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风起
他长得很像凯子么?
年轻,穿着不菲,外地人,還是一個人
沒错,周清和就是凯子。
不過赌钱,周清和不感兴趣,会不会不是重点,关键是赢了也带不走。
外地人,凭什么赢钱放你走啊?
小钱還有可能,大钱都够买几條烂命了。
爱你孤身走暗巷,捅你两刀血汪汪。
“不会,从来沒赌過。”周清和直接拒绝。
被拒绝那瘦脸男人一点都不慌,保持着和善的语气循循善诱:
“沒赌過那就更好了,赌场裡有句话,叫做新人进门,稳赚不赔,意思就是說从来沒赌過的人,运气那是特别好,第一次赌稳赢,先生随便玩两把,這晚上找姑娘的钱不就有着落了么?”
“是么?”
听到姑娘,周清和改变了主意。
他记得红玫瑰曾经說過,黑龙会的人是一帮黑社会出身,好色又好赌,接触一下三教九流想办法问下這方面的线索,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人见周清和有了兴趣,乘胜追击:“一定的呀,我跟伱說,昨天有位福建来的老板,也是第一次赌,一晚上就赢了5000多块钱,那钞票堆在桌子上跟小山一样高。”
“5000多块?這么多。”
周清和呵笑一声,听话听音,听起来這场子也不大啊。
5000都能拿出来吹,百乐门的赌场怎么可能才這点流水?
這不是看不起大上海第一大舞厅的含金量么?
一眼,這人沒见過什么大钱。
周清和仔细观察了下這人的衣服材质,外衣的西装倒還好,应该也花费了不少,就是衬衫的领口有些发黄。
這可不像是一個体面的上海老板该有的样子。
气质也不像,脸型偏瘦,皱纹偏多,生活不够优越。
身后也沒跟着手下,阿谀奉承的样子,有点掉价
這什么人?
周清和一挑眉:“怎么称呼?”
那人還维持着老板的体面,說道:“金三宝,下面的兄弟叫我一声金爷,您就不用了,叫我一声金总,宝哥都可以,萍水相逢,那就很给面子了。”
周清和不置可否的笑笑。
“好,金总那我就跟你去玩两把,不過我听說這新人来,都会封個红包,是不是真的?”
周清和瞎编的。
金三宝斜了周清和一眼,一本正经的大气道:“我們這租界是沒這规矩的,不過既然老板你提起,那我肯定要给你個面子,封個100块钱的红包,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
“对了,兄弟你怎么称呼。”
你這出手有点小气啊
百乐门是在公共租界。
周清和跟着金三宝出了百乐门,金三宝豪气的叫了两辆黄包车,說了句“181号”,黄包车夫很懂的就开始跑动起来。
看来這181号,還真是一個极为有名的地方,毕竟路名都沒說。
周清和也不做声,听着金三宝在那胡咧咧吹牛皮,他就随口应付几句。
黄包车拉到一個非常巧妙的地方停了下来。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处,一栋装修奢华无比的大楼,外面闪烁着霓虹灯,暗示灯红酒绿。
门口进出的人极其的多,黄包车排排站等候生意,而在另一边,居然還有個地库出口,有小轿车开出来,有红头阿三在那指挥交通。
公兴俱乐部。
周清和白天逛街的时候看见過這個地方,只是沒想到,這裡居然是個赌场。
“這是百乐门的产业?一個老板?”
