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毒战
信号发出,张笑林的人落败撤退。
对面那队人也沒深追,又不是上战场拼命,一帮毒贩刀口舔血求财而已,他们拿了东西,高高兴兴的走人。
搬开圆木,连车带货全部拿走。
“跟上去。”
后面车裡,周清和让刘七跟着东條明夫的车。
东條明夫的车是跟在货车后面,他们显然也做了计划,车子一路不停,从浦东直接开往了闸北。
抵达闸北,路口,周清和的车停下来。
前面东條明夫的车跟着货车,在街边进入了一处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地方。
门口有人来接,两個人站着等待,宪兵司令部会计部门的头头,三菱家的女婿,岩崎中雄,和一個看起来像是跟班的家伙,四十岁左右。
“想不到他也有份。”
不過三菱家本来就是东條英鸡背后的老板,岩崎中雄在倒也合理。
周清和正說着话,张笑林咦的一声,皱着眉努力看了看岩崎中雄旁边的那人,突然惊讶道:“這不是盛小四么?”
“盛小四?什么人?”周清和瞅了那人一眼,想不到這個跟班模样的人张笑林居然认识,稀奇。
张笑林摇摇头嗤笑一声:“說起這人放二十年前,那在上海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全上海滩九成九的人见到他,都得喊他一声盛四爷。”
“二十岁,四爷?派头够大的。”周清和调侃道:“那你张老哥看到喊不喊?”
张笑林看了眼周清和,给一個少见多怪的眼神:
“我算什么呀?二十年前我才哪到哪?连当面喊一声四爷的资格都沒有。
四大家族的那個宋家老大,就那個重庆的行政院长,人当年都只配给他当秘书。”
“真的假的?”周清和好奇了,肃然起敬的问道:“什么背景?”
“背景太大了。”
张笑林轻笑一声,“說他你不知道,說起他家老爷子那知道的人就多了,李鸿章的亲信,盛宣怀。
轮船招商局,电报总局,通商银行,钢铁公司等等等等,洋务运动那一拨,全中国有一半的产业都是他们家的,那就是人家创建的。”
“官?”
“官商,胡雪岩就是被他搞死的。”
“哦~”周清和点点头,随后看了眼前面這盛老四的模样,普普通通,衣服穿着连奢华都算不上。
“那怎么成這個样子了?”
“不争气呗,這盛宣怀生了三個种,個個残疾,這小四生下来完好无缺,這盛宣怀不宝贝上天?
连名字都是慈禧太后给起的,你想想,能吃苦么?不能吧。
从小锦衣玉食,仗着盛宣怀的权势,那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
张笑林一拍手掌,啪的一声:“好了,民国六年,盛宣怀死了。”
“嗷~”周清和连连点头,剩下的故事不用讲,都知道应该是個败家子的成长故事了。
不過张笑林颇有谈性,笑道:“你知道他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什么么?”
“赌?”
张笑林颇感惊奇:“老弟,你這真是神了!怎么猜到的?”
周清和微微一笑,他不猜怎么最出名,他只猜怎么家道中落,這种天之骄子掉落神坛,那可不津津乐道。
而家道中落那就简单了,无非黄赌毒,黄才几個钱,毒是贵,也看对谁,以盛家财力抽大烟抽到死,对他也就是九牛一毛,剩下的也唯有赌了。
“說事,怎么赌的?”
“哎,当年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卢小佳,卢小佳知道吧?把黄金绒打了一顿還抓回去关了狗笼的那位,让杜月生去跪着求情才放回来的那件事。”
“听說過。”這事周清和還真听說過。
张笑林继续說道:“這盛小四好赌,当年這盛小四和卢小佳赌了一场牌局,就一把,输掉了英租界126套房子。”
“這么多?厉害。”
就這赌法,几個老子恐怕也不够他造啊。
“难怪会倾家荡产了。”
周清和瞅着這第一败家子摇头。
“那他家现在什么情况?”
“他爹死后,几兄弟都分了家,他是沒钱了,该输的都输完了,剩下的钱估计就抽抽大烟,有一顿沒一顿,其他几家都還有些产业。
就那個百乐门,幕后大老板就是盛家七小姐,盛爱颐。”
“保得住啊?”
周清和有些惊讶,這年代一個女人想守這么一份产业可不太容易。
“她认识的人還是不少的。”
张笑林笑了笑:“宋家那位院长,当年在盛家做事,和這個盛家七小姐有過一段渊源,书生爱小姐,那放戏曲裡都是一出好戏,现在私底下還有沒有联系都不好說。
所以啊,外界也传言,這百乐门的背后是宋家老大罩着的,一般人哪敢动啊,是不是?”
周清和嘴巴一抿感叹:“关系真是复杂。”
上海滩卧虎藏龙沒說错,真就是一個不起眼的人背后,就可能站着一尊斗战胜佛。
目光回到這盛老四的身上,周清和听张笑林讲故事,倒是对着今天的事情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按张笑林的說法,這盛老四就是個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抽,已经沒钱了,东條明夫再纨绔,也不至于和一個穷鬼搞在一起。
人要讲价值,這盛老四身上如果有能让东條明夫利用的价值,那就只剩下人脉了,哪怕這人脉都快花光了,可起码是认识,家裡也有人還存在。
這怎么這么像以前土肥圆邀請青帮三大亨,想让他们主政上海的套路?
