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骄与常人 作者:摘下蒙面 天色渐黯,秋云如墨,层层堆叠,将悬天京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雨滴轻轻叩着古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伯都背负着双手,站在一处楼阁中,抬眼望着北城。 楚牧野不知何时来了他身后,同样望着那一片凌乱的街道。 “陈执安天赋卓绝,如果能够成长起来,绝对不会比司远瞾差。” 楚牧野身上的鹤袍如旧,眼中露出几分唏嘘之色:“還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陈执安时,他還在苏南府黄门画院中画画,如今不過两三年光阴,這少年见了老一辈的沉疴旧疾,反而更成熟了许多。” 李伯都沉默不语,他看着陈执安撑着油纸伞,独自走過长长的北街。 那两座巨大的雕像也如同李伯都一般,低头俯视着陈执安。 古老的街巷裡,淡淡的秋意与雨雾交织,這是难得的美景。 可不论是李伯都,又或者是楚牧野,都不是为了观景而来。 “那镕天将军为何非要娶李家小姐。”楚牧野颇为不解:“他已有妻室,這悬天京中有百般传說,却从来沒有传言提及镕天将军喜好女色,他自从篱河江中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個人,变得孤僻非常,即便是司家的人物寻常也难以见他一面。 据說他的发妻已然被他遣回了老家,如此离奇,却又偏偏上了你家的门庭,想要提亲。 可他明明知道陈水君還活着,李家小姐之子也還活着,這般娶一個人母回去,镕天将军心中就沒有半分芥蒂?” 楚牧野堂而皇之提及李家家事。 李伯都神色有些不快,却只是說道:“又何须理会這些?我能得来龙脉机缘,仰仗了杀佛侯的修为,他对我有恩,也对我李家有恩。 音希嫁给司远瞾,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 而且司家正妻已然回了司家祖屋,杀佛侯承诺她再也不会回到悬天京。 音希名义上虽然只是妾室,去了侯府,却是主母的身份,自然亏待不了她。” 楚牧野沉思几息時間,又劝說道:“无论是诗画,又或是修行,乃至刀意,陈执安的天赋你我有目共睹,等到三個月后雏虎碑换榜,以他的年岁,以他的天赋,即便沒有大虞六姓那般的背景,必然也能踏入前二百行。 而如今宋相已然着目于他,他若是能够执印,又一次换榜,必然有前八十,甚至前五十的资质,越過一众大虞少年天才,极有可能登上骑鲸碑,也如同司远瞾一般。” “你李家与陈执安有血脉之亲,不该闹得如此僵硬,玄紫将军,听我一言,与陈执安冰释对于李家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李伯都终于转過头来,看向楚牧野:“我李家還是云州世家,是天下世家之一,陈执安想要执印,李家来历在此,如今上赶着与陈执安冰释前嫌,大虞六姓、姜家、魏家、褚家、高家……這些真正的大府,又该如何看我李家? 陈执安天赋再强,难道還能强過這些世家? 一人之力有限,楚大人,你们想要扶持陈执安争夺陆吾鉴,就要好好护持,可莫要让他死在這悬天京中了。” 李伯都眼神冷冽,道:“他的天赋世家人物有目共睹,他越是出色,便死得更快。 方才魏灵玉、卢海汇都已然对他动了杀机,而這等世家中的真正强人,可并非這几個年轻人。 谢家大兄、卢家的魔头都已然落目于悬天京。 而那魏家的魏忌,有朝一日也总会前来悬天京中,你以为陈执安還能活多久?” 楚牧野静静听着,并不說话。 李伯都又說道:“西蓬莱山头已然被拔除,可惜蓬莱将军却只死了一半,尚且還有十二三人,那蛟骧公尚且還活着。 你能看出這西蓬莱也是我大虞世家养出的忠犬,那齐天冲对陈执安虎视眈眈,也许那些散落四处的西蓬莱将军也会摇身一变,变作世家手中索命的长刀,来取陈执安的性命。 楚大人,到了那时,却不知陈执安能否扛下来?” 楚牧野正要說话。 却忽然间李伯都的眼神闪动,看向远处。 楚牧野也猛然转身,目光闪动之间,一缕玉阙神蕴流转而出,几息時間過去,就已经飘转数裡之地。 他清楚的看到陈执安正行走在北城中。 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陈执安。 