金三宝笑了笑:“周老板,你别看着租界生意多,但背后的老板就那么几個,百乐门是招牌,不能开赌,所以就有了這公兴俱乐部,背后的老板我跟你說,是這個。”
金三宝竖了竖大拇指,表情之中那是对這人追捧至极。
周清和点头,這话他信,這种大规模的赌场,绝不是民居裡的小人物能搞的,背后必有大能量。
曾海峰的上海区特务处应该有资料,知道是谁,回头可以问问。
不過到了這裡,周清和对金三宝的身份也就清楚了。
一個掮客。
“那就走吧。”
两人很快进入。
圆形的空间设计,這裡的装修居然比国际酒店還要奢华。
一张张赌桌,人声鼎沸,夜上海啊,就是不同。
“周老板,這裡都是给普通人玩的,不符合你的身份,我們上楼。”
金三宝把周清和带到了二楼,直接带着周清和进了一個奢华的包厢,让他稍等,随后就出了门,說是安排一下。
金三宝匆匆的走到一间包厢,对着裡面的中年人弯腰陪笑道:“九爷,借個包厢用用。”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规矩你懂的,我抽一半。”
“明白明白。”
金三宝弯腰鞠躬致谢,得到许可走到楼下休息的卡座,拿起桌上一杯酒痛快的喝下,对着另外三人神气道。
“大鱼上钩了,都准备好,拿出老板的派头来,千万不能怯场。”
“宝哥,钱多么?”马上有個手下追问,另外两人也是斗志昂扬,酒都不喝了,瞪着眼期待着回答。
“当然多了。”金三宝得意的笑笑:“我刚才和他說话的时候注意到,我說昨天有個福建老板赢了5000,你知道他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手下好奇。
“看不上!”
“霍。”三個手下对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
5000都看不上,那起码能掏出好几万来。
金三宝好不容易抓到條大鱼,表情也是格外认真:“你们待会下手不要心急,一是维持老板的派头,精神头一定要足,视钱如无物,视金钱如粪土。
二就是要慢,慢慢的勾他花钱,千万不要一下子让他输太多,免得让他觉得心疼,把他惊醒。”
看着三個手下点头,他继续道:“
如果万一惊醒,他要走,你们就要言语刺激,挑衅他,看不起他,让他不舍得丢面子,晓得伐?”
“放心吧,宝哥,這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們熟。”三個人拍胸脯保证。
金三宝一人脑袋扇了一巴掌:“哪有老板拍胸脯的,气势拿出来,演好戏,赚到钱,接下来的日子吃香的喝辣的。”
“明白明白。”
“走吧。”
周清和出去打了個电话给手下:“租界181号的赌场,你们带5000法币過来,一個人送上来二楼二零六包厢,另外的人守在赌场门口附近,我十点半出去,出去的时候你们注意关注有沒有尾巴。”
打完电话周清和返回包厢裡等待,自有侍女送上酒水饮料。
等了等,很快,金三宝去而复返。
他笑道:“周老板,我问了问,隔壁有個二缺二,玩麻将,你有兴趣么?”
“麻将我不怎么会打啊。”
“很简单的玩两把就会了”
周清和走到隔壁,裡面已经坐了一個三十岁左右的胖子,一個操福建口音的中年人,两人见金三宝进来,一脸不耐烦的催促:“你动作能不能快点,這么大個赌场,凑点搭子都這么慢。”
“就到了,就到了。”金三宝搁那演戏,招呼周清和坐下,就发问。
“周老板,你這钱带了么?待会要验资的,都是大老板,见到钱大家也放心,省的小瘪三混进来。”
“叫人送過来了。“
“好的好的。”
金三宝心满意足的出门去接最后一人。
四人坐下,很快赌局开始。
麻将,周清和真的会,只不過不熟而已,至于打麻将赢钱,這对他来說就太容易了。
洗牌任你洗,只要洗過一次,所有的牌在什么位置,就都在周清和的脑海裡。
对他来說,這就是打明牌。
到他手裡的牌,接下来打什么牌,听什么牌,计算一下后面会摸什么牌就行了。
就算对面三人搞小动作换牌,那也逃不過周清和的眼睛。
换了重新计算就行了,沒什么区别,甚至有时候换回来一张好牌,那就更有意思了。
对面三人,秉承着让周清和先赢两把的姿态,故意开始放水。
放水放的很顺利,成功让周清和小胡两把,言辞之间還非常大度的夸张了几句周清和今晚开门红运气好。
第三把开始,对视一眼,要开始杀猪了。
却发现這水放的有变洪水的趋势,居然收不住了!