扶持一個有名望的中国人,然后自己躲在背后干些什么事情。
福寿膏,盛老四自己也抽大烟日本人是想支持盛老四,让盛老四出面整合上海的毒品市场。
顺便踢掉张笑林,从而达成控制上海甚至是全中国的毒品市场,赚取巨额利润的目的?
這件事背后的操盘手是土肥圆!
周清和眼睛微瞪,东條明夫沒這脑子,他就根本不可能想到去找一個盛老四当傀儡。
东條明夫哪认识什么盛老四,他可能连慈禧是谁都不知道。
土肥圆一定知道,因为土肥圆在招揽汪逆,预备成立新政府的期间,那对全中国的名人都进行過资料考察。
新政府又不是只要一個主席,方方面面的位置都得是中国人,而且是撑得住场面的中国人。
土肥圆一定知道盛家。
這就通了。
土肥圆知道张笑林是他周清和的人,不想用张笑林来当這個代理人,所以预备在這整個计划裡,连张笑林的地盘一并除去,毕竟這份利益双方是一定会产生碰撞的。
原来如此。
等等,东條明夫抢劫,扶持一個中国人,身边有三菱会社的人。
影佐开店,扶持一個中药连锁店,身边有三井会社的人。
东條明夫是土肥圆的人,影佐又不是,土肥圆连钱都沒给他留多少,影佐也是自立机关干活,影佐为什么要听土肥圆指挥?
参谋本部的命令。
土肥圆把计划上交参谋本部,而参谋本部军费紧张,一個上海就能有一個亿的贩卖收入,全中国加起来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土肥圆言称把毒品收益上交参谋本部,来填补日渐紧张的军费,参谋本部根本不可能不同意這样白捡的好事。
而如果是参谋本部的命令下给影佐,影佐根本不可能拒绝。
再想一想,差不多了,周清和這次觉得自己真的接近真相了。
参谋本部是想以毒养战,控制全中国的毒品市场充盈军费。
土肥圆的目的是想立功,站在他日本中将的角度,這一点問題都沒有。顺带着削减他周清和在上海的羽翼,压一压藤田和清可能都只是顺手为之,而连带着這件事办成,参谋本部大赏,让东條明夫掌握更大的权势顺带毒品市场的赚钱,更是顺之又顺。
而东條明夫策划抢张笑林货源的事,东條明夫根本不怕他周清和知道了恼怒,因为這是参谋本部下达的命令,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要不是怕周清和知道了反击影响计划进度,恐怕东條明夫恨不得直接告诉周清和,就是明着要搞张笑林,来满足压周清和一头的趣味。
這件计划东條明夫想不出来,只可能是土肥圆。
难怪整件事进行了一個月周清和都不知情,原来目标是连他一起打。
蒙在鼓裡的可能還有影佐,影佐真就未必知情——不是不知道這件事,而是不知道這件事的结果会让他周清和不满。
到时候影佐已经上了土肥圆的船,而且有利益分,也就自动变成了土肥圆一派的人。
“好算计。”周清和感叹。
土肥圆跑去满洲刺杀斯大林,居然還有闲心管上海的事,居然還想把影佐拉過去,這影佐来上海的房钱還是他周清和出的,還沒還呢!
“什么好算计?谁算计谁?”张笑林是一脸懵懂。
周清和稍微思索,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讲,最后說道:“张老哥,土肥圆的目标是你啊。”
“混账东西!”张笑林听了勃然大怒:“我說在上海谁胆子這么大,接连两次敢抢我的东西!原来是這個老王八!
真以为我张笑林泥捏的是吧?要不是给你周老弟面子,我今天就让他虹口断水断粮!让他们知道,在租界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做主!”
“這种事情還是不能干的。”
周清和笑笑:“且不說我一個宪兵队长不能让你這么干,就算我不在,伱以为土肥圆就沒算到你会反击?
都抢了两次货了,泥人都有三分火气,他說不定就等着你动手,好直接把你除去,别說一点大烟,命都不给你留。
杀了你,树倒猢狲散,正好一了百了,你的地盘他全接手。
我可不是吓唬你,他手底下還有青帮的人呢,那個吴四宝,辈分不低吧?再把他扶起来替代掉你。”
张笑林绷着脸眉头紧皱:“周老弟你别說,這件事真有可能!按我的脾气這件事肯定要报复回去,几百上千万的亏,我也不能白吃吧?”
“是啊,要么吃闷亏,要么金盆洗手,你挡了人家道,你们是肯定要起冲突的。”
“老弟,你說,這件事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你让我想想。”
“行,慢慢想,都听你的。”
张笑林自知這件事周清和要是不帮他,那他就是闹翻了天也沒用,结果肯定是租界以外的地盘全部丢失。
青帮再狠,也不可能和租界外的正规日本军打。
等待间隙,前面的货算是卸完了,聊着天的东條明夫三人显然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哈哈大笑的上车,应该是庆功去了。
张笑林见周清和在思索,也不敢打扰,就让手下跟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家破人亡在即,抽大烟都不急這一时半会。
“有了。”
“你說。”
“這件事我不好露面,我一露面插手,土肥圆可能会向参谋本部告我一状,說我破坏大局,這你能明白吧?”
