚷的,让不让人睡觉了?”老太太骂骂咧咧着,粗粝的嗓门像是在石头上磨過,嘶哑而难听。
她转過头,小女孩被她一盯,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下去。
老太太却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說道:“你這样的女娃娃最容易被骗了,可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啊。”
說着她若无其事地一根根掰开小女孩攀附在门沿上的手指,在她怨恨的眼神中贴心地以不容抗拒的力气关上了门。
被這么一打岔,白唐也失去了继续待在這层楼的兴致,他礼貌地朝老太太点点头:“谢谢您。”
“谢我干嘛?”老太太吹胡子瞪眼,“倒是你這個小伙子,少干些让老年人操心的事就行了!哎哟喂——我這老腰!”
避开白唐想要搀扶的手,猫脸老太太裹紧了罩在头上的披肩,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有了這次的经历,白唐暂时打消了挨家挨户敲门问楼长的事。
遇上雨女這种好說话的邪祟還好,但若遇上一些心思阴暗的邪祟,他怕是有几條命都不够送。即使楼规规定在楼内禁止厮杀,但他能保证一辈子不离开這栋楼嗎?
想起空空如也的家,白唐决定先出门购买些日常用品。
成汇巷角楼位处暗巷之中,两侧高高的写字楼投射下来的阴影,将整條巷道都埋于阴暗狭窄之中。
尽管過路行人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這栋落后于城市建设的奇怪建筑,但他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這個地方,或者說有什么力量阻挡了他们的视线。
每当他们想要转头,或者去凝望某处的时候,都会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便会忘记刚刚自己的一举一动。
這是常人所看不到的地界。
想购买高档家电的念头被迫打消,白唐可不想跟送货员解释地点,并且還要搬着它们爬上五楼。
他潦草地逛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和零食,决定再次尝试亲自下厨。
超市外街上的拐角处有個巨大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垃圾袋,白唐路過时不经意一瞥,意外发现其间缩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流浪猫?
猫脸老太太的模样闯进脑海,鬼使神差般,白唐心底泛起一点怜意。
他沒养過猫,不清楚這种生物到底吃些什么,只得从购物袋裡挑挑拣拣出一袋纯牛奶,平摊在地上,用小刀在正中心划开一道小口。
牛奶从小孔裡汩汩流出,很快便淌到地上。
白唐一边手忙脚乱阻止,一边呼唤那只瘦弱的身影過来,可那猫只是警惕地盯着陌生的人类,不为所动。
白唐還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牛奶,突然觉得一阵冷风拂過,刚才萦绕在耳喵喵叫的声音突然微弱下来。
他终于从旁边的垃圾袋中发现半個残缺的纸杯,连忙将剩余的牛奶倒在杯中,做完這一切,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白唐直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点:“我走了,你来喝吧。”
转身离开的他沒有发现,流浪猫依然瑟瑟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它极为恐惧的存在。
它背上的毛根根立起,喉咙中发出不安的咕噜声,浑浊的猫瞳死死盯着虚空之中。
那裡,隐约有一团黑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