“自摸,我运气是不错啊。”
“哎,又自摸,每人200,给钱给钱。”
“呦,胡了,一人200。”
别胡了!
对面三人脸开始绿了,头开始发汗,喉咙开始猛咽口水,钱唰唰唰的开始移动。
打了才两圈,对面這人居然糊了一半還要多!
福建口音的人开始擦汗,紧张的,這可是老本。
胖子說要去尿尿,转头就去找包厢等待的金三宝說事。
“赢了多少?”金三宝在包厢裡走来走去,心情激动半天了。
“沒赢。”
“啊?你们還沒开始杀?差不多,该杀了,等会人都跑了。”
“不是.大哥,我們沒钱了。”
金三宝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說的沒钱是什么意思?钱呢?”
胖子哭丧着脸:“都在那人桌上堆着呢。”
金三宝沒听懂,“你是說我给你们的两万元,你们都输了?”
“還有一点。”
“多少?”
“250。”
金三宝跟被雷劈了似的,跳脚:“你们三打一啊,手段呢,喂牌啊,這怎么能输?”
“不知道啊。”
胖子跟见了鬼似的哭丧着脸說:“那人运气好的不行,怎么都能胡。”
“他出老千了?”
“肯定沒有,我观察了,手很干净。”
“那怎么可能”金三宝不能接受這一切,两万块啊,居然全赔进去了。
“哥,你說他是不是真就第一次运气好。”胖子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放屁,這是赌场,又不是善堂!”
金三宝骂了句,走来走去急的不行。
胖子苦笑:“哥,那我們现在怎么办?沒钱了。”
金三宝面色抽搐了下,想来想去不能就這么算了,一咬牙:“我去借,我就不信了,你们還能一直输?”
金三宝出门直接奔向九爷房间說明缘由。
“输了?”九爷嗤笑了声:“终日打雁被大雁啄了眼,碰上鬼了吧?行,借你五万,不過规矩你懂的,九出十三归。”
“两万够了。”金三宝讪笑。
“呵,行,两万。”
半個小时后,崭新的一万八续命钱到了周清和的桌上。
“再借三万。”
“呵。”
又半個小时,两万七到了周清和的桌上。
這下彻底命断了,這钱续不上了。
从第二次开始,金三宝不信邪,自己在旁边盯着,现在已经彻底傻眼了。
周清和看着又一次扫空桌面,面前的三個人,不,四個人已经不是脸绿了,而是脸色发白。
也感觉今天差不多了。
玩了两個小时麻将,赚了六万五。
“今天就到這裡吧。”
周清和起身,招呼了下侍女:“帮我换美元,有服务的吧?”
“有的。”赌场自然提供帮助,除了收取了五個点的抽水。
到周清和手裡還有两万四千七的美元。
周清和抽出1000美元,直接递给了已经强装镇定的金三宝:“金总,带我来的地方相当不错,沒想到麻将這么好玩,你给我100,我還你1000,還是美元。”
金三宝勉为其难的笑了笑,還是選擇接過。
“完了,高利贷五万,九出十三归,宝哥,我們還不起啊。”
“哥,要不我們做了他?”
胖子指着离去的周清和低声提建议。
“你要死啊。”金三宝只是普通人,哪敢在租界杀人,四对二,再想办法吧。
门外,周清和送钱来的手下說;“那個穿白色西装的人,长相记住了么?”
