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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作者:酒酿酿酒
紫宸殿内,黄梨大案上铺开一张描金龙纹宣纸,两侧则是摆放着象牙莲藕笔洗,黄玉墨床,浮雕鱼龙纹镇纸。

  宁真叹息,這些行头被她的一手烂字一衬托,岂不是显得掉价极了。

  她仰头看他:“還是陛下来写吧。”

  萧景润负手而立,对她递上来的狼毫视若未见,“朕居紫宸殿,這牌匾就是朕自己写的。你住后殿,那么自然牌匾该由你来写。”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他敲了敲书案,“想好名字了嗎?”

  后殿的两個耳房,皆是后妃随侍之居所,一曰怡顺斋,一曰陶然居。如今萧景润让宁真给后殿起個名,說以后就是她的地盘了。

  宁真苦着一张脸,把手边几本书册翻了又翻,试图寻摸出几個搭在一起好听的字,凑成殿名。

  她不贪心,不要求风雅入骨,也不需要朗朗上口,只要顺眼得体便好。

  “练光亭怎么样?”她扬起脸问他,随后又自己否了,“听着像湖中小亭的名字,不好不好。”

  “玉涧阁?扶玉轩?”

  她揉着脑袋,拿不定主意,“陛下就不提個建议嗎?”

  “紫宸殿你不是也沒提建议?”他說得理所当然。

  然而紫宸殿是有据可循的,原本就是個正经宫殿名。眼下让她凭空想一個出来,真难呐。

  宁真把笔一搁,“不如叫猛虎下山好了,到时候把虎子抱来应应景。”

  “行,你写。”

  宁真一噎,看了看纸张上她罗列出来的名字,闭上眼随便圈了一個。

  萧景润:“拂云轩,挺好,就這個了。”

  “那我练练字再来写,不然到时候工匠制匾时怕是会笑掉大牙。”

  宁真蠢蠢欲动,似要开溜。

  德性!

  萧景润单手将她按在座椅上,语气笃定,“那就和工匠說是朕写的,应该沒人敢笑。”

  “别人也不会信啊!”

  他萧景润不就是文武兼备嘛,有什么了不起。

  宁真以往练字也认真,其实真叫她写的话,她也不怵,但是猛然让她写大字這就有点心虚了。

  连写了几张,要么是沒计划好空间结构,弄得不尴不尬,要么是头一個字写好了,下一個字又泄了气。

  几经折腾,她便又想打退堂鼓。

  看她一再犹豫不敢下笔,萧景润身体前倾,握住她的手,“朕和你一起写。”

  书案旁,青釉鱼耳炉内飘出沉香,悠远缭绕。

  宁真轻嗅一下,觉得今日的香過浓了,竟熏得她两颊发烫。

  有了天子帮忙,這提名便很快写就了。

  宁真将笔搁下,捧着纸张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

  “拂云轩”三字虽說是他握着她的手写的,但她觉得還是挺有她自己的风格的。

  夜深了,宁真在后殿拥着被子昏昏欲睡之时,听到外头雷声大作,又忽地有一道闪电,就好像劈在眼前一样亮如白昼。

  真是怪哉,明明睡前還是朗月清风的,现在就风云突变了。

  她掀开芋色纱帐,想下床倒些水喝。

  却听到门口一阵响动,竟是萧景润走了過来,他穿着鸦青色的寝衣,提着一個小小宫灯用以照明。

  前殿与后殿之间有工字廊道相连,按理說她這边的动静不会被他那边听到才是。

  “陛下還沒睡嗎?”

  “嗯,打雷了,你害怕的话朕可以和你一起睡。”

  “?”

  宁真当然摇头,“我不怕,我就是被雷声吵醒,起来喝水。”

  萧景润阔步迈入门内,又反手将门关上。

  随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說:“朕怕。”

  “是嗎?小时候在云雾山上不也下過雨打過雷?那会儿陛下不怕啊。”

  她捧着茶碗喝了一口,狐疑地看他。

  萧景润還欲辩驳,却听她說:“陛下不是說了后殿是我的地盘了嗎?陛下住前面,我住這儿,难不成陛下要反悔嗎?”

  她喝完了,将茶碗放下,都沒和他客气两声便缩回床上。

  萧景润只好故技重施,“牌匾不是朕和你一起写嗎?不管怎么說這儿也有朕的份吧?”

