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疯子
曾海峰一走,周清和也有事要办,下午的时光不能浪费。
他要尽快打开自己在法租界的局面。
设备虽然被偷了,但都是一些全新的的普通设备,這些订购一下很容易就能搞到手。
但开诊所還缺一样,药品。
开诊所,行医资质沒人来管你,登记一下就行,說白了,就是打开门,别人愿意相信你,你就可以干,大不了治死了人被人偿命。
但是药品不行,尤其是管制药品。
想要拿到类似磺胺這种管制药品的进货权,在法租界,那就必须得到法租界最高领导机构公董局的许可。
周清和虽然可以从别的渠道拿到磺胺——毕竟他就是管磺胺的。
但是還真得去公董局走一遭。
外面是外面,租界是租界,来历不明的磺胺,這开了处方被人查到,那等于承认自己的间谍身份,這可不好。
于是等到曾海峰的电话打過来,得知房间号以后。
周清和叫了辆黄包车,前往公董局大楼。
两层砖木结构,外表红色中间带顶,法国风情,坐南朝北,大门对面的路,就是周清和诊所所在的霞飞路。
进门,找前台问路,去往医务处。
法国人的处长是见不到了,接待的是個医务处的法国大妈,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
“伱好,我在霞飞路开诊所,需要申請管制药品的处方权和进货权。”
“身份证明,推薦信,居住地址。”法国大妈从一堆表格裡找出一张纸递過来:“拿去填表,填完等待通知考试時間,考试通過,拿店铺租约再来办理。”
事情說的很清楚,沒有为难他,不過周清和還是愣了愣。
“還得要推薦信?”
考试也就算了,推薦信這是什么玩意?
“当然要推薦信。”法国大妈一本正经的說完,哦的一声:“你是游医,不是医院的在职医生?我還以为你准备从医院跳槽出来单干。
游医也可以,要有保人信息。”
“保人?”
“你是要进货管制药品,当然要保人,這有什么奇怪的?
具体可以是政府高官,可以是社会名流,反正是要我們法国人认可的有名望的人士,這药品也不能什么人都让拿吧?”
听起来是這個道理有名人士,校长行不行?
算了,搬出校长怕吓坏這位大妈,周清和搬出了钱,一张十块钱塞了過去。
“具体得多有名?我刚从国外回来,实在是不清楚這裡的章程。”周清和笑笑。
“哪個国家?”大妈熟练无比的把钱塞到袖子裡,笑容那個亲切,那個和蔼,跟周清和记忆中隔壁慈祥的老奶奶一样。
“日本。”
“那你可以去公共租界开啊,直接让日本领事馆开個介绍信,凭你的留日背景,相信他们愿意帮你。”
今天刚杀了几個日本人,恐怕不是那么合适啊周清和轻笑:“我還是喜歡法租界多一点。”
“那就有点麻烦了。”大妈皱眉:“你刚回来,本地关系沒有,法租界的医生你也不认识唉,你要不去医院问问,有沒有一個学校的师兄弟什么的,在职医生当保人或者给你出具介绍信都可以。”
“我加钱行不行?”周清和挑眉。
大妈呵笑一声,但還是摇头:“钱谁都喜歡,但是這個保人一定要有,管制药品,万一出了事,那是要倒查的,這钱不能收。”
居然還有钱解决不了的問題?
“100块?”
大妈摇头。
“200?”
大妈摇头。
“500?”
大妈心疼状的苦笑摇头:“别再出价了啊,我怕我忍不住,你這是在勾引我犯罪。”
周清和笑笑,打开手提包,拿了一千砸在桌上。
“美丽的女士,您明明是在支持医学发展。”
“你通過了!”
大妈拿出印章对着空白的资料纸就是凌厉的一敲。
啊?說好的排期考试呢?