“记住了。”手下点头。
“明天摸一下這個人的底,让人出面以特务处的名义联系他,让他找一個手臂有恶鬼刺青的日本人,先不要提好处,国家大义空口白话說几句。
不要表现出来我們知道他缺钱。
他肯定会提要求,除了钱以外,别的要求都不能答应。
上限五千法币。
脸都输白了,出门筹钱這么快,十有八九是高利贷,他会接的。”
有些招数日本人能用,他也能用。
用赌鬼找赌鬼,再好不過。
宫本春三手上有血债,這個人一定要找出来。
這件事周清和不能出面,他与此事无关。
于是提醒道:“你露了面,這件事一定要让别人去办。”
“是。”
“法币你们带回去吧,沒用上。”周清和把法币箱子一甩,带走自己的美元箱子。
洗澡睡觉,一夜過去。
天明。
周清和找了家茶楼用早餐,今天的事情就是等下午曾海峰上海区的事情发酵,另外就是金三宝那边的接触回复,白天的時間很充裕。
慢悠悠的吃着早餐,手一抖看着报纸,已经看到自家诊所的消息登上了版面。
整整一個报纸副版面,有钱就是這么豪横。
标题极为吸睛,也极为引战。
“外科圣手来沪新开诊所,医术能力无人可及。”
周清和哼笑一声,让报纸主编润色一下,這润的都有点過头了。
不過广告么,不夸张谁记得住?
医院呆久了,就能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拿着钱想活找不到门路的。
這年头外国人钱多,活的比中国人的寿命长,稀奇古怪的病也就多了,比如肿瘤。
只要一炮打响,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客流。
缺的就是一個活广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第一位幸运儿登场。
沒让周清和等太久,也就一個白天。
中午,周清和就知道這個广告的威力有多大了。
他走到霞飞路,远远的看见诊所门口那边围着一群人,对着诊所指指点点,而在裡面,有几個欧美人义愤填膺的在跟马青青說着什么。
几個小姑娘经历過培训,胆气上肯定不缺,不会被男人吓倒,但是对方人多势众,看起来還是势单力薄。
“怎么了?”周清和走過去镇场子,一眼瞅向白人:“吵什么?”
“老板。”马青青快速诉說着发生的事。
說是這几個欧美人是圣玛丽医院的医生,看到报纸以后,对他们在报纸上诉說‘医术能力无人可及’這几個字极为气愤,特别是听說医生是中国人以后,当即要求撤销广告,并且登报道歉。
哦,這么回事,那周清和就明白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這是刺激到欧美人内心的那個尊严的点,毕竟中国人哪会做什么手术。
不過医生严格来說该算武,不算文,好的就是好的,這报纸的话虽然直白,其实也沒什么毛病。
“你就是那個狂妄自大,愚蠢不自知的医生老板?”马德黑着一张脸,看见来人居然是個年轻的過分的医生,直接就气笑了。
“你在哪家医学院毕业的,居然敢說自己的医术无人能及?”
“如果你不收回這句话,并且在报纸上公开道歉,阐述自己的愚蠢。”
“我将联合所有医生医院,向公董局医务处提议,取消你在法租界的行医资格,并且将你驱逐出法租界,终身不得踏入一步。”
另一边。
公董局,医务处。
這年头报纸的发行量不大,但是传播度很广,毕竟能供人閱讀的刊物就不多,人了解信息渠道有限,大多数就是来自于报纸。
還有,谁能拒绝上大号的时候,来一张报纸呢?
法国大妈正在带薪如厕。
昨天来了一個非常有眼力价的年轻医生,出手阔绰,一给就是1000快。
這個价格,即使是对于法国人的她,也是一笔巨款,一笔不菲的收入。
于是,她的心情很好。
再加上带薪如厕,那心情更好了。
美好的心情,在看到這则广告的时候结束。
她记得這家诊所的名字,哦,圣母玛利亚,外科能力无人能及,太夸张了!
你不知道你的药品资质是开后门拿来的么?
你的保人是我呀!
凭借多年的政府部门工作经验,她马上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一秒钟都沒有犹豫,選擇了夹断。
她需要把钱退回去。
并且销毁文件。
刻不容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