那目光中充满杀念,却又隐藏得极为隐蔽,似乎正在等待陈执安路過。 楼阁之上,李伯都道:“楚大人,你且看,你我尚且還不曾說完,陈执安就面临了一场杀劫。” 楚牧野鹤袍飘展,正要踏步而去。 一旁的李伯都却忽然摇头道:“陈执安活着,对于李家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对于想要执印的世家来說同样如此。 所以楚大人,今日你不能离开。” 楚牧野拂袖,脸上露出一些失望来:“宋相常与我說,世家人物,亲缘淡薄,眼中只见利益二字。 陈执安是音希的孩子,是你的亲外甥,你却想看着他死?” 李伯都面无表情,只是背负着双手,凝视着楚牧野。 楚牧野同样注视着他,几息時間過去,楚牧野脸上忽然露出些笑容来。 “你不让我出手,不错那我便不出手……李伯都你方才来的太晚,不曾仔细看清楚陈执安那一道刀意。 今日对于陈执安来說,算是一场出乎意料,却算不上是什么杀劫。 来人不過先天三重,也许是流火山,也许是西蓬莱派遣而来的刺客。 先天三重强则强矣,可是想要杀陈执安,只怕還不够。” 李伯都挑眉。 他再度朝着远处那一條街道望去。 陈执安撑着油纸伞,独行在雨中。 這场秋雨来的不寻常,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轰隆隆的雷声似乎是从千重山峦上滚落,雨色如从万座山峰上奔腾而下,雨势浩大。 今年這样的暴雨,足有好几场,却不知毁了多少庄稼。 陈执安手中的油纸伞不過只是幌子,他身上流转着稀薄的真元,传递到手中的油纸伞上,进而全然隔绝這一场大雨。 如此雨水,竟然沒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他走在北城中,步履缓慢,一路走過那两座巨大的雕像,又走過几條空无一人的街道。 直至来了一处小巷。 這條小巷破败,不知是谁的产业,竟荒废了已久。 這在东城与南城中是决计无法看到的景象。 可在西城、北城中,這样的小巷称不上多,却也有那么几條。 陈执安踏入小巷中,忽然脚步站定,就這么一动不动的停了十几息時間。 “還不动手?” 十几息時間過去,陈执安既然抬起头来,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那屋顶上青砖绿瓦,看不到他人踪迹。 又是二三息時間過去,随着一阵风吹過,缓缓出现一個人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的样子,神色平静,短发嘈杂,眉宇面容颇为寻常,若是放在人潮中,便如同一位寻常的路人,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這藏影神通,虽然只是六品神通,可陈先生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看透神通踪迹,实在是令我敬佩。” 陈执安好奇的看着屋顶上那人,道:“你刚才可看到我出刀了?” 那人既然就此回答陈执安的话,摇头道:“我方才进城,就看到了陈公子,我原以为是我幸运,不必想着如何潜入那皇城中。 却又看到陈公子与三位……修为不凡的人物喝酒,我便只能够敛息遮掩,只在城外等候。” “不過仔细想来,我倒是颇为幸运,第一日来京城,便赶上陈公子独自行路。” 陈执安又问道:“你是杀手出身?一身收敛气息的神通确实令人惊叹,你可知若你在這悬天京中动手,以你的修为,无人接应又沒有大府为你铺路,杀了我你便走不出這悬天京了。” 那人点头,眼神坦然:“流火山山主王敬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此来悬天京,是想要为王风梳报仇,以此报答王山主。 我知道我杀了陈先生之后,必然无法活着走出悬天京。 可为人一生,时常游走于生死之间,被人救起,命就是他的了。 王山主救我一條命,我還他两條命,一條是你的,一條是我的,也算是成全了我心中的道义。” 陈执安收起油纸伞,走到墙角仔细放好。 他抬头看向那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倒是一條好汉,只是……你若是早来一個时辰,看到我出刀,想必就能保全你這條性命。 只可惜你晚来了。” 