  当然有他的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然而前殿的寝居内有床有榻,這边却只有一张床,他要留宿的话岂不是要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宁真将帐子放下,一副谢客的模样,“如果陛下宿在這儿,那么此间就成了正经的帝王燕寝。然而這儿還未认真收拾過,实在是不堪为用。”

  萧景润恍若未闻,在她面前,他也不是一次两次耍无赖了。

  脸皮厚点也无所谓。

  隔着纱帐,沒有听到他的回应,她便将帐子掀开一個小口张望。

  谁知萧景润往脚踏上一坐,低眉垂目,一副忧愁染上心间的模样。

  他轻叹道:“若是我母后還在,定不舍得我如此孤寂凄凉。”

  宁真身子微微探出,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来来回回地审视一通。

  他的脸棱角分明,线條硬朗,薄唇也轻抿着,明明和以往一样,是长得好看又有点凶的样子。

  但是听他的语气,怎么可怜兮兮的呢?

  就好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轻舔着伤口。

  外头风雨大作,吹得窗棂都发出微响。

  萧景润适时地抖了抖身子。

  宁真看了看他单薄的寝衣,往裡挪了几分,又拍了拍床铺。

  “仅此一次噢。”

  看在德天皇后的面子上,毕竟子时還沒到,德天皇后的冥诞還未過去。

  由此,萧景润完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登堂入室。

  与宁真并排躺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小捻儿是真的良善,原来稍微卖卖惨就可以博得她的同情。

  萧景润若是有一本随身笔记,想必会把這一條记录下来。

  這张床自然沒有在前殿寝居的那张大。

  萧景润身上似有似无的淡松香,搅得宁真失了睡意,她只好转身背对着他。

  “捻儿,你若是怕雷声,可以靠過来。”

  “我真不怕,而且外头已经不打雷了。”

  宁真答完,便猜他是不是也沒有睡意,才来搭话的呢?

  萧景润无言,其实他挺想抱抱她的。

  然而她能允许他躺在這儿已是很不易了,若是轻举妄动吓着她了,她怕是当晚就要顶着风雨搬回绮华宫去。

  四下黑暗未点灯,其余的感官就变得敏锐起来。

  例如听到风吹院中树叶,雨打檐角铜铃,例如闻到屋内熏香裡带着她的一丝甜香。

  此刻萧景润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对老师說的话,什么把捻儿当妹妹一样看待。

  现在想来着实是鬼话。

  他可以和妹妹同桌用饭,妹妹高兴他也高兴,但睡在同一张床榻之上,好像……

  所以,他终究是无法免俗地陷溺于男女之爱了嗎?

  “陛下。”

  “嗯?”

  心思绮丽,他的声音便也温柔起来。

  “陛下睡觉会打呼嗎?”

  “……”

  萧景润沒好气地說:“那一晚不是一起睡過?朕打不打呼你不知道?”

  他在這头想东想西,跟泡在糖水裡似的,她来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宛如从糖水裡吃出一口苦苣,涩得发颤。

  “那陛下赶快睡吧。我還以为陛下是怕我听到你的打呼声,才拖着不睡呢。”

  “……”

  所有旖旎尽消,萧景润需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到底看上她什么。

  次日,宁真醒来的时候,還以为在绮华宫。

  睡眼惺忪地喊春姚,结果是個陌生的宫女应了她。

  “娘娘,奴婢芦桦,奉命在拂云轩侍奉您。”

  宁真坐起身,发现周围环境陌生,這才想起来此处是她新命名的拂云轩,昨晚她還和天子共榻而眠。

  “陛下呢?”

  “回娘娘的话,陛下上早朝了,吩咐奴婢不用催請娘娘,待娘娘自行醒来就好。”芦桦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娘娘现在起身嗎?”

  昨夜宁真很难入眠,翻了几次身怕吵醒萧景润,她就一直僵着身子侧卧。

  后来迷迷糊糊之际,感觉萧景润的手搭在她的腰间,其余倒也沒有什么,想来他不是有意的,因此她也不好把他的手甩开。

  现在回想起来,還真是有些别扭。

  芦桦见宁真两颊浮起粉霞,便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娘娘,陛下還說了,要您用完早膳别急着走,在拂云轩等陛下回来就好。”

  萧景润竟能提前一步想到她会开溜。

  宁真只好点头。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今早天還沒亮雨就停了。

  宁真站在工字廊道之下,呼吸之间满是湿润的气息,還有雨后青草香被激发出来的清新之味。

  萧景润从前殿走過来的时候,宁真正半蹲在院中小水缸之前。

  她穿着云雁锦衣并一條宝相花纹裙,头上只侧插了一把小小的雁纹玉梳。她本就生得妍丽,身姿窈窕,哪怕简单点缀也胜過旁人无数了。

  宫娥们见到圣驾,纷纷行礼。

  宁真這才转過头来,“陛下回来了。”

  她就立在廊下,含笑的双眼望着他,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等着他回来是件不错的事。

  轻咳了一声,萧景润指着她手裡紧握的竹筷,“在做什么呢?”

  “芦桦說再過一個多月這儿就能长出睡莲啦,我先看看。”

  那竹筷上還滴着水呢,她怕是不光看,還下手搅浑了這一池春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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