我资料都還沒填呢
周清和呵呵一笑:“谢谢。”
搞定批文的事,剩下订货就简单了,這直接有对接的公司,提出自己的需求量即可。
返回诊所,设备也到了,马青青三人正在卸货。
加油干,老板我就不参加了。
周清和既是老师,還是老板,亲自干活,沒這個道理,上海老板,那是要讲派头的。
剩下就是赚钱的事了,花了六万美元,而且還要花设备的钱,药品的钱,人员工资的钱,還得交税。
得挣钱啊。
周清和刚来,打名气這种事,還是得露一手,要不然哪有有钱人上门。
“青青,你過来。”
“哎,来了。”
“這样,你去找一家法租界的报社,刊登一條我們诊所开门的消息。”周清和思考了一番顿了顿道:“這样写,擅长外科手术,收费200元起,专治疑难杂症。”
“会不会太贵了?”马青青吃了一惊,這200元,都够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了。
周清和叹了一口气:“贵有贵的好,我們也沒那么多病床接病人,少一点,贵一点,法租界有钱人多,我們就赚那部分人的钱。”
周清和也沒办法,50平,還想收几個病人?那6万美元啥时候才能挣回来。
200起步价而已。
行贿都行了1000了,那小手术都得做5個。
“你记得跟报纸的編輯說一下,让他润色一下,一定要突出我們的贵,這样才能一炮打响。”
“好的,我马上去办。”
老师的事,照办就是了。
虽然马青青觉得可能会沒什么人光顾就是了。
周清和虽然医术好,但是在這裡确实一点名气都沒有。
晚上六点,曾海峰进入国际饭店。
坐在大厅翘着腿看报纸的周清和,稍稍移头,看了眼门口。
曾海峰已经进入电梯,三十秒時間,可以確認,尾巴很干净。
看来日本人也不是不怕死,知道特务处的风格大变,立马更换了战略,要不然少不得還得搭进来两人。
收拾报纸上楼,敲响房门。
曾海峰松了口气,看见周清和這么快上来,他就知道沒人跟踪了。
哧道:“差点被這帮小鬼子烦死,有能耐他倒是继续跟啊。”
“今天要是再跟那就是要你命了。”周清和斜了他一眼,嗤笑着关了门。
以前日本人沒出事,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曾海峰下手的样子。
但是中午出了那么大的事,闹不好日本人就对曾海峰下杀手了。
“那不是有你的人跟着么?肯定会保护我。”曾海峰笑呵呵的一拍周清和的肩:“走,過去聊。”
周清和微笑不语,曾海峰是真惨,堂堂上海区区长,手下兵强马壮,火力绝对不缺。
但就因为米缸裡出了一只老鼠,那是整锅米都不敢吃了。
“人抓了么?”周清和坐在沙发上直接问。
“抓了,說起来我就来气,這两個人,居然都是汉奸,一個日本人都沒有。”
曾海峰很不爽的說道:
“這两個人被抓以后,一进审讯室,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根本不用我审,直接全吐了。”
“他们两個是赌徒,欠了一屁股债,高利贷要打死他们,有個日本人找上门,說是可以帮他们說情缓一缓债务,而且给他们一笔钱能活下去。
前提就是让他们当探子,扎在特务处门口,如果发现特务处有行动,就直接打电话通知他们。”
“我上海区特务处的行踪,居然被這两個货色给泄露了,妈的。”
曾海峰一拍沙发扶手,看着周清和說:“你知道么,我一问時間,這两個人居然都已经蹲了半年了,上一任区长的时候就在了。
我问了问办公室裡的人,居然有人還常常去他那买烟,人脸都混熟了。”
“呵。”
周清和冷笑摇头,這就是为什么要拒绝赌毒的原因了,這种人一旦堕落,那是死不足惜,什么都可以卖。
“那他们判断有沒有行动的标准是什么?”周清和奇怪,這一天天的上海区特务处,进出的车辆应该不少。
“有行动又怎么通知?联系谁?”
“电话通知,就用门外的公用电话直接打。。”
曾海峰冷哼一声:“我們上海区所有主要人物的车牌全被泄露了,這两個汉奸就是根据车牌,還有出行的车辆数量,来判断要不要汇报。
一個科长带一辆车,或者行动队连续出动两辆车,不管有沒有用,直接打电话汇报,一次奖励两块钱。”
手段不算高明,但是很有性价比,就算被发现,死的也是汉奸,日本人毫发无损。
“打去的号码呢?”
“查了,是個公共租界的电话,那裡电话公司是国外的,不是我們掌控,具体打给谁了查不下去。”
“你就不能给我点好消息?”
“下午车上打死那三個倒全是日本人,身上证件都带着,都是公共租界出来的,這算不算好消息?”曾海峰笑笑。
“算。”周清和也只能苦中作乐了,這等于所有线索全断了。
那三個人的行踪不用查了,公共租界,查不下去。
“上海难就难在說是中国的地盘,但日本人一进租界,這事情就复杂了,即时发生的,查不下去,通過政府出面沟通,那人早跑了。”
曾海峰摇摇头表示无奈,他来這么些天,早就感受到了上海情况的棘手。
太棘手。
周清和双手枕着头,回忆着红玫瑰說過的黑龙会人的性格,想起少校的事,便问了句。
“你那個少校怎么出的事?”
曾海峰面色一下变沉,那可是他的心腹爱将,第一個升任少校。
“我收到你托他带来的信息,我谁都沒說,就让他一個人去舞厅摸摸底,可能就是因为我被人监控了,导致他被杀。
日本人過了几天才杀他,我猜可能是在摸他的意图,等看出他是在找宫本春三,直接就断了线,身中十几枪,被丢到了特务处门口。”
曾海峰說到這裡已经满脸怒火,“简直肆无忌惮,這帮黑龙会的人就是一帮疯子,做事毫无顾忌。”
“清和,我跟你說,他跟我們在南京处理的日本间谍不一样。”
“這一帮人不是军人,就是一帮地痞流氓,一帮彻头彻尾仇恨中国人的帝国主义者!