那人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陈执安探手之间,斗极长刀落入他的手中。 而那人也丝毫不做犹豫,身形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陈执安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直至他那十二道神蕴锁住虚空,其中一個方位中的神蕴猛然一颤。 一道人影鬼魅一般出现,他右手五指张开,五根手指就如同五把长剑,带着惊人的血气与先天真元,朝着陈执安的头颅狠狠抓来。 這刺客五根手指便如同精钢铸就,甚至泛起荧光,仿佛能够抓裂玄铁。 虚空中的空气被他一把抓爆,陈执安耳畔就好像是有雷霆炸响。 若换作修为寻常的人物,也许仅仅是這恐怖的爆鸣声,便能够夺去他们的心智。 可陈执安却浑然不动,只见他左手两根手指并作剑指,朝着那五根手指一划。 蝉翼指套亮出微弱的银色光芒,八都北去刀法从這剑指中迸发出来,层层叠叠,直直朝着那人的五根手指划去。 铛铛铛! 接连三声清脆的响声,刺客身影再度消失不见。 陈执安的右手却已然落在刀柄上。 他闭起眼睛,十二道神蕴就有如十二双眼睛,有如十二双手,也有如十二对耳朵。 方圆十丈以内,尽数落于陈执安的感知中。 嘀嗒…… 一滴雨水落下,却打在虚空某处,分裂成为许多水滴,四散而去。 “找到你了。” 陈执安嘴角露出笑容来。 今日,斗极长刀第二次出鞘。 便如同长虹贯日,四更引刀法引出刀光,带出雷霆,携来刀意,继而化作点点星光。 轰隆隆! 气浪骤然而起,炽盛的刀光横斩而下,展出一個山崩地裂,长河滔天的气魄,斩出一個大海浪潮翻来,惊涛骇浪的磅礴,更斩出一個杀气烈烈,如若万军冲杀的刀意来。 這一刀太過惊艳,直冲十余丈之外! 又斩出一個血绽放。 有人自虚空中闷哼一声,继而血化为血浪,仿佛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继而轰然爆开。 青山楼加持在斗极长刀上的器性铭刻第一阶,大大增强了斗极长刀的星光特性。 七十七道星光,七十七道刀光便如同一张大網,直指網对罗而下,硬生生将此人斩成血雾。 陈执安周遭真元流转,抵挡住那飘来的血雾,就此收刀,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见证了褚岫白与郑玄泽的争斗,并且向褚岫白出刀之后,又与這位刺客对战…… 心中对于雏虎碑上的人物,对于那些真正的天才的战力,有了几分了解。 褚岫白被郁离轲手中的邪刀羹饭砍中,伤势久久不愈,他一身先天六重的修为,至多只能发挥出一個先天三重来。 可哪怕只是先天三重,陈执安对他出刀,仍然要等他与郑玄泽争斗,仍然要底蕴尽出,仍然要趁着褚岫白先天真元耗费過半,如此才能一刀而胜之。 可面对這位同样是先天三重的刺客,陈执安击败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并无什么太過费力的。 “世家传承,雏虎碑道下神通,自小便有足够的修行资粮……這些世家大族的天骄人物,果然强横。 越阶对战寻常的修士,对于他们来說应当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我……”陈执安探手,手中的斗极长刀已然消失不见:“我必须要更加努力一些,尽快消化先天胎宫中,剩余的先天之气,若能越阶对战這些雏虎碑上的人物,才算是真正的不凡。” 街上空无一人,陈执安索性也就不打伞了,朝着皇城走去。 “這刺客前来悬天京,想来已然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身上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宝物都沒有,乾坤袋更是不曾待在身边……” “以为先天三重必然能够轻易杀我?” 陈执安心中觉得颇有些可惜。 无论如何,以为先天三重的强者,若是带了家当来,应该值许多钱。 而远处那楼阁之上。 李伯都望见了陈执安那惊才艳艳的一刀。 他低下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牧野拂袖而去,再也不曾劝說李伯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