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魂03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大多数時間它只觉得饥饿。
這种原始的欲望灼烧着,逼迫它无师自通学会了吞噬。它疯狂汲取所有养分,吞噬阴气,吞噬怨气,吞噬与它一般因为怨恨而死去的怨魂。
它飘荡了很久,才寻到這么一处勉强满意的地方。
人类的眼睛看不到,可它看得分明,這裡聚集着的浓重怨气几乎掩盖住了天空,而在這浓黑中无数怨魂在游荡,它们厮杀、吞噬对方,惨叫与呜咽声连绵不止。
它也不例外。
想要吃,想要吞噬,想要占有,想要变得更为强大。
“喵嗷!”似乎是感到威胁,躲匿在垃圾堆裡流浪猫背高高拱起,几乎弯成半弓。
黑气却连半分眼神都沒施舍给它,它拽住另一团隐隐成形的黑气,在其惨烈的叫声中,慢條斯理地撕成碎片,揉吧揉吧往嘴裡塞。
突然它动作停顿,看向流浪猫面前的食物。
不顾炸毛的猫,它凑近闻了闻,上面還残留着未散的气息。
——刚刚那個人类的灵魂,闻起来很香。
它随心所欲惯了,并沒有思考太久,吃完最后一点怨魂的残渣后,便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白唐不知道自己被一股黑气盯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過得十分不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他做梦时,能听到哒哒不休的高跟鞋踩在光滑地面上的声音,近得像是在耳边炸开般。
可這些声音如同恶作剧,每次他睁开眼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敲窗的腿也沒再出现過,只不過偶尔在洗脸时,毛巾覆在脸上的刹那,他能听见极其轻微的“噔”声,像是什么东西敲击在铝合金窗框上。
正如這次。
洗手池的水龙头還在哗啦啦地响,白唐的手滞在半空。浴室的窗户未关,沁凉的风拂過后脑勺,像是只冰冷的手在抚摸。
他装作毫无所觉的模样放下毛巾,不经意向水汽朦胧的镜面看去,左上角倒映出一小片雪白欲飞的布料。
……果真是她。
念头在心中转過,白唐迅速转身冲向窗边,伸出手去探那飘飞的裙摆。
然而他快,那裙摆更快!
白唐只觉眼前一晃,等他抬头望去,只看见那抹白缩进了楼上的窗户。
白唐:“……”真当人沒脾气的嗎?
他拧了拧眉,把窗户关得严丝合缝,扳下锁扣。
半夜,白唐难得有些失眠。
闭上眼,他仿佛听见耳边高跟鞋走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同于以前的不紧不慢,這次走动的节奏明显急促许多。
哒哒哒哒。
错乱的节拍交叉着,像数只手压在钢琴键上胡乱地弹奏,杂乱无章,让人听了只觉烦躁难耐。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声音离得格外近,近得仿佛不在楼上……而在他家的客厅。
脑裡想得越多,白唐反而越难入睡。
不知为何,今夜的风特别寒冷,直直地吹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想把薄被罩在脸上。
可动作刚做到一半,他却猛然停下来。
等等,他不是特意关紧了窗子嗎,风又是从哪裡来的?
白唐瞬间清醒。
高跟鞋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看向站在床侧的阴影。
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白唐无法用言语去描述她的长相,无数的青斑纵横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厚重的刘海下是漆黑的眼瞳,她直挺挺地站在床边垂下头看他,浑身上下透着死人未僵的冰冷。
阴寒蹿上脊背,血液在瞬间冲上大脑,白唐不动声色地摸出小刀抵在掌心。
“你……”见她久久站着并沒下一步动作,他心中闪過诸多想法,最后试探地问道,“有什么事嗎?”
三番两次敲窗,是真的想要加害于他,還是想告诉他什么?
她仍盯着他,轻微地摇摇头,眼裡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忧伤。
白唐這才发现她的嘴唇被密密匝匝缝了十几针,黑色的线粗暴地交叉,像是盘桓扭曲的蜈蚣,使那张清秀的脸平添了狰狞感。
“你不能說话?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這次,少女终于沒有摇头,她平静地直视着白唐,半晌后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你杀人了。”
白唐斜倚在墙边,堵住站在楼梯间的中年男人,此刻对方正提着一袋垃圾准备下楼。
与前些天看到的憔悴不同,男人无疑精神了许多,黑眼圈消失不见,胡须被剔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下巴。
郝国学身形顿住:“你說什么?”
白唐慢條斯理地說:“你以为把尸体放在行李箱裡运输,就沒人知道了嗎?”
老屋子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就算少女被缝上嘴,但是挣扎也一定会有动静,可住在楼下的他并未听见過类似的声音。
所以,他更倾向于,人在来到這栋楼之前就已经沒了。
至于运输工具……那不寻常的29寸行李箱就是很好的選擇。
对于猜测白唐并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看男人的反应,他知道自己炸对了。
郝国学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狭小的眼裡却泻出一丝凶光,他慢慢地把垃圾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裡。
“楼规第一條,在巷角楼裡,禁止租客间互相厮杀。”白唐看着他沉下的面色,“你不会想知道违反楼规的后果的。”
“世上沒有不透风的墙,自首吧。”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郝国学的身形就僵住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白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到如此诡异的情形也沒放下警惕心,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過了半天,郝国学才平静下来。他从上往下地睨视白唐,因为逆光,他的脸全部浸在黑暗之中,神情模糊不清。
他說:“为什么要自首?”
白唐拧眉:“当然是因为……主动自首能减轻刑罚。”
“真是天真啊。”郝国学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按捺不住哈哈大笑了两声。
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后,他耸了耸肩,“你不是說了嗎,楼裡禁止互相厮杀,你也奈何不了我。這栋楼在外界看来就是透明的存在,警-察也找不到這裡……”
他叹了一声:“這难道不是世上最棒最美妙的地方嗎!”
感叹完,他转過头看向明显愣住的青年,微笑道:“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阳光偏移,他的神色完全映入白唐的眼裡,或许是因为想明白了這件事,他的表情格外的轻松暇意,甚至還拍了拍白唐的肩膀。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间,他听到青年冷冷的声音传来:
“你相信鬼神嗎?”
“信,当然信。”郝国学摆摆手,“這栋楼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嗎?”
白唐盯着他毫不在乎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就不怕,她的鬼魂找上你嗎?”
“鬼也怕恶人啊,”郝国学說,“况且她那么乖,又怎么敢害我。”
說完這句,他不再与白唐說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楼下走去。
目睹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白唐才轻轻道:“說得不错,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又何必操心呢?
如果沒算错,這是中年男人搬過来的第五天。
阿婆留下的手记上曾记载過,人死后形成的邪祟大体分为三类:
一是尸骨无存,因为怨恨而弥留世间的怨气。它们尤为执着,自生来便邪恶,那些追逐他的黑影便是此类;
二是走尸。沒有思想,被人所控制驱使,服从性高但攻击力低,例如平安夜被砸死的人群;
三是活尸。這类邪祟与生前无异,具有人类的智慧与思维,但极难形成。要么是天地之间极阴之气滋养,如明泉旅馆那只温泉女鬼;要么是血缘之人供养。
這要求血缘之人执念极深,潜意识认为死去之人還活着,佯装他還活着,衣食住行样样照常无误。
等到第七天,死去之人或许会腐烂,或许会“新生”。
而這种现象,名为“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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