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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作者:酒酿酿酒
這两眉之间有個腧穴,触之理应有宁心安神之功用。

  但宁真的心静不下来。

  未等她开口,萧景润的唇下移,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捻儿。”

  他唤她的名字。

  宁真却战栗着,应答的声音都带着轻颤。

  萧景润抚了抚她的唇瓣,随后将她打横抱起,往一旁的紫檀木贵妃榻走去。

  這一款贵妃榻是双翘头的设计,一头偏高,侧面则是雕饰了龙纹祥云。

  榻上空间有限,宁真的头枕在上面,腰又被他扣着,无路可退,只好用手抵着他的胸膛。

  “陛下……”

  颤音依旧,她不知道這声音裡已露出了娇娆之意。

  古人曾赋诗曰“春入眉心两点愁”,眼下她蹙着眉,不是伤春也不是悲别,却无端地让他想起這句诗来。

  萧景润不再看她,而是把她按在怀中,随后喟叹一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她格外依从,還记得早先认识她时,靠近她都会被她挥拳头呢。

  脑海中不难浮现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会儿他教她出拳的门道,她掌握了沒有。

  咋咋呼呼的,跟御花园裡那只猫差不多,叫什么来着?

  虎子,对,跟虎子差不多。

  旖旎渐渐消散,萧景润勾起她的腿弯,使她将位置让出来,改由他坐着,而她卧在他怀中。

  “捻儿,你总這么良善。”他揽着她,寂静之时细察,能发现两人的心跳是同步的。

  這种感觉很微妙,他清了清嗓子,免得绮念复现。

  随后问她,“你对所有人都這么好嗎?”

  說是问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很。

  宁真疑惑地望着他。

  今日两人太亲近了,原想着看在德天皇后的面子上,包容他一回。但她对這样的近距离接触有些无措。

  萧景润觉察到她的动静,箍着她腰肢的大手紧了紧,状若无意地說:“朕有时候還挺羡慕他们的。”

  “谁?”

  “很多人,温珣、王樟、春姚,甚至御花园裡的宫女山莱和小狸奴。”

  宁真不解,“陛下羡慕他们作甚?”

  “他们认识你才多久,你就事事为他们考虑,每日便是见不到也要提上一嘴。那朕呢?捻儿,你恨我嗎?”

  宁真挣扎着竖起身。

  萧景润以为她又要一板一眼說些冠冕堂皇的话,近来她总是臣妾臣妾的,再配上那合规制的宫中礼仪,他总觉得别扭。

  然而她摇头,“内怀怨结,故名为恨。此前我怨過我娘,也恨過我爹,但是他们一個不知所踪,一個人死灯灭,再加上時間推移,我的這些情绪已沒有了。至于陛下,說不上恨。”

  “說不上恨,那就退一步,是怨還是嗔?”

  宁真沉默了一瞬,或许她怨過他。

  “陛下身处高位,做任何决断都有考量,我本不该置喙,只是从我的角度难以理解。”

  她指的是關於纪明琢一事的处理。

  “嗯。”

  “师父也教导我了,后宫虽是女眷,却系着前朝,动辄就是军国大事。既然陛下心有成算,那么想必陛下做出的决定就是当下最好的選擇了。”

  萧景润失笑,“我就不能有一时失察?”

  “师父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萧景润无言。

  自古帝王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怕一时有误,也沒有往回收的道理。

  而底下的人,哪怕面对贬黜,哪怕跪着领罚,也要說上一句不知道是否违心的“谢主隆恩”。

  說实在的,他這個性子的人必然是不喜面对這样的场面。

  但這是维护君权的一個体现。

  “捻儿,今日我還挺高兴的。”

  萧景润低笑,“母后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得的事也少得可怜。但是每当我看着母后的画像,我就好像又能想起来她微笑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你惦记着她,给她抄经,她定然也会高兴的。”

  說完,他又想到太傅所教,智者应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捻儿又不是旁人,他就是想直接告诉她,让她知道。

  宁真今日递给萧景润的手抄本地藏经,不是出于对他的讨好,而是感念他善待庆云庵众人。

  他幼年失怙无依,又遭到信赖之人的背叛。那么对于德天皇后,他必定是十分怀念的,哪怕对于德天皇后的印象不深。

  也正是這些经历,才会让他那么在意她說過的亲人之语。

  宁真稍有些愧疚,她自己渴望亲人,渴望有個家。萧景润是万民之主,又怎么能跳脱出人俗呢?

  那么,与其和他对着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還不如——如他所愿,成为家人。

  萧景润不知道宁真這满肚子的心思,觉得她沉静的样子還挺唬人的。

  如果不是熟识她的人,怕是会觉得她一向如此。

  正想着,宁真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抱着他的手臂郑重地說:“陛下,往后我把字练好了,再给德天皇后抄经。”

  “好。”

  “陛下,家人之间需要坦诚。以后如果有事,我不会瞒着陛下了。但是陛下能不能不要不打招呼,就调走我宫裡的人?”