张笑林点头。
“那好,接下来就是我在幕后,你的生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沒有,剩下的所有事情都是你货被抢了,调查之后,理所当然作出的报复行动。”
“了解,老弟你直說,让我怎么做?”
“你這样。”周清和竖起一枚手指:“第一步,马上安排人,盯住两边的货仓,等他们把货运出了上海,人全杀了,货就藏在外面别运回来,杀人距离稍微放远点,别在家门口杀,得是土匪杀的。”
张笑林当即点头,正愁一肚子气沒地方出,“成,我挑选好手,带上重武器,保证把這帮人全部留下!”
“第二步,這出了事风声肯定会传回来,日本人那边的反应你别管。
在出事的第二天,你自己安排人手,自己杀自己,动静大点,最好有什么大人物在场的时候再动手,让别人看见,什么英国领事,或者法国公董,都可以。
受点伤,弄点血出来。
土肥圆不是想杀你么?你自己先杀了,先把锅扣在他的头上,這今后你有点风吹草动,那都是土肥圆干的,他反而不好下手。”
“那别人怎么知道是土肥圆想杀我?”
“你不会发报纸啊?据知情人士透露,就是土肥圆指示宪兵队对你的暗杀,满世界嚷嚷,這不完了么?
除了日本人,你說這上海還有谁敢对你动手?一說人家就信。
实在不行,你给报社編輯,一人塞200大洋当润笔,你就问报社編輯,這事实不实?”
“妙啊。”张笑林眼睛一亮笑道:“這锅他還非背不可了。”
“先别妙,還沒完呢,你不是被子弹打中了么?发個火报复一下应该吧?
他们开的药房,有一家算一家,全给他砸了,然后报警,让警察出面,把他们的存货全给我抄了。”
“成。”张笑林重重点头:“娘西撇,小瘪三,我這次要他们好看。”
“跑快点啊,你的人尽量别被抓了,真要是被抓了,编好理由,反正别把你抖出来,纯属個人恩怨。
什么自从他们来了生意不好,吃不起饭了,卖卖惨对吧?回头我還能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行,就這么办,還有么?”
“先這么办吧,我看看他们的反应。”
“好!瞧好吧。”
东條明夫三人果然是去庆功,那周清和也就不待着陪他们了,和张笑林去181号赌场,他们也得点菜吃,顺便张笑林把事情给吩咐了。
晚上,东條明夫的仓库就有了动静。
“盯梢的打来电话,车子出动了,看方向就是要出城!”
“人手安排好了么?”周清和喝着茶问。
“放心吧,我专门发了电报给向下的分部,让他们派人手来拦截,就算有人盯着我,他们也想不到這一出,而且出关的人枪都不用带了,還能避過宪兵搜查。”
周清和闻言也放心的点头,青帮势大,這十裡八乡的人手是永远都不会缺。
那现在就是等待结果了,有心算无心,想来出問題的概率很小。
土肥圆做的计划很精妙。
這件事的难点就在于他周清和是日本人的身份,怎么也该支持参谋本部的计划。
就算這個计划伤到了周清和的利益,对于参谋本部的军国大事来說,這算什么?
敢阻挠的下场,别說一個中佐被碾碎,就是中将都得被碾成沫子。
而且收钱的事情也不敢說啊,能做不能說,說了就是自寻死路了。
所以土肥圆的這個毒品大一统计划势必会成功,周清和绝对支持。
不過成功的道路上有多少坎坷,那就說不好了,毕竟战乱时期,局势乱的很啊。
东西被抢,东條明夫生气,土肥圆生气,那就该对付张笑林這個幕后黑手。
巧了,上海安不安宁,军统能說了算,张笑林也能說了算。
而一旦上海起了乱子,毒品毒品的钱沒挣到,原本好好的经济也下去了,想必有人会急的跳脚的。
SH市区出城往苏州方向。
东條明夫送了一帮毒贩到這裡,通過宪兵的排查。
這些毒贩不止是他的抢劫打手,自然也是他的运输队了。
這些从朝岛和台岛来的毒贩,個個凶猛,常年刀口舔血,沒一個简单人物。
垃圾,东條明夫也不收。
至于会不会被他们黑吃黑,东條明夫也不担心,因为這些人裡面本身就有情报部门部署在朝岛和台岛裡的特工,而且這批人裡還有日本籍的浪人毒贩。
小三十人的运输队,对付土匪都是绰绰有余。
“這次送货去苏州,送完货马上回来,快去快去,說不定明天又有生意,对了,钱财检查仔细点,别被那帮卑贱的中国商人给骗了。”
“嗨。”
三十人的运输队带着武器开着一辆卡车,在两辆小轿车的带领下,开往苏州方向。
在吴淞江长江潭一带,遭遇一百五十人的土匪队,双方激烈交战一個小时,除两人跑得快,消失在黑夜裡,其余被全部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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