我最近一直看黑龙会的档案,越来越确定這一点。
這帮人做事是什么阴狠手段都会用,他们跟军人不一样,军人是完成上级的任务,为了升职,总归会顾忌影响,计算利弊。
你就比方說,丢尸体到特务处门口,那是绝对的挑衅,日本军方的人不会這么干,顶多杀了人,尸体直接丢到黄浦江裡面,给你来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
但是他们不一样,杀人为乐,他们沒有什么任务,沒有晋升的需求,就是捣乱,就是杀人,怎么快乐怎么来,彻底的疯子。
你绝对不能以间谍的思维去理解他们,要不然容易吃大亏。”
周清和默默点头,這是一帮黑社会,嚣张,张狂,真就跟疯了似的。
“政府方面有沒有什么反应?我听說他们不是都炸了几個特务处的据点么?在市区搞暗杀也就算了,炸弹也能被他们這么用?”
“沒用的。”
曾海峰微微摇头,嗤笑了声:“我跟你說,政府方面出人去跟日本领事馆谈,日本方面态度是非常好的。
严厉谴责這种不法行为,但是要我們拿出证据,证明這是日本人干的。
有啊,我們确实有日本人为祸的证据,你就比方說今天下午打死的那三個盯梢的,有身份文件吧?人死了,沒用。
你要跟他說黑龙会,他就說沒听說過。
你要說让他通缉,沒問題,他出一张告示,就贴租界裡,通缉黑龙会成员,沒了。”
曾海峰一摊手,无语的笑笑:“你說我們知道剩下黑龙会成员的名字么?不知道。
长相知道么?也不知道。
人家谴责帮我們谴责了,通缉也通缉了,配合一点都沒問題,可人就躲在租界裡,甚至就躲在他日本人的宪兵司令部裡,說不定還看着我們的人在那贴通缉令,一边可能還笑着呢。”
“你拿人家有办法么?”
曾海峰低笑的摇摇头,眯着眼睛冷冽道:“靠政府,那是靠不住的,只能靠我們自己打回去。”
“先把你们区裡的那只老鼠找出来。”周清和思索了下开口。
“這样,我們设個局,把他钓出来。”
“怎么钓?”曾海峰眼睛一亮,他可就等着周清和的妙招了。
說白了,他现在是真的不能动,一动就跟靶子似的,外面有人认识他,裡面有人通风报信。
他是什么都干不了。
随便查点什么,日本人都能知道。
可周清和不一样,局外人,以外力破局,可比他自己动手方便多了。
“你這样”
周清和靠過去說:“明天下午四点你会收到一封电报,收到情报以后,禁止所有人员对外联系,一直到晚上8点,你会收到第二封,上面会是一串名字,目标是百乐门。
目标是百乐门可以透露,名字你只能告诉科长级别,并且在到达百乐门前,不允许科长說给手下。
至于其他的,你该怎么安排行动就怎么安排行动,就跟平时一样,你就当不知道我在,你们自己区裡的人你能盯着就盯着,盯不了拉倒,外面的事我来做。”
“行,那就靠你了。”曾海峰笑了,清和在,他一下子舒心多了。
“走了,明天行动完再說,房间你再续一天,明天還是這裡碰面。”
周清和也得回去布置行动了。
打個黄包车,去刘恺的住处。
“科长。”
“嗯,给南京发报,绝密,级别处长亲启,內容如下,明天下午四点,给特务处上海区发报,內容,更换区长级密碼本,已速递,所有人停留不得外出。
晚上八点,发第二封,黑龙会成员化名刘伟,张德忠,陈清鸥,马汉三,在百乐门聚集,即刻抓捕。”
“发吧。”
“是。”
周清和等他发完說,“明天下午四点开始直到八点,你去他们上海区门口守着,看看有沒有人与外界接触,有传递的人,不要抓,直接跟。”
“是。”
有沒有效果就看明天了,周清和吩咐完,出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百乐门。
百乐门不愧是這年代最豪华,最出名的舞厅。
南京的舞厅和百乐门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门口的莺莺燕燕无数,车辆无数。
卖烟的,卖糕点的,一個舞厅门口,现在是整個上海最热闹的地方。
周清和步入其中,顿时,委婉的歌声传来。
周清和走到吧台,要了一杯红酒,摇晃着酒杯,慢慢的观察着场内的所有人。
“先生你第一次来?”這时,就有一個看起来三十七八的瘦脸男人靠了過来,脸上带着笑容,白色西装,笑容洋溢。
“对啊,怎么看出来的?”周清和随口回了句。
“這還不好看出?我這個人混在百乐门好几年了,像先生你這么一表人才,穿着不凡的人,我要是看见過就一定能记得。”
周清和微笑道:“是有什么好关照?”
“从哪裡来的。”
“杭州。”
“杭州啊?好地方。”
对方笑笑:“先生,第一次来,我看你在這裡一個人孤零零的,好像兴致不高,其实我們百乐门除了跳舞,還有赌场,不知道先生有沒有兴趣玩几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