  “……好。”

  他看着她,哑然出声。

  “我仍要小泉子做绮华宫的管事内侍。”

  “嗯。”

  “那贺蓁呢?她上哪儿去了?”

  萧景润沉默。

  那日小善子向他转述了贺蓁跟宁真說的一通话,他听完有些忐忑,不知道宁真会听进去记在心裡,還是有自己的判断力呢?

  “陛下?”

  她晃着他的胳膊,是在撒娇嗎?

  萧景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移开,不自在地道:“无非就是换了個地方倒恭桶,你要不嫌她烦人,我再给你调回来。”

  “不嫌,不嫌。”

  她像是偷了腥的硕鼠,笑得开心。

  他余光瞥见桌案上摆着的竹石纹茶碗,想起了什么:

  “司制司那個姓陶的典制,孙玄良带她去见過你了?”

  宁真一愣,沒想到他還记得她想见陶姑姑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萧景润了然,“一会儿和孙玄良說一声,让他记在心上。”

  說曹操,曹操就到,孙玄良正巧過来询问晚上在哪儿摆膳。

  听萧景润提了陶典制,孙玄良哎哟一声拍着自己的脑门,“陛下见谅,娘娘见谅,老奴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這一茬。明日,明日老奴定将陶姑姑找来。”

  “嗯,去传膳吧,就摆在配殿。”

  孙玄良退下,殿内又静了下来。

  萧景润微叹一口气。

  今日,实在有些失控了。

  他怎么跟個毛头小子似的,她给他点好脸色看,他就這么上赶着为她操心,堪称服务周到。

  今日晚膳用得晚,两人出紫宸殿时夜空中已挂上了点点星辰。

  因着之前的事,他们避开了御花园,而是去了绮华宫后头的石渠阁。

  藏书楼占地不大,但建有三层,檐牙高啄,和其他宫室的风格有所区别。

  宁真原以为萧景润只是随意散散步,谁知道真的在這儿看起了书。

  “陛下,我现在能看懂不少了。”

  宁真此言,意在重提当日他嘲笑她识字少却還肖想石渠阁的大部头之事。

  怪记仇的。

  萧景润拍了拍她的额头,大掌落下之时却是放轻了力度。

  宁真的注意力却都在他手中的几册书卷上,“陛下今日看的都是和酒相关的?”

  “嗯。”

  他们所在這一列書架大多是卷轴装本,其上有挂签,這种小牌子材质多样,宫中用的大多是兽骨或象牙,也有竹制的。

  宁真好奇地拨弄牙牌时的模样,有点像追着细草跑的虎子。

  萧景润看了几眼,嘴角便漾开一丝笑意。

  不知道虎子跑哪裡去了,如果把虎子抱给她养的话,岂不是像大猫带小猫。

  她疑惑地摸了摸脸颊,“我的脸脏了嗎?陛下为何笑我?”

  “沒有。”

  他将书卷放回,问她:“還记得乔逢恩嗎?”

  “嗯,醉霄楼裡见過的酒务官,他怎么了?”

  “我让他拟個榷酤折子,本以为他最多会說限制酒曲酒证的发放。结果他却寻来個提高酒液纯度的酿酒方子。”

  所谓榷酤,就是对酒业进行相应管制,以达到获取酒利,增加官府财政收入的目的。

  佛家戒酒,宁真自然不喝酒,也不懂酒,但知道酿酒需要酒曲。

  京城几十家正店手裡握着的酿酒权如果加以限制,再配合酒曲发放的节制,那么自然而然官酒库的赢面就大一些。

  “乔大人的酿酒方子比限制酒曲发放還管用嗎?”

  “嗯,官酒库比其余能够售酒的正店,差在了花样与价钱。若是如乔逢恩所言,酒液纯度一经提高,這两個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

  宁真有些糊涂,“陛下就笃定高度酒会更受欢迎嗎?”

  “让乔逢恩试试也行,只是我刚才翻阅的几本旧书,倒是给了一些新思路。”

  萧景润顿了顿,淡笑道:“前朝竟還下過令,三人以上无故聚集饮酒,罚金若干。”

  這就是怕人聚众闹事,伤德败性。

  时下大雍饮酒之风盛行,像這样严苛的禁群饮制度,直接照搬過来的话怕是会水土不服。

  宁真也悟出来了,“堵不如疏嘛,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萧景润笑了笑,“到时候乔逢恩的酒酿好了,你与我一起尝尝?”

  “我不饮酒。”

  换作从前,他听了這话,也许会面无表情,也许会沉着脸。

  今日却不同,他笑意不减,“好。”

  随后,话锋一转,“今日捻儿愿意宿在紫宸殿嗎?”

  “啊?”

  拒绝的话语刚在嘴边,又被宁真生生咽了回去,“好吧。”

  “听起来有点勉强?”

  “沒有,甚好,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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